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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稚语牵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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赊来的那一箱米糊,总算撑过程清禾出生后头三个月最艰难的日子。

岭南的盛夏慢慢退去暑气,早晚风里多了几分凉意,田地里的稻子由青转黄,沉甸甸垂着穗子,一眼望不到边,像是要把整个乡村都裹进丰收的安稳里。可这份安稳,从来落不到杨夏身上,也落不到她与程大龙这段早已千疮百孔的婚姻上。

自那一次镇上百货店赊粮风波过后,程大龙对杨夏,非但没有半分怜惜,反倒越发不喜。

他不是不晓得家里的难处,不是不清楚杨夏在乡下受的委屈,可他心里那股火气,始终压不下去。在外人面前,他是广州闯荡、出手大方、顾家孝顺的程大龙,是程家最有出息的儿子;可回到这桩婚姻里,他只觉得处处抬不起头。杨夏接连两胎都是女儿,不仅断了程家传宗接代的念想,还让他背上超生的隐患,东躲西藏,托关系把户口挂在五保户名下,甚至要靠老婆低声下气去赊一箱米糊——这些狼狈,他不愿承认是自己的责任,便一股脑推到了杨夏身上。

是她肚子不争气。

是她性子太犟,动不动就哭,就闹,就摆脸色。

是她不够懂事,不够体贴,不明白他在外打拼有多难。

男人一旦偏心起自己,总能找到一万种怪罪对方的理由。程大龙亦是如此。从前那点被女儿奶香勾出来的温柔、被摩托车兜风点燃的温情,在接连不断的现实压力下,一点点被磨得干干净净。

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从前再怎么浪,至少每月还会想着往家里寄钱,逢年过节也会赶回来住几天。到后来,电话越来越少,钱也常常断断续续,偶尔拨通一次,那头总是嘈杂的音乐、碰杯声、男人的哄笑,夹杂着几句女人娇滴滴的声音。杨夏握着话筒,指尖冰凉,一句话还没说完,他便不耐烦地打断,说忙,说应酬,说晚点再说,然后“啪”一声挂断,留下她对着忙音,站在小卖部昏黄的灯泡下,一站就是许久。

小卖部的生意依旧清淡。

村里就这么大,农忙时人人下地,闲时也只买些油盐酱醋、火柴烟酒,利润薄得可怜。杨夏每天天不亮就开门,搬货、扫地、擦货架、记账,一直守到深夜才关门。一天下来,腰酸背痛,双腿浮肿,挣的钱勉强够家里日常开销,有时候连进货钱都要凑半天。公婆从不会搭把手,也从不会补贴一分,卖猪的钱牢牢攥在手里,只说要留着给小儿子程富贵读书,将来给程大龙盖新房,至于两个孙女,在他们眼里,终究是外姓人,不值得花费。

杨夏的日子,便在这样的冷清、拮据、冷落里,一天天熬着。

远在河南的爹娘,她从来只报喜不报忧。每次写信或是托人传话,都说自己过得很好,丈夫孝顺,公婆和善,女儿乖巧,日子安稳。她不敢说自己被婆婆冷待,不敢说丈夫在外风流不顾家,不敢说小女儿一落地就抱给姐姐程锦绣抚养、连户口都落在别人家,更不敢说自己曾经为了一口米糊,在镇上被人当成骗子一样羞辱。

说了又能如何?

千里迢迢嫁过来,是她自己选的路,哭着也要走下去。

可人心终究不是铁打的。

日复一日的孤单、委屈、失望、恐惧,一层层压在她心上,像岭南终年不散的湿气,渗入骨头缝里,冷得发疼。她没有可以说话的人,没有可以依靠的肩膀,没有可以发泄的出口,所有的怨气、不甘、痛苦,全都憋在心里,憋到快要爆炸。

终于,她开始控制不住地,把气撒在了年幼的程心蕾身上。

程心蕾已经快两岁了,正是最黏人、最懵懂、也最无辜的年纪。小姑娘长得像程大龙,眉眼却随了杨夏的柔和,皮肤白白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小梨涡,一张小嘴甜得很。她整天跟在杨夏身后,妈妈长妈妈短,杨夏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像一条小小的尾巴。

放在平时,杨夏心都要化了。

可在那些情绪崩溃的时刻,程心蕾的存在,反倒成了刺痛她的针。

看见女儿,她就会想起月子里婆婆的冷脸,想起因为生女儿被全家嫌弃的日子;想起小女儿一出生就被从窗口递走,连一口母乳都没喝过;想起自己骑着破自行车去赊米糊,被老板当众羞辱“外省媳妇不可信”;想起程大龙对她越来越冷淡,回家越来越少,甚至连电话都不愿多打一句。

所有的苦,所有的痛,都在看见程心蕾的那一刻,一起涌上来。

她会在程心蕾不小心摔碎一个碗时,突然厉声呵斥,声音大得把孩子吓得一哆嗦,眼泪瞬间涌满眼眶。

她会在女儿哭闹着要抱抱、要吃糖时,猛地一把推开,冷着脸说“别烦我”。

她会在深夜睡不着,看着熟睡的程心蕾,无声掉泪,然后又狠狠掐自己的手心,恨自己没用,恨自己命苦,恨自己逃不开这一切。

有好几次,她情绪上来,对着程心蕾吼:“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留在这儿受气!”

吼完她就后悔了。

看着孩子吓得缩成一团,怯生生望着她,眼泪啪嗒啪嗒掉,却不敢哭出声,杨夏心像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疼得喘不过气。她一把抱住女儿,死死搂着,一遍一遍说“妈妈不对,妈妈对不起”,哭得比孩子还凶。

可下一次,情绪涌上来,她依旧控制不住。

她不是不爱女儿,她太爱了。

正是因为太爱,又太无力,才会把生活施加在她身上的恶,下意识转嫁到最不会伤害她的人身上。

小小的程心蕾,不懂大人世界的爱恨情仇,不懂什么叫重男轻女,不懂什么叫超生,不懂什么叫赊账,更不懂妈妈为什么一会儿对她好,一会儿又对她凶。

但她懂一件事——

妈妈不开心,都是因为爸爸。

每次爸爸打电话回来,妈妈就会脸色难看;每次爸爸不回家,妈妈就会偷偷哭;每次爸爸妈妈说话,说着说着就会吵起来,然后妈妈就会一整天不说话,眼神空空洞洞,吓人得很。

孩童的直觉,敏锐得可怕。

她小小的心里,生出一个极其简单又坚定的念头:

只要爸爸回家,妈妈就不会哭了。

只要爸爸对妈妈好,妈妈就不会发脾气了。

于是,每次程大龙打电话来,成了程心蕾最紧张、也最认真的时刻。

小卖部的电话一响,杨夏一接,脸色一变,语气一冷,程心蕾就立刻迈着小短腿跑过来,紧紧抱住杨夏的腿,仰着一张小脸,小声央求:“妈妈,我要跟爸爸说话。”

杨夏看着女儿期盼又小心翼翼的眼神,心里一揪,再大的火气,也只能压下去,把话筒慢慢放到女儿小小的手里。

程心蕾个子太矮,够不着柜台,只能踮着脚尖,小身子摇摇晃晃,一只小手紧紧握住比她手掌还大的话筒,另一只手攥着衣角,软糯的声音透过电话线,轻轻飘向千里之外的广州。

“爸爸。”

“爸爸,我想你了。”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呀?”

“我和妈妈都想你,妈妈天天都在等你。”

“爸爸,我都快忘记你长什么样了,你快回来看看我好不好?”

她不会说华丽的话,不会拐弯抹角,只会把心里最直白的想念,一句一句说出来。

没有抱怨,没有指责,只有软软的、甜甜的、让人不忍心拒绝的讨好。

电话那头的程大龙,往往正处在灯红酒绿之中。

可能在喝酒,可能在打牌,可能在和一群朋友嬉笑打闹,周遭一片喧嚣。可每次听见女儿这声奶气的“爸爸”,他那颗被江湖习气裹得发硬的心,总会莫名一软。

方才对杨夏的不耐烦、对家里的烦躁、对生活的怨气,都会在这一刻,暂时压下去。

他会放缓语气,声音放低,问她:“蕾蕾乖不乖?有没有听爷爷奶奶的话?有没有好好吃饭?”

程心蕾便用力点头,哪怕爸爸看不见,也会认认真真“嗯”一声,奶声奶气地保证:“我很乖,我听话,我吃饭饭。爸爸你快回来,我给你留糖吃。”

她用尽一个不到两岁孩子所有的懂事,去哄一个成年男人开心,只为了把他,从外面的世界,拉回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她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了父母之间,最后一根不断的线。

杨夏因为她,舍不得离婚;程大龙因为她,舍不得彻底不管这个家。

她是妈妈在绝望里的光,也是爸爸在浪荡里的一点牵挂。

为了让家里气氛不那么压抑,程心蕾几乎是本能地,学会了讨好每一个人。

面对整天沉着脸、不爱说话的爷爷程福,她会抱着他的膝盖,把自己的小玩具往他手里塞,学着大人的样子,把旱烟袋递过去,小声喊:“爷爷,抽烟。”

老人心硬,可架不住小孙女软乎乎的亲近,偶尔也会“嗯”一声,伸手摸一摸她的头,脸上线条会柔和那么一瞬。

面对脾气火爆、重男轻女的奶奶刘姬,她会跟在身后,晃着老人的衣角,唱路边听来的童谣,说些乱七八糟的小笑话。刘姬嘴上嫌弃“丫头片子就会闹腾”,可心里终究有几分血脉亲情,有时候被缠得没办法,也会从口袋摸出一块水果糖,丢给她,不耐烦地说一句“一边吃去”。

那块糖,程心蕾能宝贝一整天。

对于放学回家的小叔程富贵,她更是黏得紧。

程富贵那时候正是半大少年,手里偶尔有一点零花钱,放学路上总会在学校旁边的小卖部买一点零食,瓜子、糖果、山楂片之类。程心蕾摸准了规律,每天傍晚都守在村口,一看见小叔的身影,就立刻飞奔过去,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小嘴甜得抹了蜜。

“小叔,你今天真好看。”

“小叔,你上学最厉害了。”

“小叔,你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她讨好他,亲近他,一方面是真的想吃一口零食,另一方面,也是潜意识里想让家里多一点热闹,少一点冰冷。只要小叔在家,屋里就会有声音,就不会那么闷,妈妈也会稍微轻松一点。

小孩子的心思,纯粹又让人心酸。

可人再懂事,终究还是孩子,有期待,就有失落,有失落,就有小脾气。

有一天,程富贵放学和同学一路打闹,玩得兴起,把答应给侄女带零食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他背着书包走进院子,满头大汗,程心蕾像往常一样扑上来,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问:“小叔,我的糖糖呢?”

程富贵一愣,拍了拍脑袋,一脸抱歉:“哎呀,小叔忘了,明天给你带,好不好?”

满心欢喜,一瞬间落空。

程心蕾小嘴一瘪,眼眶立刻就红了,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看着小叔随手把书包丢在桌子上,一股孩子气的委屈和火气,“噌”地一下冒了上来。

趁大人不注意,她偷偷抱起那个比她身子小不了多少的书包,一溜烟跑到院子角落,那里堆着一个废旧的大纸箱,平时放些破烂杂物。她踮着脚,用力把书包整个塞进去,再扯了几张废纸盖在上面,严严实实,一点都看不出来。

做完这一切,她拍拍小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默默跑回屋里,坐在小板凳上,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偷偷抿嘴笑,小脸上满是得逞的得意。

到了傍晚写作业的时候,程富贵翻遍了整个屋子,都找不到自己的书包。

课本、作业本、铅笔盒,全都在里面,要是丢了,不仅要被老师骂,还要被父母揍。他急得满头大汗,在院子里团团转,嘴里不停念叨:“我书包呢?我书包放哪儿了?”

程福和刘姬也跟着慌了,放下手里的活,一起帮忙找。灶房、卧室、阳台、门口,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连根影子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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