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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稚语牵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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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姬急得骂:“你这孩子,连个书包都看不住!是不是在路上丢了?”

程富贵快要哭了:“没有,我明明背回来的!”

一家人乱作一团,只有程心蕾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小表情绷着,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杨夏看她神色不对劲,心里便有数了,走过去,轻轻拉过她,蹲下身,温声问:“蕾蕾,是不是你把小叔书包藏起来了?”

程心蕾抬头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急得团团转的小叔,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点点头,拉着杨夏的手,走到废纸箱旁边,伸手一指。

程富贵连忙跑过去,扒开废纸,果然看见自己的书包好好躺在里面。他又气又笑,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无奈道:“你这个小调皮,真是要被你气死了。”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样过去。

在这个沉闷压抑、动辄争吵的家里,这几乎是唯一一点带着孩子气的热闹。

可热闹散去,生活依旧是原来的样子。

杨夏与程大龙之间,依旧是爱恨交加,吵吵闹闹,没有尽头。

吵起来的时候,是真的往死里吵。

他难得回家一次,两人说不上几句话,就能因为一点小事点燃火气。杨夏怨他不顾家,怨他在外面风流快活,把老婆孩子丢在乡下受委屈;怨他父母偏心,重男轻女,对心蕾清禾都不管不顾;怨他明明知道她受气,却从来不肯替她说一句话。

程大龙则怪她不懂事,怪她整天抱怨,怪她不体谅他在广州挣钱有多难,怪她一张嘴就是钱、孩子、家里那点破事,烦得他头都疼。

“别人老婆都安安稳稳在家带孩子,就你事多!”

“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在家就带个孩子,还有什么不满意?”

“生不出儿子,你还有理了?”

狠话一句接一句,像刀子一样,扎在杨夏心上。

她也不甘示弱,这些年积攒的委屈一并爆发:

“我事多?我从河南嫁过来,远离爹娘,1给你生心蕾,又冒险生清禾,为你东躲西藏,为你去赊账求人,我图什么?”

“你在外面花天酒地,我在家守活寡一样,还要看你爸妈脸色,这日子是人过的吗?”

“生女儿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吗?程大龙,你良心被狗吃了!”

吵到激烈处,他会摔东西,摔碗、摔杯子、摔门而去,留下她一个人,对着满地狼藉,痛哭失声。

吵到最后,往往是长久的冷战,背对背躺着,一夜无话,心里的隔阂,越来越深,越来越厚。

可他们之间,又不是完全没有温情。

恨是真的,爱,也是真的。

程大龙偶尔也会有难得安分的时候。

可能是在外面玩累了,可能是被女儿的电话打动了,也可能是心里那点愧疚终于冒出头,他回家后,会安安静静待几天,不再提广州,不再提朋友,不再提那些让杨夏伤心的人和事。

他会抱起快三岁的程心蕾,举过头顶,逗得孩子咯咯直笑,整个院子都充满笑声。

他会主动帮杨夏看一会儿小卖部,搬货、扫地、招呼客人,虽然笨手笨脚,却也真心实意。

傍晚的时候,他会牵着杨夏的手,在田埂上走一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稻田,沙沙作响,那一刻,仿佛所有的矛盾都暂时消失,他们又回到了最初那段,还有点甜蜜的日子。

杨夏的心,便会在这一刻软下来。

那些委屈、怨恨、失望,都会被这短暂的温柔暂时抚平。她会忍不住自欺欺人地想,也许他还在乎这个家,也许他总有一天会收心,也许日子,真的会慢慢好起来。

而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真正平静温馨的时刻,几乎都与程清禾有关。

每隔一段时间,程大龙会骑着那辆五羊本田摩托车,带着杨夏,一起去程锦绣家,看望那个出生、被藏起来、不能光明正大认回的小女儿。

摩托车行驶在乡间小路上,风扬起杨夏的头发,她从身后轻轻抱住程大龙的腰,脸颊贴在他宽阔的后背,感受着他的温度,心里五味杂陈。有怨,有恨,有不甘,可更多的,是割舍不下的情意。

到了程锦绣家,一进门,就能看见躺在床上的程清禾。

孩子夏天出生,到如今已经半岁,不再是刚出生时那副皱巴巴的样子,小脸长开了,眉眼清秀,安安静静喝着米糊,小手攥成小拳头,偶尔咿呀一声,软得人心都化了。

因为一直没有喝过母乳,又营养跟不上,程清禾比同龄孩子瘦小一些,可眼神清亮,看着就让人心疼。

程大龙每次看见这个小女儿,语气都会不自觉放柔。

他会小心翼翼把她抱起来,动作轻得不敢用力,指尖轻轻碰一碰她的小脸蛋,眼神里有愧疚,有怜惜,有为人父的柔软。他会低声跟杨夏说,等以后有钱了,一定把清禾接回来,给她上正经户口,不让她再这么躲躲藏藏,像个见不得人的孩子。

杨夏靠在一旁,看着他,又看看两个女儿,眼泪无声滑落。

她这辈子,不求大富大贵,不求人前风光,只求一家四口安安稳稳在一起,不用躲躲藏藏,不用看人脸色,不用为一口米糊低声下气。

可这么简单的心愿,在那个年代,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却难如登天。

他们会在程锦绣家待上小半天。

一起给程清禾喂米糊,一起给她换尿布,一起看着她睡觉,说着关于孩子的小事。没有争吵,没有冷脸,没有互相指责,只有一对普通夫妻,对两个女儿的牵挂与疼爱。

那一刻,是杨夏在这段婚姻里,最接近“幸福”的时刻。

只是这样的时刻,太短太短。

程大龙在家待不了几天,就又会心浮气躁。

广州的朋友一个电话,他就坐不住了,说生意忙,说有事要处理,说不能一直待在乡下。他会匆匆收拾行李,不顾杨夏眼底的失落,再次骑上摩托车,头也不回地离开。

每一次他走,杨夏的心,就重新沉回谷底。

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瞬间被浇灭。

刚刚感受到的一点温暖,瞬间被冰冷取代。

她依旧守着程家那个小院,守着那个生意惨淡的小卖部,守着年幼渐渐长大的程心蕾,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熬着。

公婆对她的态度,依旧冷淡刻薄。

家里的开销,依旧捉襟见肘。

程清禾依旧在程锦绣家偷偷长大,户口挂在五保户名下,对外永远是“亲戚家的孩子”。

杨夏依旧会在情绪崩溃的时候,对程心蕾发脾气,发完脾气又抱着孩子痛哭,一遍遍道歉,满心愧疚。

程心蕾依旧会在爸爸打电话来时,用最稚嫩的语言,哄他开心,盼他回家;依旧会讨好爷爷奶奶,黏着小叔,用小小的懂事,维持着这个家表面的平静。

程大龙依旧在广州与岭南之间来回奔波,对杨夏爱恨交织。

他厌弃她的抱怨,厌烦她的眼泪,反感她总拿孩子、拿家庭绑着他;可他又放不下她,放不下程心蕾,放不下程清禾,放不下这个他一手撑起、又一手折腾得乱七八糟的家。

他们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爱或不爱。

是爱恨纠缠,是互相折磨,是打不散、骂不离、割不断、舍不掉。

爱还在,恨也在;希望还在,绝望也在;牵挂还在,伤害也在。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往下过。

稻田黄了又绿,树叶落了又生,岭南的湿气依旧终年不散,像极了他们之间这段,永远扯不清、甩不掉的关系。

程心蕾从慢慢长到三岁,越发懂事,越发会看人脸色,越发懂得用自己小小的身躯,挡在妈妈与那些不开心之间。

程清禾自夏天落地,也慢慢长到半岁、一岁,会翻身,会笑,会认人,每次杨夏过去,她都会伸出小手,要妈妈抱。

杨夏常常坐在小卖部的柜台后面,看着村口那条通往外面的路,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一看就是很久。

她不知道程大龙什么时候才会真正收心。

不知道两个女儿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生活在一起。

不知道自己还要这样忍多久,哭多久,熬多久。

不知道自己赌上青春、远嫁千里、不顾一切换来的婚姻,最终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她只知道,爱恨难休,苦海无边。

她早已深陷其中,遍体鳞伤,却再也走不出去。

吵吵闹闹,哭哭笑笑,失望又期待,期待又落空。

春夏秋冬,一轮又一轮。

对杨夏而言,往后漫长的岁月,大概都要这样,在爱恨纠缠里,慢慢熬下去。

没有尽头,也看不到光亮。

可她不能停,也不敢停。

因为她是两个女儿的妈妈。

只要她们还在,她就必须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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