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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梦恨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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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滑进二〇〇二年的深春,红土岭上的油菜花开得泼天漫地,金黄一片,风一吹便翻涌成浪,衬得村里户户炊烟袅袅,一派安稳祥和的气象。

可这份祥和,半分都落不到杨夏身上。

程富贵的婚事热热闹闹落了帷幕,新房里崭新的家具锃光瓦亮,妯娌嫁进来时一身光鲜,眉眼间满是被捧在手心的娇俏。不过短短几日,整个家里的风向,便彻底偏了。

杨夏依旧守着那间破旧的小卖部,天不亮便开门,夜深了才收拾打烊,货架上的零碎摆了又整,地面扫了又拖,不敢有半分懈怠。地里的农活依旧是她一肩扛下,春耕的秧苗栽得整整齐齐,田埂修得笔直,公婆从不多看一眼,仿佛这一切都是她理所应当该做的。

可对待新进门的小儿媳,刘姬的态度,却判若两人。

晨起不用妯娌沾手半点家务,刘进姬早早便把粥熬好,菜端上桌,温声细语喊她吃饭,生怕累着半分。平日里串门唠嗑,句句不离“我家小儿媳懂事体面”“是教书先生的料子”,兜里有了零嘴,第一时间塞给小儿媳,说话都带着三分讨好。

杨夏看在眼里,凉在心里。

她嫁进程家这么多年,伺候公婆,操持家务,扛着农活守着家,从青丝熬到略显疲惫,从未得过公婆一句真心实意的夸赞,半分贴心的照料。如今妯娌一进门,什么活都不用干,便被捧在手心里,对比之下,更显得她多年的付出,像个笑话。

更让她心口发堵的还在后面。

不过月余,公婆便开始四处托人、花钱找关系,上上下下打点,硬是把原本没有正式编制的妯娌,弄进了镇上中心小学当老师,端上了铁饭碗。消息传回红土岭时,刘进姬走路都带着风,逢人便炫耀小儿媳有了好工作,全然不提这中间花了程大龙多少钱,费了多少心思。

那些钱,每一分,都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杨夏心上。

她想起自己当年嫁给程大龙,别说彩礼首饰、风光婚礼,就连一件像样的新衣裳都没有,一脚踏进程家这破旧老屋,便开始了无尽的操劳付出。没有人心疼她累不累,没有人在意她苦不苦,她像一头闷头拉磨的驴,围着这个家转了一年又一年,到头来,连公婆一句公平对待都得不到。

程大龙手里几十万存款,给弟弟娶媳妇一掷千金,给弟媳找工作花钱如流水,对她和两个女儿,却吝啬得不肯多花一分。

这么多年的委屈、隐忍、不甘,像是被堵住的洪水,在心底越积越满,几乎要撑破她的胸膛。

而张娟的存在,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早就在她心头扎了多年。

村里人闲言碎语从来没断过,程大龙身上陌生的香气、偶尔漏出来的糖纸、含糊不清的电话、夜不归宿的理由……桩桩件件,杨夏不是不知道,不是听不见,只是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还能撑下去,她一直忍着、装着、自欺欺人着。

她以为忍一忍,等他年纪大些,心总归会回来。

可如今看来,她的忍,只换来得寸进尺的轻贱。

她守着小卖部,常常对着剥落漆皮的货架发呆,眼前一遍遍闪过这些年的画面:烈日下插秧的酸痛,深夜里独自落泪的孤寂,女儿生日时程大龙敷衍的模样,公婆冷漠的眼神,程大龙对弟弟弟媳的大方,对她的刻薄,还有那个始终横在他们中间的女人……

桩桩件件,无一不在戳着她的心。

她也是人,也有心,也会疼,也会委屈。

凭什么?

凭什么她掏心掏肺付出一切,就要被这样轻贱?

凭什么程大龙风光有钱,就可以在外和张娟风流快活,对她弃如敝履?

凭什么她守着空壳婚姻熬了一年又一年,到头来连一点公平都得不到?

这些念头在心底疯狂翻涌,搅得她日夜难安,连带着小卖部的生意,都懒得再用心打理。

程大龙在村里歇了几日,依旧是一副老板派头,出入小轿车,衣着光鲜,对家里的琐事漠不关心,对杨夏的异样更是视而不见。他每日要么坐在堂屋抽烟喝茶,要么跟公婆唠嗑,偶尔逗弄两句程心蕾,对那个始终黏在大姑身边的程清禾,连多看一眼都嫌麻烦。

他大概以为,杨夏还会像从前一样,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这日傍晚,天色暗沉下来,晚风带着燥热吹进院子,程心蕾被爷爷奶奶带去村口乘凉,程锦绣也早早带着程清禾回了自己家。屋里只剩下杨夏和程大龙两人,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光影斑驳,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杨夏坐在小板凳上,择着盆里的青菜,指尖反复揉搓着菜叶,心底的委屈终究是压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沙哑,率先打破了沉默。

“程大龙,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这些年,我待在你们程家,有没有过半分对不起你们的地方?”

程大龙正跷着二郎腿抽烟,闻言眉头一蹙,吐出一口烟圈,语气不耐:“好好的又发什么疯?”

“发疯?”杨夏猛地抬起头,眼眶早已泛红,积攒多年的泪水在眼底打转,“我嫁给你这么多年,守着小卖部,伺候爸妈,扛着地里的农活,把蕾蕾拉扯大,清禾托付给大姐,我哪一样没做好?你在外头挣钱,手里几十万,给弟弟娶媳妇风风光光,给弟媳找工作花钱打点,我和两个孩子,你管过多少?”

“我当年嫁给你,什么都没有,没有彩礼,没有婚礼,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跟着你吃苦受累,毫无怨言。如今你日子好过了,眼里就只有你爸妈,只有你弟弟,只有你自己的面子,我算什么?我们娘三个又算什么?”

“爸妈对新媳妇百般讨好,捧在手心里,对我却处处冷淡,什么活都压给我,你看不见吗?你心里就半点数都没有吗?”

她的声音越说越抖,积压多年的委屈倾泻而出,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她不求大富大贵,不求锦衣玉食,只求一份公平,一份真心,一份被放在心上的在意。

可这点念想,都成了奢望。

程大龙被她一连串的质问激怒,猛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满脸不耐烦与嫌弃:“杨夏,你能不能别这么无理取闹?富贵是我弟弟,他结婚我帮衬不是应该的?弟媳有了好工作,也是为了家里好,爸妈对她好点怎么了?”

“你守家干活,哪个媳妇不这样?就你委屈?就你辛苦?我在外头打拼挣钱不累吗?要不是我挣钱,这个家能有现在的日子?你整天在家待着,不用风吹日晒,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我看你就是闲的,没事找事,小题大做,斤斤计较!”

他的话语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戳在杨夏心上。

在他眼里,她多年的付出是理所应当,她的委屈是无理取闹,她的心酸是斤斤计较。

这么多年的苦,这么多年的泪,这么多年的隐忍,在他口中,竟如此一文不值。

“我斤斤计较?”杨夏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程大龙,你良心被狗吃了!我为这个家付出这么多,你居然说我斤斤计较?

张娟的事,我忍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她憋了好几年,今日终于撕破脸皮,直直砸在程大龙脸上。

程大龙脸色骤然一沉,眼神凶狠,厉声呵斥:“你少在外头听些闲言碎语,没事找事!”

“闲言碎语?”杨夏彻底被激怒,理智瞬间被怒火吞噬,“你身上的味道、你夜里的行踪、你对我和孩子的冷淡,哪一样是假的?

你给弟弟花钱眼都不眨,对我和孩子不管不顾,不就是心里装着那个女人,早就看我不顺眼了!”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程大龙的逆鳞,他扬手便想朝杨夏扇去,面目狰狞。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杨夏心底所有的绝望与疯狂。

多年的委屈、不甘、被辜负的真心、被轻视的尊严,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看着程大龙凶狠的模样,看着这个自己爱了多年、付出一切的男人,眼底只剩下疯狂的恨意。

她猛地转身,冲进厨房,一把抓起案板上那把用来切菜的菜刀,冰凉的金属触感握在手心,她红着眼睛,疯了一般朝程大龙冲去。

“程大龙!我今天砍死你!我跟你同归于尽!”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这么多年付出,换来的就是这样的对待!我死也不会让你好过!”

程大龙没想到她真的会动刀,脸色骤变,慌忙躲闪,可还是晚了一步。

刀锋划过指尖,一阵剧痛传来,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手掌,滴落在地面上,触目惊心。

“啊——”

程大龙痛呼一声,捂住手,脸色惨白。

就在这时,程心蕾被屋里的动静惊动,跟着爷爷奶奶急匆匆跑了回来,一进门便看见杨夏举着菜刀,程大龙手上鲜血直流,场面一片混乱。

七岁的孩子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瞬间吓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眼泪哗哗往下掉,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

“妈!妈你别砍爸爸!不要打架!不要吵架啊!”

“爸爸快走!爸爸你快走啊!”

她一边哭,一边扑过去想拉住杨夏,小小的身子颤抖不止,声音里满是恐惧与绝望。

孩子的哭喊,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杨夏一部分疯狂,她握着菜刀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女儿吓得惨白的小脸,看着程大龙手上不断涌出的鲜血,心口一阵发麻。

可心底的恨意,却丝毫未减。

程福和刘姬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冲上前护住程大龙,对着杨夏厉声怒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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