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锦炎一入宫,算是彻底落入那些老臣的手里,这段时间挤压下的政务,就连午饭都是一碗银耳羹,一边听大臣们禀事,一边两口吃完。
整整一日,知道天色彻底暗下来,宫中落钥之前才坐在马车出宫,散发着一身阴冷气息,手肘支在摊开的桌板上,虚握成拳的手支在额角,一双散发阴鸷冷意的眸子这会儿轻轻合着羽睫。
车外,何岚一边跟着行走着,一边和他汇报府中今日的事情,皇城本就离着晋亲王府不远,这边何岚刚说完庆郡王府的事儿,马车就到了王府大门外。
“王爷。”车外突然响起一声雀跃开心的呼唤,那声音柔美噙笑,让听到的人都不由得跟着勾起唇角。
坐在马车里的人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的冷意还未消散,但嘴角和眉梢都已经染上了笑意,他掀开车帘利落的跳下马车,看着心爱的姑娘明眸善睐的眸子,他眸子的寒意也都瞬间化作一池温泉,带着暖溺的温度,一错不错的看着眼前人。
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手怎么这样冷?在这里站了多久?”
“本以为你落日就会回来了,于是一直在前院等着,可天黑都不见你,就有些着急,所以就在这里等着。”
闻言秦锦炎眉头浅蹙,猛地抬起头看向她身后的锦文和绣桃,察觉到他不善的目光,柳芽赶忙垫着脚,抬手遮住他的视线,“你瞪她们做什么,我要出来等着,她们就没停下劝阻,可也不敢将我扛回去。”掌心被他的羽睫扫的有些痒,莫名的让人脸热起来,她赶忙收回去手。
佯怒的瞪着他,“要我说,害我挨冻的罪魁,应当是你才对,便是要罚也该罚你。”
秦锦炎低垂着眉眼,看着眼前的姑娘一副娇嗔的样子,嘴角翘起一个压不下去的弧度,转身从车上拿出自己未穿的大氅,给她披在了身上。
因为两人身高体型差距甚大,这大氅穿到她的身上,直接托在地上,又肥又大,柳芽提起手臂想要抱起大氅,试了一下也无法让它变短,“好重啊。”
冬衣压风本就做的厚重,加之又大了许多,柳芽只觉得有自己那大氅三四个重了,正不知要怎么抬脚,秦锦炎弯腰帮她提起了衣摆。
目光冷淡的落在不远处的锦文和绣桃身上,“前面掌灯。”
两人赶忙走上前,结果小厮手里的灯笼,先一步走在前面,有人帮着她提衣摆,柳芽落得轻松,却也舍不得让他一直躬身就着她的身高,脚下的步子不免快些了。
晚间都是在前院正厅用饭,自然是和柳氏四人一起,瞧着我大舅哥一家也都规规矩矩的等在一旁,秦锦炎难得心中生出几分歉疚,“既见我晚归,到了饭点便不需等我,再有下次你们先吃。”
他一边说着,一边帮柳芽将身上的大氅脱下来,“往天越来越冷,下次别让芽儿去外面等我,时辰到了你们就先吃。”
柳大壮是个粗心大意的,加上今日下午去工部一趟,他那差事也算是定了下来,一个月足有半吊钱的工钱,若是转过年来,他种的地收成最高,那工钱就会涨到一吊钱,若是地种的好,以后真本事,日后也可以当个小管事,这让柳大壮听得热血沸腾。
傍晚回到王府,开心的笑容就没有变过,这会儿见到自己的准妹婿,更是满心的感激和喜悦,这会儿听到秦锦炎说吃饭不需要等他,柳大壮第一个不答应。
只是他这边一张嘴,还没发出动静,就被一旁的柳田氏狠狠踩了一脚,疼的他险些喊叫出声,一脸见鬼的看向自己的妻子,却遭到柳田氏一记白眼。
正在他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的时候,就听到柳田氏应道:“是,日后绝不会再让芽儿冻着饿着,今日也是因着王爷大恩,给我家这口子安排了一个好差事,一时开心的昏了头,倒是疏忽了芽儿,日后再也不会。”
她干脆改客人算是听出来了,他们这位小姑子女婿哪里是和他们客气,分明是心疼她小姑子挨饿受冻的等他下值。
说话听声锣鼓听音儿,他们家出了柳大壮一个傻的就够了,可不能都傻乎乎的听不懂人话,于是也不等丫鬟们上前伺候,柳田氏当即端起柳芽的碗,给她盛了一碗老鸭汤。
“芽儿快些喝完汤暖暖身子,听说里面放了不少温补散寒的药材。”
这一路和晋王相处下来,柳田氏别的没有看出来,但看明白一点,王爷不需要他们夫妻二人对他有什么帮助,更不稀罕他们的小意讨好,只需要他们对柳芽好。
甚至他们照顾好了柳芽,比照顾好他更让晋王开心,柳田氏一边看着小姑子坐下来喝汤暖身,一边小心的觑着对面的王爷,果然见到小姑子喝到喜欢的味道浅浅一笑时,晋王的脸上也多了几分柔情。
再抬头看向他们夫妻二人,脸色都温煦不少,“今日舅兄去工部感觉如何?”
一提起来这个,柳大壮也忘了自己莫名被媳妇踩的事儿,一脸喜气和感激,“好啊,那工部的官员待人也客气,已经和我说了规矩,给了一块田得有两亩大小,让我自己先试着种些东西,库房里有种子,我选了大豆,他们还有个册子记着每年产出的大豆数目,说只要能把之前的魁首挤下去,就给我再涨半吊工钱,之前那数目我看了,土地我也看过,只要给我点时间,容我把地养肥了,明年大豆一下去,保准是他那册子上的数在翻一番。”
说起来他的老本行,柳大壮整个人都显得自信起来,柳芽看在眼中,心头一阵欢喜,她这一路最怕大哥大嫂在这京城住不安生,京城的确繁华,又有多少饱读诗书之人,来京城之前还是壮志凌云的,满心的抱负和匡扶社稷的雄心。
但一入这繁华似锦的京城,什么抱负志向,什么豪言壮语,也都只化作这满城的纸醉金迷,脊梁骨和膝盖都软了,圣贤书不知丢到了何处去。
可柳芽知道,大哥大嫂不会被这些迷了眼,只会被这里的繁华吓到,他们出自山村,见识过最贫瘠的日子,也更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这京都的繁华与他们而言,是可望不可及的,是他们无法驾驭的,这种感觉只能让他们心中生出敬畏,却不会迷失。
这样的清醒十分难得,可也正是因为这份清醒,她担心兄嫂会住的不安心,心中有负担。
但这会儿看着大哥说的头头是道,一脸的自信欢喜,柳芽心里也开心,夹起一块儿鱼腹放在了秦锦炎的碗中,两人对视一眼,柳芽冲着他浅浅一笑,她那未出口的谢意,他一眼便看懂了。
他似笑非笑的嗔了她一眼,柳芽险些笑出声,因为她可懂了他的意思,自从两人心意相通,秦锦炎最不爱听的便是她的感谢,这些在他的心中,皆是见外的表现。
他俩的眉眼官司,柳大壮并未看到,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自己的见闻,“那土地请我看过,说起来土都是厚土,但是沙比土多,我也问过那管事的,他们每次耕种也都有施肥,但那土地还是不行,趁着如今冬天,就该好好养地。”
秦锦炎一边帮着柳芽夹菜,一边和柳大壮说这话,“如何养,舅兄可有什么法子?”
民以食为天,这不管是那个国家都是大事儿,尤其是每年初春,青黄不接之时,不仅老百姓日子过得紧巴巴,就连朝廷的军粮也都跟着吃紧。
这些年大晋周边外邦小国也都被他镇压住,一时半个不需要出兵,看似可以歇一口气,但这对于朝廷来说,既是个休养生息的好时候,也是个消除隐患的关键,过去那些年里,每次出兵朝廷最愁的就是粮食。
工部年年全国各地搜刮善于种地之人,可种出来的粮食相差不大,甚至这两年工部给出的粮食产量,也和普通农户家产出的差不多。
为此,工部侍郎都已经被户部弹劾了数次,告他们支出银两却毫无收益,养着一群闲人,凭白浪费国家的税银。
说道这个,柳大壮更是知无不言,“这土地其实和牛一样,不能等着它出大力干活的时候,才给几口细粮吃,这得不出力的时候,给它好好喂着,等着出力的时候,才会有力气。”
说着抬头见秦锦炎听得认真,吃了口饭接着说道:“北方这土地一年四季里,得有三季都要出力长庄稼,就冬季这俩月歇歇,就得翻土,往土里拌厚肥,这时候用多大肥都不怕烧庄稼,等着下两场雪,开春下两场雨,再种地的时候,土壤疏松颜色发黑才是最佳的,种上粮食之后也别觉得地肥,不用再施肥了,那还是要追肥的。”
听到这里,便是秦锦炎不擅长种地之事,心中隐隐也觉得柳大壮说的有几分道理,可大晋疆域辽阔,东西南北四个区域,气候各不相同。
“那照舅兄这般说,南方冬日如北方初冬和初春的气候,一年四季地里都有作物,岂不是无法休养?”
对于南方的气候和土地柳大壮不太清楚,但有些东西又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一边吃着饭,一边思忖着说道:“若是地里不能闲着,那便不宜在地里养土……”说到这里,他似是遇到了难题,一双浓粗的眉头皱紧。
一旁的柳芽咬着筷子想了想,“咱们家的菜园子大哥搭理的就挺好,冬日里也都有菜呢,这个是村里的独一份,是不是可以用养菜园子的法子,去养地?”
冬日里家家户户都难得新鲜的蔬菜吃,有地窖的人家还好,可以秋日里多存储些耐放的放的蔬菜,冬日慢慢处,虽比不得青菜鲜嫩新鲜,却也能吃个鲜菜。
但想柳芽他们家,房宅太小,院子里没那么大地方挖个地窖,冬日里他们多以干菜泡发为主,但她大哥这两年里,竟然自己捣鼓着冬日里盖上麦草杆子,愣是下着雪种出来小青菜。
她不擅操持地里的营生,便也没怎么注意到大哥是如何侍弄那些土地的,如今听到他说完那些养地的法子,再回头想想自家的土地,的确比同村人家的土地黑。
柳大壮皱眉想了想,“那法子能用是能用,但是……”说着他一时有些难以启齿似的,欲言又止。
这反倒是勾得众人纷纷看向他,柳田氏是个性子急的,瞧着晋王对此感兴趣,朝着自家男人这边看过来,只恨这男人关键时候支支吾吾不肯痛快说出来开。
伸手搡了他一把,“你哼唧什么,又没有外人在,还怕偷了你种田的方子不成?”
农家人靠着土地吃饭,每家侍弄土地的方法不说是秘传,也都有着各家的巧思和法子,轻易不会对外人说。
柳大壮闻言冲她瞪了瞪眼,“我是因为怕泄露法子吗?妹夫……王爷问的是南方的地,那得是和咱们家地差不多大小,若按照菜园子的法子养地,就得有个大场地堆肥,我在咱们家菜园子边上埋一口破水缸堆肥,你们还嫌弃味道大,这要是一片地都得用这个肥,那得几缸才够?”
经他这样一吆喝,柳芽也想起来了些事儿,菜园子周围的确臭的很,所以她都不怎么爱往菜园子里溜达,这会儿柳田氏也不说话了,自家男人捣鼓的那些东西,着实让人难以接受。
秦锦炎也听出来这法子不适合大面积推广,“不急,舅兄先按照自己的法子,在工部种好明年的地,有什么需要就和张大人直说,只要方法见效,朝廷必会重赏,先以北方作为推广区域,至于南方那边,日后再说。”
一家人吃过饭,因着柳大壮得了一份挣钱的差事,柳家人也都喜气洋洋的,就连一起上桌吃饭的兄妹,今日也都吃得肚子圆滚滚,被柳大壮和柳田氏一人抱着一个会了客院。
柳芽喝过一盏消食茶,侧头看向一旁似是在想事情的人,“今晚我陪王爷一起批奏折?”
这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赶往京城的路上,柳芽有时会闲得无聊,秦锦炎便推给她一摞奏折,让她将那些请安的奏折挑出来。
但如今显然没后这个事情需要她帮忙,内阁中早有人将奏折筛选一番,小事情甚至都不需要呈到秦锦炎的面前,只有大事才会递到他的案头。
今日回来的确带了一摞奏折,也都是近来朝着的一些大事,其实他都看过一遍,只是有些事情一时不急着决断,他还需要考虑一下再说。
柳芽不晓得这些,只见他有些犹豫,并未当即应下来,她心中隐隐有些着急,加之这人向来极为敏锐,她也担心自己那点子小心思,被他看透。
于是眨动了一下眼睛,垂下羽睫遮住了眸子里闪烁着的心虚,“我只是一日都不曾见你,想和你多呆一会儿,哪怕在书房中你看折子,我就帮你研墨也好。”
声音里透着几分委屈和羞涩,秦锦炎冷淡的面容一怔,眉头浅浅蹙起一道折痕,只觉得心口一滞,带出丝丝缕缕的疼来。
当即一把握住了柳芽的手,拇指似是安抚般,轻轻刮擦着她的手背,再开口语气里透着轻哄和小心翼翼,“好,你愿意陪我自然是好,只我怕你太累。”
听到可以去书房陪他看奏折,柳芽面上一喜,她向来掩藏不住自己的心思,这会儿的喜悦和得逞的狡黠,也都一分不落的写在她的眉眼间。
秦锦炎望着那一双写尽心思的眸子,得知刚才这丫头故意惹他心疼,他一时又气又无奈,挑眉冲着她笑了下,他也好奇这丫头今日又要闹什么怪,抬起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走吧,早些处理好,也好早些休息。”
两人来到书房,柳芽打量了一下桌子上的那些奏折,一双眼睛透着几分不可思议和失望,“就这么点儿?”
一旁的元颂听得这话眼皮子直跳,什么叫“就这么点”?!主子今日为了能早些回来,白日里处理掉的事情不下百件,剩下这些都是相对比较重大,且朝中官员们意见不合,一时难以抉择之事。
这一日忙下来,元颂都有些理解,为什么主子说什么都不当这个皇帝,若是每日都是这般,这皇帝当得的确没有什么意思,哪里又当个富贵闲王,没事儿逗逗小王妃开心呢。
当然,这些话也就他自己在心里想想,并不会傻到当着主子们的面说出来。
可柳芽已经从他停滞两息的神色里,看出来些什么,晓得自己或许是说错话了,咬着下唇小心的打量着秦锦炎的神色,手指有些不安的搅弄着手里的帕子。
看出了她的不安和歉疚,秦锦炎摆摆手让元颂退了下去,牵着柳芽来到了桌边,“不是要给我研墨?”
他知道落座也没有松开她的手,柳芽晃了晃那只被握着的手,示意他放手,可秦锦炎却仰头冲着她似笑非笑的勾了勾唇角,手上一个用力,便将人拽到了跟前。
柳芽一个不妨,身子猛地往前踉跄了几步,冲到椅子边也未控制住惯性,身子一晃摔进男人的怀中,她惊慌不定的抬起眸子看向对方,却撞入他那一双极为愉悦的眸子里,蕴着那要溺死人的温柔,柳芽顿时脸色绯红,搭在他肩头的手掌都觉得异常烫。
她推着他的肩头,“你先放我起来,这样如何给你研墨。”
羊已入口,哪有放过的道理,秦锦炎缠在她腰背上的手臂勒紧几分,腾出一只手将不远处的砚台拖到桌边。
“就这样磨。”
将墨锭放在一旁,还十分体贴的往砚台里滴了两滴水,看得柳芽一声有些无语,他却状似没看到她那一双控诉的眸子,顺手拿起桌边的一封奏折看起来,这个位置别说是偷看了,就是不想看都有些难,柳芽一垂眸,就能将那奏折里的字看得一清二楚。
她收回视线垂下羽睫,似是无奈的轻叹,微微侧身捏起那墨锭开始慢慢研磨,这本奏折里写的是关于年后科举之事,柳芽一边磨墨一边想着梦中的记忆,科举之事尤为重大,朝廷明年也都格外重视,每年朝堂上都会因为谁担任主考等事争论一番。
最后争论不休,是秦锦炎和内阁一位老臣,亲自担任主考官,那一年属于天子门生,的确选出不少寒门士子,且有两位成为了秦锦炎的心中的贤臣,倒也传出不少的佳话。
只是这些……柳芽抿了抿唇,也无法作为参考去证实什么,她要的是更为切实只是,如果她没有记错,梦里在她成婚的夏季,楚河下游一处出现了汛情,当时新的堤坝建成才不到两年,却被一长细雨就给冲毁,以此引出一桩桩贪污受贿的案件,所为的大坝,也不过是内里用枯草腐木堆砌,外面用黄泥封紧,砌了一层砖石挡人眼。
别说一场洪涝,便是小孩子的一泡尿,只怕都得冲毁一两杖地。
她目光闪动,若那个梦当真发生过,不是单纯的梦,那便是前世?那他若是记得那些事儿,那场洪涝是是不是就可以防范过去?
她隐约记得,梦境中因为这个堤坝淹没的村庄有三四处,足有几千人一夜之间遇难,连跑得机会都不曾有。
他在朝中发了好大的脾气,一连要斩首许多人,若都是贪污修坝之人那也死不足惜,可他要动的不仅仅是那些人,还有朝中几位重臣,其中就有两位阁老,只因为当时低下有人递过折子,弹劾当地知府贪污受贿,修堤偷工减料之事,可那人毫无证据,又是一方小小的县令,内阁之人并未放在心上,直接将奏折驳回,让他提供证据再说。
可还不等对方找到证据报到朝堂,堤坝已毁,百姓死伤无数,秦锦炎得知此事大怒,要在朝堂之上持剑斩首阁老。
一时劝说之人无数,但凡求情者都获死罪,无人劝说得了,小公公得了掌事公公的命,前来后宫请她,“皇后娘娘,还请您快些去前朝看看吧,眼下怕是只有您还能劝得住陛下,这满朝文武若是都斩杀了,日后还有谁会为陛下做事,大晋的朝廷,又要谁人协助陛下看护呢。”
没错,那个荒诞的梦中,秦锦炎坐在了那把龙椅之上,而她便是后宫中唯一的女眷,位居中宫。
如众人所料,她的出现劝住了秦锦炎,因为国库空虚,赈灾之事也让那些罪臣往里劝了些银子,算是将功折罪。
若如她猜测的那般,秦锦炎记得那一世的事儿,那这大坝只怕早早就会修好,便是洪水泛滥也不至于造成百姓伤亡,若是她猜错了,那楚河下游的堤坝无人修缮,贪官无人制裁,她得想法子提醒他才是。
“够了。”
耳边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吓得柳芽一个激灵,她茫然的转过去头,“啊?”
秦锦炎低垂的眸子抬起几分,微微眯着眼睛看向柳芽,“在想什么这般入神?”
说着他的目光又落到那一池端砚,柳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自己一时走神,不知不觉的,竟然磨了一池的墨,这别说是批阅奏折了,便是写篇文章都用不完。
她心虚的放下那墨锭,拿着帕子慢慢的擦着沾了墨汁的手指,“我就是在想,今日咱们府中来的那个孩子,这事儿可有人给王爷禀报过?”
这功夫,秦锦炎已经沾着墨汁,在那里奏折上落下批注,扔在桌角晾着墨迹,随手拿起来了第二本,“嗯,何岚已经说过,你见过他,觉得如何?”
想到那孩子,柳芽眉宇间多了些轻柔浅笑,“四岁的小娃娃,我瞧着倒是挺乖巧,受了委屈也不哭不闹的,格外听话些。”
他垂眸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在她那笑容之下看出了深处的不忍和心疼,“若是喜欢,就留在府中养着玩玩也无不可。”
这话一出柳芽瞪大了眼睛,这个是别人家的孩子,能是说养着玩玩就养着玩玩的嘛?以为这个是小猫吗?!
“这孩子不是要选出来送进宫里的吗?”
“明日并非朝会,等到其余的孩子送来,明天咱们一起看看再说,庆郡王府这个到底是年纪太小,难以成事。”
柳芽却不这样想,孩子的确小了些,但也更容易教导,但这话她也不会说,毕竟这人选出来是要继承大统,秦锦炎自然也有自己的考量。
又陪着他看完剩下的三本奏折,里面并无什么她知晓的事件,抿了抿唇,心头到底有些失望。
只是这份失望也没有持续太久,第二天秦锦炎并不需要早起上朝,如今朝中事务一应都有他做主,故而奏折也都纷纷送达到晋亲王府,柳芽这会儿正在前院陪着秦锦炎吃早饭,看着小公公抱着两摞的奏折走来,眼睛便是一亮。
嘴里刚塞进一颗蒸饺,一时开心她笑着看向秦锦炎,含糊着的说道:“我一会儿帮王爷分奏折!”
虽不知她为何这般殷勤,但想着可以有她在身边相伴,秦锦炎自然是求之不得,“好。”
柳大壮因为今日第一次上工,虽说已是初冬也不能种些什么,但是他也算是种地的老手,这冬日里是养地的好时候,昨晚临睡前,就让柳田氏给他找出来入京前的旧衣裳,都是些粗布衣衫,最是适合种地干粗活穿着。
如今在王府的绸缎衣裳虽然料子好,但稍一用力就能扯出一个大口子,那等娇贵的料子,又哪里适合做工穿。
这日起得也比前些时候早许多,换上粗布衣衫准备出门,柳田氏却不放心,也换上自己的衣服,和丈夫一起下地去了。
这种事儿,以前在村子里也都是常做的,故而等着柳芽睁眼的时候,早就不知道哥嫂去了哪里,柳林也带着妹妹去找师父吃早饭,如此以来,早饭桌上也就只有她和秦锦炎,一时竟觉得有些冷清。
这边两人刚放下筷子,元颂似是早就在门外候着,听仆妇们收拾碗筷儿,他便忙进门回话。
“启禀王爷王妃,齐桓公的三公子带着小少爷在门外求见。”
知道他们今日回过来,只是没想到这样早,柳芽一时有些紧张,毕竟这样大事儿她一个妇人还是不要掺和的好,更何况现如今她并未和晋王成婚,虽说府中人称她一句“王妃”,也不过是讨个喜头,也是为了讨秦锦炎开心。
但这外面人又不能和府中人比,思及此处,她仍旧是不安的拽了拽秦锦炎的袖子,“不若我还是去书房等你吧,再说我也不会挑……”
“无妨,不过是见见人,看看眼缘喜不喜欢便罢,其余的我来。”
说着他牵起她的手,朝着正厅堂屋的高位走去,直到她安坐在右侧的紫檀大椅上,秦锦炎才松开她的手,隔着一张八仙桌,坐到了左侧的紫檀大椅,仆妇赶忙端上来两两盏茶,一盏西湖龙井放在了秦锦炎的面前,一盏八宝茶放在了柳芽的手边。
两人刚坐下,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须臾元颂进来,毕恭毕敬的回应道:“王爷王妃,三公子和小少爷已在门外候着了。”
“带进来吧。”
门外之人四方的脸盘,乍一看有几分武将之容,可那一身书卷浸润的笔墨风姿又无法遮掩,身形清瘦,一身羽扇豆蓝的书生袍,腰间系着一条青蓝色的绦子,一穗晴白玉石雕琢的同心球悬在腰间,腰杆笔直的立于门外石阶下,作收还牵着一个九岁大的小郎。
亦如那男子相似的容姿,只是一身青绿色的锦袍,和腰间系着滚金边的腰封,让人一眼瞧过去,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房门开着,虽说悬着一条五福捧寿的厚门帘,但屋里人说话也没有避人,站在石阶下的男子脸色微微一变,须臾门帘被人从里面挑开,元颂笑吟吟的看着外面的父子二人。
“三公子和小少爷进来吧,王爷有请。”
一进到那正厅堂屋,齐桓公三子秦卿,只觉得处处透着难以言说的大气典雅,他们家也算是功勋之家,被先帝赐秦姓,赏赐更是京中头一份的丰厚,本以为是这锦绣门厅已然富贵之极,可如今意见晋王府,才知者天家富贵究竟为何物。
而他暗暗打量晋王府的时候,柳芽也在瞧瞧的打量着刚进门的父子,方脸窄肩,说好听了透着一骨子书卷气,可说难听点,这二人身上都带着一股酸朽迂腐之气。
不禁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词,“君子不器”,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若说状元郎饱读诗书,那秦锦炎便是通古博今,那藏书阁中的书本她是见过的,每本他都有细细品读,功名最高阶便是状元,但柳芽相信,若秦锦炎去考科举,定会比那状元成绩高出许多。
可他的身上却并没有那一股子书卷气,且他也有武功,既不像是武将,也不像是迂腐的私塾先生,看了看去,柳芽也只能在他身上看到“贵气”二字。
秦锦炎感觉到她的目光,侧头看向她微微挑眉,对上他那一张面容俊秀的脸,柳芽眼睛一亮,顿时觉得这生活还是如此美好,冲着他疑惑询问的目光摇摇头,转而看向进门的父子。
秦卿牵着儿子进门,走到堂屋中间松开了儿子的手,一撩衣袍跪了下去,“微臣携犬子叩见王爷。”
一旁的小郎也学着父亲的样子,恭恭敬敬跪下行礼,“叩见王爷。”
一时间,偌大的堂屋里安静的落针可闻,周围的气氛压抑至极,就连一呼一吸间的气息都变得浓稠难以入肺腑,秦卿额头触地却迟迟听不到免礼的声音,心跳声震耳欲聋,便是未曾抬眼都晓得身前不远处的人似是生了气。
初冬的时节,愣是在这短短几息的功夫里,秦卿被他那迫人的气息压得额角生汗,似是三伏置于炭炉旁,那豆大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至下巴。
秦卿紧紧盯着地上的砖纹,一双眼睛缓缓瞪大,从进门到现在,不断地思索着自己究竟哪里做错,惹得晋王不喜。
柳芽这边刚起来八宝茶抿了一口,本以为秦锦炎会免了他们的礼数,让人起身问话,可这会儿却久久听不到他的声音,不由得转头看向秦锦炎。
见他低垂着眉眼,周身散发着不悦的气息,独生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便是和他心意相通,不再畏惧他的气息,可这一刻,柳芽的心头还是忍不住突突跳了两下。
这人进门就带着孩子规矩行礼,怎么秦锦炎就恼了呢,她一时没有看懂,瞧瞧伸手想去戳一戳他拐在桌边的手臂,可手才伸到一半,那人却收回去手,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一切都发生的刚刚好,闹得柳芽一时分不清,这人是故意躲她,还是真就是巧合而已,不免又打量了一眼,着实看不出什么神色来。
只是这会儿,也不需要说什么,柳芽十分确定,这人当真是生气了,且这火气还不小,心中突突跳了两下,再看向跪在地上的父子,终究是想不透,秦锦炎在恼些什么。
她不明白,但跪在地上的人已然逐渐回过味来,眸子里一闪而过嫌弃鄙夷,却又不得不咽下去心中的膈应,微微合上眸子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带着几分不甘和屈辱的说道:“微臣给王妃请安。”
一旁的孩子也有些恍惚,但父亲做什么,他也跟着做什么,“给王妃请安。”
隔了这么一段时间,才说出来这话,柳芽隐约回过味来,侧头看向一旁的秦锦炎,刚才还一身煞气的人,这会儿对说仍旧透着几分不愉,却显然周围的气息松了下来。
他拿起桌边的茶盏,“免礼吧。”
父子二人这才缓缓起身,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秦卿只觉得自己一双腿软的厉害,里衣也都被汗水打湿,一起身才感觉到身上汗津津的凉意,让他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你如今在那处任职?”秦锦炎低垂眉眼并未正眼看过他,声音冷淡疏离,毫无起伏让人一时无法分辨此刻的喜怒。
秦卿一时心头打鼓,不晓得这人会不会介意刚才自己对准王妃的无礼,只好尽可能的表现出恭敬。
“回禀王爷,微臣如今在礼部任职正七品主事。”
“几年了?”秦锦炎不觉得这个差事是今年才调任的。
“回禀王爷,年后三月刚好六载。”
听着他们这番对话,柳芽心中暗暗对元颂生出些敬佩来,这寻找一个继位的孩子的确不易,切不光是得是宗族中的,还得手里没有实权,以免日后借着家中子嗣坐在那个位置上,生出歪心霍乱。
秦桓公一族虽说不算是正统的皇家,但也被此了皇姓,勉强纳入宗族,且不秦桓公除了一个爵位,再无其他官职,大公子当初舍身救了先帝,二公子学无所成做起了生意,唯有这个三公子得了进士功名,有得秦桓公的人脉关系,留在京都做了一个七品的主事。
这个位置,便是再坐个十年八载怕是也不会便,如此便也没有多少后顾之忧。
想到这处,柳芽更是清楚这件事儿的复杂性,便在心中暗暗发誓,打死也不会表态,这等大事儿,还是让秦锦炎自己做决定吧,这朝堂的事儿她不了解,难免有思虑不周之事。
秦锦炎还想再问些什么,突然门外传来些响动,似是元颂压低声音和谁发生了争执,莫说秦锦炎这种习武之人,那动静便是柳芽也听到几分。
想着这边还有正是,她便想要起身,“我去看看那吧。”
还不等秦锦炎说什么,就听着外面的动静越发的大,“唉?!小公子使不得,王爷和王妃正在会客,哎哟哟快放手!”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去找娘亲~”小孩子的声音尖细嘹亮,屋里的人自然也都听得清楚,下一瞬门帘一动,一个小小的身形,像只野兔似的滋溜蹿了进来,门外的元颂似是被人绊住手脚,只听到急切的声音,却未能见到人。
柳芽心中大为震惊,怔愣之际一只小兔呲溜跑进来,红着圆圈似乳燕归巢似的,扑向了柳芽,小小的个头是能抱着她的膝头,“娘亲,娘亲是不要我了吗?”
柳芽一双眼睛都瞪圆了,低头看着这个昨日才见过一面的孩子,脑袋里一时空空荡荡,门口处更是脚步声杂乱,只见元颂提留着八宝,略显狼狈的进了门,一对上秦锦炎阴冷的目光,心头一阵哀嚎叫苦。
这两崽子说是不好对付,手重了怕伤着他们,手轻了这两个崽子得着空子就钻,滑不溜根本抓不到。
柳芽扫过一眼看到八宝忐忑的目光,再看看趴在她膝头,一双大眼睛咕噜噜乱转,却还在哼哼唧唧孩子,顿时被他们二人气笑,忙挥挥手,“没事儿,让他留在这里吧。”
一旁刚要发作的秦锦炎,愣是被她这话噎住,慢慢合上刚张开的嘴,噎的眯了眯眼睛,转而狠狠瞪了一眼元颂。
将这一切看在眼中的元颂,心中叫苦不迭,自家主子是个什么性情他自然是再清楚不过,眼下是没事儿了,指不定后面会如何。
愤愤的拎着手里的小崽子退了出去,柳芽伸手摸了摸伏在膝头的孩子,这会儿也乖巧的不再哼唧哭闹,只是抿着唇,用那一双懵懂天真的眼睛,眼巴巴的看着她。
荒诞又吵闹的堂屋终于安静下来,这在一旁的看了全程的秦卿父子,斜斜的睨了一眼柳芽那边,眸子里莫说是尊敬,便是温度都没有几分,又忌惮坐在对面的晋王,他垂着眼皮遮住了眼中的轻视之色。
秦锦炎倒也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抿了一口,冷淡的目光扫过堂屋里站着的两人,看着父子二人如出一辙的神色和脸,秦锦炎似笑非笑的勾起嘴角,“大晋如今也算得上百废待兴,不管是民间的商贾还是百姓家的良田,都需要贤能之士经营打理,朝廷更是如此,既需要刚正不阿的直臣,也需要能替陛下镇守四方的将领。”
说着他脸上的冰冷的笑意收敛,目光沉静肃穆,“当然,这镇守四方也不能只有武将,这朝堂之上文官亦要有保家卫国之心,只是武官镇守的是边疆,而文官需要替陛下照料好四方百姓,只有站在百姓的身边,才能成为陛下的眼睛和耳朵,才知道百姓最需要什么,陛下最需要什么,安抚照料好百姓,江山社稷也才会安稳,国家才会兴旺,这天下虽是陛下的天下,可也是文武众臣的天下,更是大晋每一位百姓的天下,百姓岁岁缴税供养百官和皇室,那么我们就该替百姓守护好这个天下。”
秦卿猛地抬起头来,看向秦锦炎的目光后越发敬重崇拜起来,他当即跪下行礼,“微臣愿为大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秦锦炎忙起身上前将人扶起,“朝廷需要的便是秦大人这般正直忠心之人,之前几个月查出来的贪墨之案你应该也听说过吧,黔州如今尚无主事之人,阁中昨日倒是推选了几人,但本王却并不满意,如今朝廷想要寻出一位清廉正直之人掌管黔州着实不易,秦大人可愿为社稷远赴黔州三载?”
秦卿心里咯噔一下,却也说不出不愿之语,抬眸看向晋王眼中的欣赏和期盼,他那颗心咚咚咚狂跳,拱手一礼,“臣愿赴黔州,不必负重望。”
“好,年底考核述职之际,便调任秦大人任正四品黔州知府,年后赴任可有问题?”
在京六载都不曾有望动一动,这次晋王却要调他做四品知府,虽说是外派官职,不如留在京城,但又说回来,人挪活树挪死,如今这一动,只要在任稍微做出些功绩来,在回京述职必会比如今的官职高些。
黔地虽说苦了些,但也不见得不是个机会,反倒比盛世太平的京城更容易做出功绩。
想通这些,秦卿越发期待此次的调任,“没有问题。”
秦卿父子紧张着来又斗志昂扬的离开,柳芽坐在一旁的看的一头雾水,等着元颂亲自将人送出去,柳芽不由得看向坐在不远处的男人,“王爷这是选中了还是没有选中?”
本以为今日秦锦炎会考考那孩子,至少诗词歌赋的都得问一问吧,结果怎么这父子二人过来,却从头到尾都不曾和那孩子说过半个字。
这一时让柳芽摸不着头脑,捏了捏怀中孩子的小脸颊,满心的疑惑怎么都解不开。
一旁的人倒是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垂眸看着伏在她腿上的小崽子,这会儿正吮着手指,瞪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咕噜噜的看着他,即便是对上他那一双冰冷的眸子,也不曾生出分毫怯意,这让秦锦炎意外的挑了挑眉。
冲着那孩子伸出手,“过来。”
刚才还像一块儿年糕似的,软软的暖暖的摊在她的膝头,这会突然变得紧绷,小软糕似是冷了似的,变得硬邦邦,抿着唇小心的打量着秦锦炎。
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这种时候,下孩子都下意识求助更为信任和依赖的人,秦昭便是如此,站起身子仰着小脸看向柳芽。
对上他略显不安和求助的目光,柳芽心都要化了,脸上绽出一个温柔的笑,“去吧。”
在她温柔鼓励的目光中,小家伙犹豫着朝秦锦炎走过去,都到他的跟进,拘束有,紧张和不安都有,唯独没有对他的畏惧和胆怯,乌黑的大眼睛带着几分好奇。
秦锦炎看着只比他膝头高出些的孩子,一双凤眸微微眯起,小崽子在打量他,同样的,他也在打量着眼前的崽子。
“可有识字?”
闻言小家伙紧张了起来,绷着小脸点点头,“读了千字文。”
这倒也是难得,庆郡王府中之事他也都让元颂去打探清楚,这孩子因为生母微分太低,又早早辞世,这孩子温饱都成问题,竟然还有机会读书。
“师从何人?”这孩子的确不怎么招人厌恶,年岁小了些,但回话的时候倒是大大方方的,不似那般小家子气。
这话秦昭听懂了,当即笑吟吟带着几分骄傲的说道:“八宝,是八宝教我识字的,八宝可厉害了,他不仅识的字打弹弓也很厉害,府中的人都赢不了他。”
记不清有多少次,他们饿肚子的时候,都是八宝拿着弹弓打雀,回来和后厨的小厮换馒头吃,也有时候他们会打赌,只要对方输了,就要给他们拿吃的。
在他有限的记忆里,周围人都是来来去去,又对他好的也有对他不好的,但唯有八宝,好像会永远陪着他,有八宝就不会饿肚子。
二人得知他的师父竟然是八宝,一时都有些无言,唯独那懵懂的稚子,一脸骄傲之色的看着他们。
柳芽心头一时五味杂陈,秦锦炎瞧着眼前的孩子,嗤笑一声,“说说刚才你为什么喊王妃为娘亲?”
说道这个小家伙再次紧张起来,第一反应想去看看坐在一旁的柳芽,见对方冲着他温柔浅笑,悬着的心逐渐回落,也给了秦昭几分勇气。
“因为我想有娘亲疼,我很喜欢王妃,想让她当我娘,八宝也说了,只要当了娘的孩子,以后就没有人再敢欺负我,便是朱娘娘也不敢欺负我,我们也不需要再回去,可以在这里一直生活。”
到底是小孩子,将幕后军师八宝卖了一个干净不说,就连认娘的原因也都直白毫无遮掩,柳芽听完只觉得心头有些酸涩,鼻子也酸酸,她是不认得这还在的娘,但看着小崽子这副懵懂可爱的样子,只怕他娘应该也是个心软善良之人,她垂下眸子,不敢深想当那妇人弥留之际,心中又该多无力,自己的孩子这样小,却要独留他一人留在狼窝之中。
思绪不由得想到那个梦,当时的她何尝舍得下那刚出世不久的孩子,可比起那个孩子……她转头看向身边的人,她清楚的感觉到,在她即将死去的那一个,在她要和他永世无法再见的那一刻,她的确后悔坚持生一个孩子的想法,因为她想再多陪他几年,哪怕只是两三年呢。
秦锦炎虽说在和秦昭说话,可心思大多都落在柳芽的身上,察觉到她看过来,他便也转头回视着她,见她眼尾和鼻头泛着浅浅的红,对上她那复杂不舍的目光,他挑了挑眉头,似是在询问她怎么了。
柳芽却只是冲着他浅浅一笑,目光再次落到了那孩子的身上,秦锦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对上小崽子那一双忐忑不安的眸子,心中突然生出些思绪来。
这孩子的确是让人不怎么讨厌,只是到底是太小,不是他想要的最佳人选,但这也不能说不是次机会,只是这个机会,单看这孩子自己如何接。
“本王问你,既然你喊王妃为娘亲,又该如何称呼本王?”
若是真论起来,庆郡王该称呼他一声“再从叔”,圣|祖帝乃是庆郡王曾祖父的兄弟,故而眼前这孩子本该称呼他一声“祖父”才是。
小家伙抿着唇,腮颊上的奶膘肉都被他挤得鼓起来,粉嘟嘟的甚至可爱,大眼睛在柳芽和秦锦炎之间乱转一通,“王爷……王妃,娘亲是王妃,那父亲就是王爷?”说着他眼睛瞪大的大大的,带着几分犹豫和试探,“父,父亲?”
一旁的柳芽脸色一红,咬着唇低下头去,末了还不忘嗔了一眼秦锦炎,这人当真是脸皮厚,还没成亲呢,就想着当爹了。
秦锦炎却不觉得多开心,却还是忍不住嗤笑一声,这崽子一张嘴就给他降了一辈儿,
也罢,既然王妃喜欢,降一辈倒也没有什么,他伸手摸了摸秦昭的发顶,“日后你便暂且留在这王府居住,晚些让人将东跨院收拾出来,日后那便是你的院子,本王也会重新给你物色两位先生,日后要认真跟着先生们读书,可能做到?”
得知自己可以留下来,秦昭的眸子一亮,顿时点头应道:“能做到,我一定会好好跟着先生读书。”
他喜欢读书,以前在府中看到其他兄长都在读书识字,他便从心底里羡慕,甚至还曾偷偷去到学堂窗下偷听过,可惜最后被人发现,挨了一顿手板让八宝领了回去,也是从那之后,八宝开始偷偷教他认字。
小孩子心性独来是朝秦暮楚的,秦锦炎倒也不全信他此刻的誓言,只待后续慢慢看便罢。
这等好消息,秦昭自然是按捺不住想要告诉八宝的,两人也不拘着他,顺便唤进来元颂,让人安排人收拾出来东跨院。
来到书房中,柳芽还有些恍惚,“王爷,怎么突然就收了秦昭呢?”
之前可是说要给大皇子收个过继儿子,怎么没给大皇子收,反倒是给自己收了一个,而且到如今她都不晓得,秦锦炎这是要扶秦昭上位还是另有打算。
秦锦炎神色淡然,来到书桌后坐下,抬头看向站在桌前的柳芽,“你不喜欢?”
明明是她先问的,柳芽也十分清楚他晓得她刚才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想起来刚才伏在她腿上的那软软的小身子,柳芽着实说不出来不喜欢的话。
秦锦炎倒也不需要她回答,这人喜不喜欢全都写在脸上,他该说若是今日吩咐人将那两个孩子送回去,只怕人前脚走,她后脚就得哭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