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疤 > 第10章 年年皆煎熬

第10章 年年皆煎熬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他回来,不过是尽一份表面上的孝心,给公婆带些城里的贵重礼物,给家里塞几张钞票,却从未问过杨夏过得好不好,累不累,冬天冷不冷,有没有受过委屈,也从未关心过两个女儿的生活、学习与心思。

他的钱,他的心思,他的一切,似乎都与这个家、与杨夏无关。

晚饭过后,老屋的灯光昏黄,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程福与刘姬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对着坐在堂屋抽烟的程大龙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大龙,你跟我们进房来,有几句话跟你单独说。”

程大龙点点头,摁灭了烟头,起身跟着公婆进了里屋,顺手关上了房门。

门板隔绝了里外的声响,也隔绝了杨夏的视线。

她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陶瓷碗碟碰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听见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指尖微微一顿,动作也随之慢了下来。心里不是不好奇,不是不疑惑,只是这么多年的失望与冷落,早已磨平了她所有的好奇心。

无论他们谈什么,大概都与她无关。

无非是程大龙在外的生意,无非是家里的长短,无非是程富贵的将来,怎么轮,也轮不到她这个守在家里任劳任怨的媳妇。

程锦绣带着两个孩子坐在屋外的小板凳上,轻声哄着有些犯困的程清禾,程心蕾乖乖地靠在大姑身边,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晚风掠过院子里的老树,带来一阵轻微的声响,四下一片安静,只有屋里偶尔传出几句模糊的说话声,听不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里屋的房门才缓缓打开。

程大龙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笑意,神色轻松,眉宇间没有半分为难,显然是谈得极为顺利。公婆跟在他身后,更是满面红光,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看向程大龙的眼神里,满是满意与欣慰,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原本还算平静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热烈开心。

刘姬甚至主动招呼杨夏,让她再去切一点水果,语气都比平日里温和了几分。

杨夏看着这一幕,心里隐隐有了几分猜测,却依旧没多问,只是默默照做。她太清楚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位置,不多嘴,不打听,不添乱,安安静静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才是最稳妥的活法。

没过多久,整个红土岭都传开了——程家老二程富贵,要结婚了。

程富贵从师范大学毕业,被分配到隔壁镇担任军训教官,一身军装,工作体面,在乡下本就抢手。如今又谈好了对象,女方是镇上人家,家境不错,模样周正,性格也温婉,两家一拍即合,婚事很快便顺理成章地提上了日程。

公婆笑得合不拢嘴,见人就说自家小儿子有出息,对象懂事,婚事定得顺当,脸上风光无限。

而这场婚事,从里到外,从头到尾,全是程大龙一手操办。

在乡下,结婚本就是头等大事,彩礼、装修、摆酒、婚庆、杂七杂八的开销,样样都要花钱。换做普通人家,必定要精打细算,省了又省,甚至还要四处向亲戚借钱,才能勉强把婚事办下来。可在程家,这一切都不成问题。

程大龙出手阔绰,毫不吝啬。

女方家里提出的彩礼,他二话不说,直接足额奉上,一分不少,甚至还主动多加了一笔,让女方家在亲戚邻居面前赚足了脸面,人人都夸程家大方,夸程富贵有个好哥哥。程富贵结婚要用的新房,就在老屋里收拾出一间宽敞的屋子,里里外外重新装修,墙面刷得雪白透亮,地面铺上平整的瓷砖,家具全新置办,全是时下城里最时髦的样式,衣柜、床、桌椅,样样齐全,花费不菲。

结婚摆酒那天,更是热闹非凡。

家里摆了几十桌酒席,宴请全村亲友,酒菜丰盛,鸡鸭鱼肉样样齐全,酒水也是上档次的牌子,场面气派极了。程大龙还专门从县城请了摄影师全程跟拍,从接亲、迎亲,到拜堂、敬酒,再到闹洞房,每一个环节都仔仔细细记录下来,洗出照片留作纪念。他还特意在县城蛋糕房订了一个巨大的结婚蛋糕,雪白的奶油,鲜艳的花朵,在那个年代的乡下,蛋糕依旧是稀罕物件,引得一群小孩子围在一旁,欢呼雀跃,舍不得离开。

整场婚礼,风光无限,体面至极。

程家在红土岭,彻底扬眉吐气了一回。

所有人都在夸赞程大龙有本事,有能耐,顾念兄弟,孝顺父母,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最好的儿子。公婆脸上风光无限,逢人便夸大儿子有出息,对弟弟尽心尽力,为家里撑起了门面,言语间满是骄傲。

直到婚礼过后,热闹散去,宾客离场,杨夏才从旁人的闲聊里,断断续续得知了全部真相。

这场婚礼所有的开销,彩礼钱、房间装修钱、摆酒钱、摄影师跟拍费用、结婚蛋糕钱,里里外外,一分一毫,全都是程大龙出的。

他手里那几十万存款,他眼都不眨,便为弟弟铺好了前路,给了他一场极尽风光的婚礼,让程富贵风风光光娶回了媳妇,让公婆在村里抬足了头。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杨夏正在小卖部里整理货物。

指尖捏着一包廉价的水果糖,久久没有放下,心里一片冰凉,像是被红土岭冬日的寒风灌了满怀,冷得刺骨,冷得发麻。

她守着这个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操持家务,下地干活,伺候公婆,任劳任怨,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小卖部里几分几毛的零钱,都要仔细收好,一笔笔记下来,贴补家用。冬天舍不得买一件厚实的棉袄,夏天舍不得买一瓶好用的防晒霜,连给程心蕾买支铅笔,都要挑最便宜的。

而她的丈夫,手里握着几十万的积蓄,却从未想过给她和两个女儿改善一下生活,从未想过为这个家多付出一分,从未想过她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为弟弟倾尽所有,风光大办婚礼,一掷千金,眼都不眨,却对她的辛苦、对女儿的疏离、对这个家的冷清,视若无睹。

原来在他心里,她和两个女儿,终究是外人。

原来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大方、所有的在意,都给了他的父母,他的弟弟,他的面子,却从未分给她半分,从未分给两个从小缺少父爱的女儿半分。

窗外的风又起了,卷起地上的红土,沙沙作响,打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杨夏缓缓松开手,将糖果放回货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温顺隐忍的模样,只是眼底那点仅存的光亮,又黯淡了几分,像是被寒风彻底吹灭的星火,再也燃不起来。

二〇〇二年一月的红土岭,天寒地冻,冷风刺骨。

比天气更冷的,是她早已千疮百孔、无处安放的心。

程心蕾背着小小的碎花布书包,从学前班放学回来,蹦蹦跳跳地跑进小卖部,看见妈妈站在货架前发呆,小脸一怔,立刻小跑过去,轻轻拉住杨夏的衣角,声音软软的,带着心疼:“妈,你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杨夏低下头,看着女儿稚嫩懂事的脸庞,看着她眼里纯粹的关心,勉强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伸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妈没事,蕾蕾放学啦。”

不远处,程锦绣带着程清禾,也即将离开老屋,回到自己的小家。

程清禾依旧紧紧拽着大姑的手,一步一回头,却只是看向程锦绣,生怕被落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杨夏,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没有亲近,没有依恋,只有陌生与疏离。

杨夏望着小女儿远去的瘦小身影,再看看眼前乖巧懂事的大女儿,心口的酸涩与委屈,翻涌而上,几乎要冲破喉咙,却只能死死压在心底,压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她的日子,还在继续。

守着这间小小的小卖部,守着这个空壳一般的家,守着无尽的等待与失望。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