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夏特意请了半天假,去镇上给女儿买了一身新衣服,称了一斤鸡蛋,打算煮一碗长寿面,炒两个鸡蛋,简简单单给孩子过个生日。
让她意外的是,这天傍晚,程大龙竟然回来了。
他收拾得还算整齐,手里还拎着一包水果糖,进门看见杨夏,难得没有针锋相对,只淡淡丢下一句:“今天蕾蕾生日,我回来看看。”
杨夏没理他,低头继续忙活,心里一片复杂难言的涩意。
没过多久,院门再次被推开,姐姐程锦绣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怯生生的程清禾。
清禾还是跟以往一样,与杨夏程大龙并不亲近,性子也越发安静胆小,只远远站着,用蚊子般的声音喊“爸”“妈”不敢靠近。大姑程锦绣从布兜里掏出一个小发夹递给程心蕾,笑着说了句生日快乐。
小小的堂屋里,没有丰盛饭菜,没有鞭炮热闹,只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一盘炒鸡蛋和几颗水果糖,却难得地温馨平静。没有争吵,没有冷眼,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安安静静地给程心蕾过了生日。
程心蕾吃得嘴角沾着汤汁,笑得眉眼弯弯,是杨夏这段日子以来见过最开心的模样。程大龙脸色也柔和了几分,偶尔给女儿夹一筷子鸡蛋。
这份短暂的温暖,像冬日里一缕微弱的光,稍纵即逝。
生日过后第三天,十二月十八号。
温飞雁突然发动,腹痛难忍。
公婆慌慌张张找人将她送往乡卫生院,医生检查后说胎位不正,顺产危险,建议剖腹产。老两口二话不说便点头同意,砸锅卖铁也要保大小平安,那紧张上心的模样,连卫生院的医护都忍不住夸赞老两口心疼儿媳。
当天下午,温飞雁顺利剖腹产下一名女婴。
得知是孙女,公婆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笑得合不拢嘴,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爱不释手,逢人便炫耀程家又添了小千金,喜庆之意溢于言表。
消息传回村里时,杨夏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听着邻居们的议论,她心里积压已久的火气轰然炸开,再也压制不住。
凭什么?
凭什么温飞雁生女儿,便是全家至宝,欢天喜地。
她生程心蕾在寒冬,生程清禾在酷暑,两次九死一生,却只换来嫌弃与苛待?
凭什么她十月怀胎拼死生产,要被冷眼嫌弃、受尽委屈。
温飞雁不过顺理成章生子,便被众星捧月一般对待?
多年的委屈、不甘、心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傍晚,程大龙从卫生院回来,脸上还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
杨夏看着他那副喜庆模样,只觉得刺眼至极,猛地冲上前,红着眼眶厉声质问:“程大龙,你摸着良心说一句!同样是生女儿,为什么温飞雁生的就是宝贝疙瘩,我生的蕾蕾和清禾,在你爸妈眼里就一文不值?”
程大龙一愣,随即皱紧眉头,满脸不耐:“你又发什么疯?那是我弟家的孩子,爸妈高兴怎么了?”
“我发疯?”杨夏笑出眼泪,满脸绝望悲凉,“蕾蕾腊月里出生,你妈连盆炭火都舍不得,连碗热汤都不肯端!清禾七月里难产,我半条命都没了,她进门就骂我生不出儿子!我在锦绣姐家坐月子,你们家半分都不管不顾,我一身病根到现在都没好!现在温飞雁生了女儿,他们就当成心肝宝贝,这公平吗?”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翻来覆去有意思吗?”程大龙恼羞成怒。
“那些苦是我一刀一枪亲身受的,我怎么忘?”杨夏歇斯底里,“你爸妈偏心眼重男轻女,你也跟着一起漠视我、欺负我!程大龙,你有没有把我当过妻子,有没有把蕾蕾、清禾当过你的亲女儿?”
“我看你就是疯了!不可理喻!”
程大龙被吵得心浮气躁,伸手便狠狠一推。
杨夏也被愤怒冲昏了头,扑上去抓他、挠他,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碗碟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屋内一片狼藉。程大龙到底是男人,力气远胜于她,一把将她狠狠推倒,杨夏额头重重撞在桌角,瞬间渗出血丝,疼得她眼前发黑。
“别打了!妈妈!”
程心蕾吓得哇哇大哭,小脸惨白,浑身发抖。
吵闹声很快惊动了邻居,王婶、李叔几人连忙跑进来,七手八脚将两人强行拉开。
程大龙脸上被抓出几道血痕,喘着粗气,眼神凶狠。
杨夏头发凌乱,额头带血,衣衫不整,浑身颤抖,泪水混着血水往下滑落,狼狈又凄惨。
“夫妻一场,怎么打成这样……”邻居连连叹气。
程大龙甩开众人的手,恶狠狠地瞪了杨夏一眼,一言不发,摔门再次离去。
杨夏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看着满地狼藉,听着女儿惊恐的哭声,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这一架,把他们之间最后一点夫妻情分,彻底打没了。
几天后,温飞雁出院。
公婆欢天喜地将她与小孙女接回家中,程家张灯结彩,比过年还要热闹,亲戚邻里纷纷上门道喜,送礼的送礼,夸赞的夸赞,整座小院都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之中。
当天,程锦绣也把程清禾带了回来,一起看望新生儿。
院子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大人们围着襁褓中的婴儿不停夸赞,声音此起彼伏。
人群边角的闲聊,轻飘飘地飘进了程清禾的耳朵里。
“昨天大龙跟他媳妇打得可凶了,差点把杨夏的头都打伤,要不是邻居拉得快,说不定真要出大事……清禾你知道吗?你差点就没有妈妈了。”
“是啊,打成这样,这日子可怎么过,可怜两个孩子了……”
程清禾小小的身子僵在原地。
她抬起头,先看了一眼脸色阴沉、一言不发的程大龙,又转头看向坐在角落、眼神空洞、满脸疲惫的杨夏。
小小的脸蛋上没有任何表情,不哭,不闹,也不说话。
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眼神里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茫然、害怕与无措。
她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
小嘴紧紧抿成一条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程家满院的喜庆热闹,与杨夏和两个女儿格格不入。
杨夏坐在冷寂的角落,看着眼前这一片虚假繁华,看着公婆对温飞雁母女的百般宠爱,再看看身边吓得不敢出声的孩子,心里一片冰凉。
这个家,早已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这场婚姻,早已名存实亡。
深冬的寒风穿过院门,冷得刺骨。
她的人生,好像也被困在了这座寒冷破败的小院里,看不到尽头,看不到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