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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爱恨焚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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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二年的盛夏,广州被裹在一片黏稠燥热的风里。

柏油路被晒得发亮,空气里浮着汽车尾气、廉价盒饭的香气与汗湿的闷味,高楼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目的光,车流如织,人声鼎沸。这座城市太大、太急、太光鲜,与红土岭那片漫山遍野的油菜花、袅袅升起的炊烟、傍晚时慢悠悠的犬吠,完全是两个世界。

杨夏站在广州火车站出站口,背着一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指尖攥得发白。包里只有两件换洗衣物、一把木梳、半盒擦脸的蛤蜊油,还有程心蕾哭着塞给她的一颗水果糖——糖纸都被捏得皱巴巴,她却一直没舍得吃。

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扎在她耳膜最深处。

“妈,你别走……妈你别丢下我……”

“我听话,我再也不闹了,你别离开我……”

每一回想,心口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呼吸发颤。

她是真舍不得。

程心蕾是她一手一脚拉扯大的。从襁褓里嗷嗷待哺的小婴儿,到会软软喊妈妈、会帮她看小卖部、会在她累的时候轻轻捶背的小丫头,每一声啼哭、每一次笑、每一步蹒跚,都刻在她骨头里。她可以不在乎程大龙,不在乎公婆,不在乎旁人怎么看她,可她放不下程心蕾。

那是她在程家近十年寒心岁月里,唯一一点暖。

可一想到程大龙搂着张娟在外面风流快活,想到他对弟弟弟媳一掷千金,对她和女儿一毛不拔,想到公婆那副捧高踩低的嘴脸,想到自己近十年的真心付出被踩在脚下一文不值,那点母性的柔软,便瞬间被滔天恨意淹没。

她不甘心。

凭什么她守着家庭、操持家务,像守活寡一样熬着,他却左拥右抱风光无限?

凭什么她掏心掏肺撑着这个家,他转头就要和别的女人成家?

凭什么她青春耗尽、委屈咽尽,最后要被轻飘飘一句“离婚”扫地出门?

她偏不。

他想躲,她便追。

他想藏,她便找。

他想和张娟安稳度日,她便闹得他鸡犬不宁、身败名裂。

这场仗,她不赢,便同归于尽。

程大龙说是去广州跑生意,杨夏几乎是紧跟着他的脚步出了村。她没告诉任何人,没跟大姑程锦绣说,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只锁了那间守了多年的小卖部,像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带着一身伤与一腔恨,只身踏入了这座陌生的大城市。

她一路打听,顺着同乡模糊的说法,摸到了白云区一片密密麻麻的城中村。

巷子窄得像缝,两侧是挤挤挨挨的握手楼,电线乱如蛛网,空气中飘着潮湿霉味、饭菜油烟、洗衣粉与下水道混合的味道。天还没完全黑,路边已经支起了小摊,炒粉的香气弥漫,打工仔打工妹成群结队走过,说着各地口音的方言。

杨夏像一只误入繁华丛林的土鸟,局促、慌张,又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

她在巷口守着,从午后等到暮色四合,等到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把人影拉得很长。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衣领,她却浑然不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路过的男人。

她不知道程大龙具体住哪,只知道他常在这一带活动。

她只能等。

等到夜色渐深,街边一家发廊亮起暧昧的粉色灯光,门一开,杨夏的呼吸骤然顿住。

程大龙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花衬衫,扣子松了两颗,露出一点锁骨,西裤熨得笔挺,皮鞋锃亮,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嘴里叼着一支烟,姿态慵懒地靠在门框上,一副轻佻又得意的老板模样。

而他臂弯里,紧紧挽着一个女人。

烫着时髦的大波浪,化着浓妆,口红鲜艳,裙子紧裹着身段,高跟鞋踩得哒哒响。女人仰头跟他说话,笑得眉眼弯弯,手指轻轻戳他胸口,亲昵得刺眼。

是张娟。

那一刻,杨夏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她想象过无数次撞见这一幕的场景,她以为自己会哭,会抖,会崩溃。

可真当亲眼看见,她心里没有痛,只有一片死寂的疯狂。

多年隐忍、委屈、不甘、被辜负的恨意,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冲了过去,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破:“程大龙!”

那一声喊,撕破了夜晚的喧嚣。

程大龙与张娟同时回头。

看清是杨夏的瞬间,两人脸上的笑意同时僵住。

程大龙脸色骤沉,下意识把张娟往身后一护,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你怎么来了?谁让你跑到广州来的?”

张娟很快回过神,非但没有半点心虚愧疚,反而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挑衅,像在看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泼妇。

杨夏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我怎么来了?”她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背着我在外面和这个女人鬼混,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来了?”

“程大龙,你别想躲,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今天我就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个在外抛妻弃女、包养小三的负心汉,是什么嘴脸!”

她嘶吼着,扑上去就想撕扯张娟。

她要抓花那张脸,要撕碎那副娇滴滴的模样,要把这个插足她家庭的女人狠狠踩在脚下。

张娟吓得尖叫一声,慌忙往程大龙身后躲。

程大龙眼疾手快,猛地一把推开杨夏。

力道之大,让杨夏踉跄着后退数步,重重撞在冰冷斑驳的墙上,后背一阵钝痛,眼前发黑。

“杨夏,你疯够了没有!”程大龙厉声呵斥,“别在这儿无理取闹,给我滚回红土岭去!”

“我不滚!”杨夏红着眼,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你背叛家庭,在外风流,对得起我吗?对得起两个女儿吗?我在家累死累活,你在外面潇洒快活,你良心被狗吃了!”

“你给你弟娶媳妇一掷千金,给弟媳找工作花钱打点,对我和蕾蕾、清禾却吝啬得一分不肯多花,你还算个男人吗?”

她的嘶吼声越来越大,很快引来一圈围观的人。

人群越围越密,指指点点。

其中几张脸,杨夏竟认得——是红土岭一同出来打工的同乡,还有程大龙平日里称兄道弟、吃吃喝喝的猪朋狗友。这些人平日里没少沾程大龙的好处,喝酒吃肉、抽烟打牌,样样都靠程大龙买单,此刻一见这场面,立刻心照不宣地站在了程大龙那边。

有人开口,语气带着不耐烦的训斥:“杨夏,你这是干啥?大老远从老家跑到广州来闹,不嫌丢人啊?”

“就是,男人在外做生意,逢场作戏怎么了?哪个男人不这样?你一个女人家,在家好好带孩子就行了,跑出来撒什么泼?”

“大龙哥在外挣钱多辛苦,你不体谅他就算了,还故意给他找不痛快,太不懂事了。”

更有几个平日里就游手好闲、爱挑事的,直接凑到程大龙身边,压低声音教唆:

“大龙,这女人就是欠收拾,你别跟她废话,直接打一顿,打得她不敢再来找事!”

“对,这种泼妇留着没用,坚决离婚!趁早摆脱,好跟张姐安安稳稳过日子!”

“你越软,她越蹬鼻子上脸,今天不把她治服,以后你别想清净!”

一句句偏袒,一句句颠倒黑白,像一把把淬毒的刀,狠狠扎进杨夏心口。

她看着这些同乡,看着他们明明知道她这些年在程家过得多苦,却依旧帮着负心汉欺负她,只觉得浑身冰冷,从头顶凉到脚底。

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她无亲无故,孤立无援。

所有人都站在程大龙那边,所有人都指责她无理取闹,却没有一个人问她一句——这些年,你累不累,苦不苦,委屈不委屈。

绝望与愤怒彻底冲垮了她最后一丝理智。

“你们狼心狗肺!你们都不是好东西!”

她再次扑上去,又抓又挠,又哭又喊,状若疯狂,只想跟他们拼命。

程大龙被她缠得心烦,又被身边人一怂恿,火气彻底上来,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杨夏脸上。

“啪——”

一声脆响,清晰刺耳。

杨夏被打得偏过头,半边脸颊瞬间红肿,火辣辣的疼,嘴角破裂,一丝腥甜漫入口中。

她捂着脸,缓缓转回头,看着程大龙。

眼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情意、期盼、念想,在这一刻,彻底熄灭,烧成灰烬。

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恨。

“你打我……程大龙,你居然打我……”

人群骚动,有人看热闹,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悄悄拿出了手机。

不知是谁看不下去,偷偷报了警。

没过多久,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程大龙脸色一变。

他在外混,最怕惹上公家的人,更怕婚内出轨、家暴妻子这种事被捅开,一旦留下记录,他以后在圈子里脸面尽失。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把甩开张娟的手,又狠狠推了杨夏一把,趁着人群混乱,转身就往巷子深处钻。

三两下拐过楼角,身影迅速消失在密密麻麻的建筑里。

跑了。

他再一次,把她一个人丢下,自己跑了。

“程大龙!你别跑!你给我回来!”

杨夏疯了一样追上去,却被赶来的警察拦住。

警察简单询问情况,见她孤身一人,脸上带伤,打人的男人又已逃离,只能做了简单登记,劝她有事回家商量,不要在外面闹事,随后便离开了。

人群渐渐散去。

喧嚣落尽,只剩下杨夏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陌生的巷子里。

夜晚的风带着燥热吹过,却吹不散她身上的寒意。

脸颊疼,后背疼,浑身都疼,可最疼的,是心口那个空荡荡的大洞,冷风往里灌,疼得她站都站不稳。

她身无分文,举目无亲,程大龙跑了,不知去向,她被困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走投无路。

她蹲在墙角,抱着膝盖,终于压抑不住,失声痛哭。

哭声压抑、破碎、绝望,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像一只被遗弃的伤兽,在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

她想程心蕾。

想女儿软软的小手,想女儿喊她妈妈的声音。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放弃一切,回红土岭,守着女儿安安静静过日子。

可她不甘心。

就这么回去,等于认输。

等于承认她近十年的付出,全都活该。

等于程大龙和张娟,可以心安理得在一起。

她做不到。

就在她绝望到极致,甚至想一头撞在墙上了结自己的时候,一个温和带着惊讶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你是……杨夏妹子?”

杨夏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泪眼模糊中,看见一个穿着朴素、眉眼和善的女人。

女人三十多岁,皮肤微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打工操劳的模样,可眼神干净,带着真切的关切。

杨夏愣了许久,才认出她。

是程大龙同村的堂姐,程春燕。

程春燕早几年就来广州打工,很少回村,和程家走动也不多,却是村里出了名的心软、实在。

“春燕姐……”杨夏哽咽,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程春燕一看她这模样——半边脸红肿,嘴角带血,衣衫凌乱,神情绝望,瞬间就明白了七八分。她叹了口气,眼里满是怜惜,伸手轻轻扶起她。

“妹子,你咋弄成这样?走,跟姐回家,有啥事,慢慢说。”

杨夏没有力气反抗,任由她扶着,一步步跟着她往出租屋走。

程春燕住的地方不大,一室一厅,挤是挤了点,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被罩都洗得发白,却透着一股烟火气的温暖,和杨夏此刻的狼狈凄凉,形成刺目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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