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就这么重重地落在杨夏的心里,像一块浸了冷水的巨石,沉沉地压在胸腔里,喘不过气,也搬不出去。
她不敢往家里捎半个字,更不敢踏回娘家的门槛。当初是她一意孤行,不顾爸妈苦口婆心的劝阻,不顾邻里乡亲的闲言碎语,铁了心要跟着程大龙,要在这红土岭上守着一份自以为是的爱情。如今落得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她怕爸妈忧心忡忡彻夜难眠,怕爸妈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不听劝、自讨苦吃,更怕看见爸妈眼底藏不住的失望与心疼。
可比起这些,更折磨她的,是心底那股翻涌不息的不甘心。
她不甘心自己掏心掏肺的付出,换来这般凉薄的对待;不甘心曾经浓情蜜意的爱恋,被柴米油盐和外来的插足者搅得面目全非;不甘心自己大好的年华,就要困在这小小的村落里,在无尽的争吵与冷漠中消磨殆尽。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熬着,像村口那条浑浊的小河,慢悠悠地淌,却带着刺骨的寒凉。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乡村,日子虽比早些年松快了些,土坯房渐渐换成了砖瓦房,可普通人家依旧过得精打细算。地里的收成要看天吃饭,家里的开销要一分一分地算,男人外出打工挣钱不容易,女人在家操持老小依旧熬心。旁人家里再苦,夫妻大多是抱团取暖,你疼我惜,日子再紧也有个盼头。可杨夏的日子,是从心尖子往外冷,冷得连灶膛里的柴火,都烘不热她半分。
曾经温柔腼腆的杨夏,在日复一日的委屈与压抑里,彻底变了模样。她的脾气越发暴躁,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点燃她心头的怒火,说话做事带着一股冲劲,眼底满是戾气,再也不见半分少女的温婉。
渐渐的,村里人都在背后议论,说老程家娶回来的媳妇,成了村里无人敢惹的厉害女人。
田间地头,谁家媳妇多说一句闲话,被杨夏听见,她能当场怼得对方哑口无言;集市上有人占了她家的便宜,她能叉着腰据理力争,气势汹汹,吓得旁人连连退让。村里的妇人凑在一起嚼舌根,提起杨夏,都要压低声音,满脸忌惮,说她火气冲天,性子烈,一点就炸,谁惹上谁倒霉。
她们只看见她的凶,看不见她夜里蒙着被子哭到发抖;只议论她的泼,不知道她心里压着多少说不出口的脏水与委屈。一个女人,被婚姻磨成一只浑身是刺的兽,从来都不是天生如此。
公婆对她的态度,依旧是从前那般不冷不热,不咸不淡。
婆婆依旧每日端着长辈的架子,对她的辛苦视而不见,对她的暴躁充耳不闻,偶尔还会在程大龙面前隐晦地抱怨几句,说她不懂规矩,性子泼辣,丢了程家的脸面。公公则是整日沉默寡言,蹲在墙角抽着烟,对家里的鸡飞狗跳漠不关心,仿佛这屋子里的爱恨情仇,都与他无关。他们既不帮着杨夏主持公道,也不指责儿子的荒唐,始终保持着事不关己的漠然,把所有的矛盾与委屈,都推给了两个年轻人自己折腾。
在老两口心里,儿子在外打工养家,就算外头有点风言风语,那也是男人的本事;儿媳在家闹成这样,就是不懂事、不贤惠、容不下人。
杨夏心里清楚,却连争辩的力气都渐渐没了。
程大龙还是会偶尔回来,只是频率越来越低,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风尘仆仆地从外地打工回来,放下给爸妈的生活费,匆匆看一眼程心蕾,转身就走,脚步没有半分留恋。他像是这个家的过客,而非丈夫与父亲,对杨夏的情绪视而不见,对家里的冷清熟视无睹。
有时,不知是在外头受了触动,还是念及往日情分,一时心软,他也会短暂地卸下满身的疏离,对杨夏温柔几分。
两人会像寻常夫妻那般,说着贴心话,做着恩爱事,仿佛所有的隔阂与争吵都不曾存在。灶上炖着粥,屋里飘着烟火气,程心蕾黏在两人身边叽叽喳喳,那一刻,杨夏几乎要错觉,一切还能回到最初。
他会牵着杨夏的手,带着程心蕾,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有时也会去看望住在姐姐程锦绣家的程清禾。
程清禾是他们的小女儿,当年因为生育计划,家里不便抚养,从出生起便由姐姐程锦绣一家一直带在身边抚养,从未回过亲生父母家。孩子自小不在亲生爸妈身边长大,对杨夏和程大龙只知是爸妈,却始终生疏得亲近不起来。
每次见到他们来,程清禾只躲在大姑程锦绣身后,探出半张小脸,怯生生地小声喊一句“爸”“妈”,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喊完就飞快地缩回去,半步也不敢靠近。
可一见到程心蕾,她眼睛瞬间就亮了,会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紧紧拉住姐姐的衣角,安安稳稳地黏在程心蕾身边,只肯亲近姐姐一个人。
程心蕾在这样短暂又珍贵的氛围里,越发嘴甜懂事。小小的年纪,早已看透了家里的阴晴不定,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用软糯的话语讨好爸妈,生怕自己哪一句话不对,就打碎这来之不易的安稳。她会搂着程大龙的脖子撒娇,会拉着杨夏的衣角喊妈妈,会对着程锦绣甜甜地叫大姑,又会转过身,耐心地哄着怯生生的妹妹程清禾,用自己稚嫩的温柔,笨拙地维系着这个家片刻的和睦。
杨夏看着两个女儿,心里又酸又涩。
她这辈子,好像就只剩下这两个小丫头,是她咬牙撑下去的全部理由。
可这样的温馨,总是短暂得像昙花一现。
只要一提起张娟这个名字,所有的温情都会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无休止的争吵,甚至大打出手。
导火索往往只是一句无心的话,一件不起眼的小事。或许是程大龙身上沾染了不属于杨夏的香皂味,或许是他衣兜里藏着不属于这里的糖纸,或许是旁人一句捕风捉影的闲话,都会瞬间点燃杨夏心底的怒火,也会勾起程大龙的不耐烦。
他烦她揪着旧事不放,烦她动不动就歇斯底里,烦她把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却从不想一想,这一切的根源,究竟是谁造成的。
两人从最初的争执谩骂,到后来的推搡拉扯,在屋子里闹得鸡飞狗跳。
桌椅被推倒,碗筷被摔碎,尖锐的咒骂声划破村庄的宁静,引来邻居趴在墙头偷偷观望。程大龙被愤怒冲昏头脑,会口不择言地辱骂,会失控地动手;杨夏也不甘示弱,拼尽全力反抗,眼泪混着汗水,在脸上肆意流淌,心底的爱意,在一次次撕扯中,被伤得千疮百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