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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旧梦成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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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岭南乡下的潮湿与沉闷里缓缓拖沓,稻田割了一茬又一茬,村口的老榕树叶子落了又生,蝉鸣一阵紧过一阵,把漫长的夏日拉得格外煎熬。

程心蕾到如今已是三岁半的小姑娘,会颠颠地在院子里跑,会奶声奶气背几句旁人教的童谣,会在杨夏沉默着掉泪时,默默伸出小小的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擦去妈妈脸颊上的泪水。孩子眼神纯粹,什么都懂,又什么都不敢细问,只知道安安静静陪着,用自己稚嫩的方式,安抚着这个终日被愁苦笼罩的母亲。

程清禾如今也已满了两周岁。

这些年过去,超生的风声渐渐淡了,当年东躲西藏的紧张慢慢松弛,程家上下也不再刻意瞒着重孙女的存在。村里人大都心里有数,只是看破不说破,偶尔碰面打趣几句,程为辉和刘进姬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矢口否认,只含糊带过。

孩子依旧养在程锦绣家中,没有接回程家老屋同吃同住,一来是公婆心里依旧膈应接连两个都是孙女,不愿放在眼前添堵;二来也是这么多年养在姑姑身边,早已习惯,骤然换地方,孩子也不适应。

但在外人面前,在亲戚邻里跟前,程清禾早已光明正大喊程大龙“爸爸”,喊杨夏“妈妈”,不再是当年那个见不得光、户口挂在五保户名下的私孩子。只是户口一事终究不便改动,便一直那样挂着,成了程家心照不宣的旧事。

杨夏依旧守着那个不大不小的小卖部,日子比早年宽裕了些。

不是小卖部生意突然好了,而是程大龙在广州这些年,确实挣到了不少钱。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着同乡打零工、混饭吃的毛头小子。凭着一股敢闯敢拼的狠劲,又搭上了几个工程的路子,脑子活,肯钻营,场面越做越大,手里渐渐有了存款,在同乡圈子里,也算混出了点名头,出手阔绰,说话也有了分量。

家里的日子宽裕了,盖了新屋,添了家具,吃喝穿戴都不再像从前那样捉襟见肘。

杨夏手里不再为一罐米糊、一袋奶粉低声下气去赊账,公婆对她的脸色,也因儿子在外挣了大钱,稍稍缓和了些,不再动辄冷嘲热讽。

可日子宽裕了,夫妻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杨夏依旧守着这段日渐空壳的婚姻,守着两个女儿,守着一栋宽敞却冷清的楼房。

她常常在深夜难眠,望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发呆,心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到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期盼——期盼程大龙在外挣够了钱,玩累了,总会回头,总会念着乡下的妻小,收心归家,一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不知道,从某一天开始,这点微弱的期盼,也即将被彻底碾碎,连一点渣都不剩。

程大龙在广州的日子,早已脱胎换骨。

钱挣得多了,身边围着的人也多了,酒局、应酬、场子一场接一场。出入的不再是简陋的大排档、嘈杂的小酒吧,而是装修气派的会所、灯光迷离的夜店。身边阿谀奉承的人多了,他整个人也越发心浮气躁,家里的压抑、接连生女的挫败、乡下生活的单调乏味、以及杨夏隔三差五在电话里的念叨与委屈,都让他打心底里厌烦,只想逃得越远越好。

他需要的不再是一个守在家里、任劳任怨、只会诉苦的妻子,而是一个能陪他出入场合、懂他心思、给他体面、让他觉得轻松自在的女人。

就在这样一个喧嚣迷乱、酒精上头的夜里,他在一家酒吧里,认识了张娟。

张娟比他大五岁,离异,独自带着一个儿子在广州打拼。

她见过世面,经历过婚姻破碎,更懂得男人在外面最需要什么。她不像杨夏,一开口就是家里长短、孩子开销、公婆脸色、满腹委屈;张娟会说话、会来事、会察言观色、更懂得拿捏分寸,一颦一笑都带着成熟女人独有的风情与温柔,说话做事恰到好处,把他哄得身心舒畅,毫无压力。

她从不过问他乡下有没有老婆,不问他有几个孩子,不问他早年超生的麻烦,不问他家里那些鸡毛蒜皮的糟心事。

他喝酒,她就递水;他叹气,她就柔声安抚;他吹嘘自己在外的风光与本事,她就满眼崇拜,一脸仰慕;他深夜寂寞空虚,她就温柔陪伴,妥帖照料。

对正处在婚姻疲惫期、又极度需要情绪价值与新鲜感的程大龙来说,张娟的出现,像一剂猛烈又上头的糖,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底线与良知。

他开始出轨。

一开始,他尚且还有几分遮掩,心里偶尔也会掠过一丝对家庭的愧疚,对杨夏的亏欠,对两个年幼女儿的责任。

可愧疚抵不过新鲜刺激,责任压不住放纵欲望。

张娟的温柔体贴、成熟懂事、识大体、不纠缠,与杨夏在电话里的抱怨、哭腔、指责、满心愁苦形成了刺眼又尖锐的对比。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在广州遇到的,才是真正懂他、配得上他如今身份的女人。

而乡下那个老婆,只剩下没完没了的烦心事,只会拖他后腿,让他厌烦。

手里有了钱,他更是肆无忌惮。

回家的次数变得屈指可数,有时半年都不踏进村口一次。

往家里打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便接通,也极其简短,语气冰冷又不耐烦,三两句就匆匆挂断。

寄钱倒是不再像从前那样拖沓,毕竟他如今不差这点钱,只是给钱归给钱,情分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

有时电话接通,那头的背景不再是以往的喧闹嘈杂,而是异常安静的室内环境,偶尔会隐约传来女人轻声的说话声,或是孩子细碎的哭闹与嬉闹声。

杨夏心里不是没有疑影,更不是毫无察觉。

一个女人对自己丈夫的变化,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他语气的冷淡、态度的疏离、回家次数的稀少、身上偶尔沾染的陌生香水味、手机从不离身且设置密码、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桩桩件件,都在无声地宣告一件事。

他在外面有人了。

杨夏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她远嫁千里,无依无靠,两个女儿尚且年幼,大的不过三岁多,小的才刚满两岁,她没有底气大闹,没有退路可走。一旦撕破脸,她连在这个家里勉强立足的体面都将失去。

她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把所有的疑虑、心慌、心碎、屈辱,硬生生咽进肚子里,烂在心底。

可程大龙却越发有恃无恐。

手里有钱,腰杆硬气,他不再刻意遮掩与张娟的关系。

他拿着大把本该贴补家用、养育女儿的钱,给张娟买衣服、买首饰、买包包,帮她贴补她与前夫的儿子,出钱出力,毫不心疼。两人在广州出双入对,形同夫妻,一起租房同住,过起了明目张胆的日子。

在他心里,乡下那个家,早已从他的根,变成了他的负担与累赘。

杨夏从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变成了一个只会碍事、只会给他添堵的影子。

只有在接到程心蕾软糯又小心翼翼的电话时,他心底才会短暂地掠过一丝不安与柔软。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呀?”

“妈妈又偷偷哭了。”

“我想你了,妹妹也想你。”

童言稚语,纯粹干净,能触动他心底最软的地方,却拦不住他早已放纵沉沦的脚步。

他依旧会偶尔回一趟岭南乡下。

只是每次回来,都像做客一般,短暂停留,匆匆离去。

身上带着浓郁的、不属于杨夏的陌生香水味,手机时刻攥在手里,屏幕朝下,从不给她翻看的机会。面对杨夏时,眼神躲闪,语气冷淡,动辄就莫名发火,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能让他暴跳如雷,摔门而去。

夫妻之间那点仅存的温情与体面,被这层赤裸裸的背叛,割得支离破碎,血肉模糊。

杨夏依旧不说,不问,不闹。

只是在无数个深夜,抱着熟睡的程心蕾,眼泪无声地浸湿枕巾,心口疼得喘不上气。

她隐约明白,那个曾经会骑着五羊本田摩托车带她兜风、会抱着女儿温柔浅笑、会许诺给她一个安稳未来的男人,已经彻底死在了广州的灯红酒绿与温柔乡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心早已飘走、被金钱与欲望腐蚀、再也不会回头的程大龙。

她以为,只要她忍,只要她装聋作哑,这段婚姻至少还能维持一个表面完整的样子,至少两个女儿还有一个名义上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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