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文和绣桃熟练的给那女娃换上了裤子,这孩子一直在昏睡,也无法自己起来如厕,便只能如婴孩一般垫着尿戒子,每过一会儿就得给她换衣服。
柳芽看着她们收拾那些换下来的衣裤,思绪突然飞到了曾经,当时他们还住在村子里,陈岩的祖母大病初愈身体虚弱的厉害,当时村里就有老人说,可以煮猪心汤喝,这也算是土方子,柳芽得知这个方子后,连续三四日天不亮就进山,
不管是野菜还是蘑菇草药,她是见到什么都会挖回来即便是藤筐背不动,她便是一步步的往回拽,也曾未放弃,最后再由她兄长帮着背去镇上卖掉,每回柳芽只要一半的银钱,其余的都交给兄嫂,既作为兄长的辛苦钱,也算是她给自己交的家用。
如此她不辞辛劳的攒了几里的银钱,拿去隔壁村子里买了两颗猪心,回来按照村里人说的方子,用瓦罐慢慢熬煮后,喂给陈家祖母,三日的功夫,人便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精神头也越发的不错。
“你们去拿些银子,趁着天还没黑透,看看集市上肉摊处还有没有猪心。”
此时天色渐暗,金乌斜坠西天,摇摇欲坠。即便城门已关,城内街巷依旧灯火初上,商铺叫卖声此起彼伏,绣桃拿了一两银子先行出门采买,柳芽便在锦文的服侍下换了身轻便衣裳,先往后厨去看看。
这处宅院虽是刚搬进来,厨房里却一应俱全,食材更是新鲜得像是刚有人精心采买过,“这鱼可真新鲜。” 柳芽轻声叹道。
厨房里的仆妇厨娘谁也没料到王妃会这时过来,乍一见一个穿着细棉布衣的姑娘走进来,只当是寻常小丫鬟,并未放在心上。
可等目光落在她脸上,看清那清媚浅笑、眉眼如画的模样,众人皆是一怔。
身份低些、不曾见过王妃的下人,虽不识得她,却已被那惊为天人的容貌震得呆在原地,直勾勾望着,半晌移不开眼。
倒是几个进府早,地位稍靠前的,曾在榕园见过王妃,一眼便认了出来,慌忙屈膝跪地行礼。
可心底仍是止不住地震撼,美人果然是七分天成,三分养气。
这才多久功夫,曾经那个粗手黑皮,不起眼的小丫头,竟如一块藏在石中的璞玉,在富贵温柔里褪去了一身粗粝石皮,露出内里莹润清透的玉质来。
一身贵气虽不比京中士族千金,却早已今非昔比。照这般下去,用不了多久,便会是真正端雅矜贵的贵人。
“回王妃,这些都是方才进城时,管事们在附近街市采买的,刚宰杀打理好,新鲜得很。”
柳芽眉眼柔和,温声道:“不必多礼,都起来吧。我只是忽然想亲手做些吃食。”
她看了一眼案板上琳琅满目的食材,这一路赶来,王爷一直与柳家一同用饭,便是多做些也无妨。
问清了今晚预备的菜色,柳芽轻轻挽起衣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给我一棵白菜,再拿一撮韭菜吧,我想…… 给王爷亲手包顿饺子。”
得知准王妃想要亲自下厨,底下的婆子们也都十分有眼力劲儿,将厨房案子交给了柳芽,大师傅更是挥舞起菜刀,哐哐哐几下,就把七分瘦三分肥猪肉剁成肉馅,一旁的婆子也赶忙拿出来瓷盆,和了一块儿两拳大的面团。
这些费体力的笨重活儿,自然不能让贵人们动手,夫人们想动手,底下的人就给把食材都是准备好,只让主子们参与一下也就罢了,可不敢事事不帮忙,真让夫人奶奶们自己全程动手,都不用主子老爷说什么,被管事们知道,也得有他们一顿“好果子”吃。
柳芽看着剁好的肉馅笑眯眯的道了谢,放上她切好的姜末葱碎,并着酱油和盐,腌制好肉馅就开始准备菜。
一旁的锦文没有做过这些,有些束手束脚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柳芽看着她这副样子,既觉得无奈又觉得好笑,“知道你是江南女儿,不善包饺子做面食,你且去看看绣桃回来没有,将那猪心洗剥干净,找个瓦罐和百合、红枣、炖上,再备些枸杞,出锅之前倒进去。”
“是。”锦文赶忙行礼领命。
锦文一走,柳芽也松了一口气,这丫头站在一旁紧张不安,引得她也跟着紧张起来,差点将剁碎的白菜碎没放盐杀水,就扔进腌制好的肉馅里。
撒上盐将白菜里多余的水分挤出来,柳芽便切碎韭菜调在一起开始擀皮包饺子,一旁的婆子想过来帮忙擀皮,却被柳芽拒绝了,这些活儿对于她来说根本不是事儿。
周围人好心帮她剁了肉、和好面,她便领了对方的心意,但说好要给王爷亲手包饺子,柳芽就不想再让人帮忙。
面团尽数包完,整整一大盖帘饺子码得整整齐齐,柳芽解下围裙,温声吩咐,“一会儿煮好,送两盘去苏嬷嬷与凌婆婆那里。”
“是,王妃辛苦,有任何吩咐尽管交代奴才们便是。”
“没旁的事了,我也不在这儿碍事,这几日还要辛苦各位。” 她语气温和,全无半分主子架子,厨下众人皆是心头一暖。
待柳芽回到正院,天色已彻底沉了下来,这院落虽不及榕园精致富丽,却是三进三出的规整宅子,宽敞雅致,从这花园的设计来看,不难看出宅子的主人是个文雅之人。
穿过后院抄手游廊,廊下宫灯盏盏亮起,暖黄光晕轻轻晃动,映得脚下青石板温润发亮,两侧翠竹影影绰绰,风过处竹叶轻摇,碎光斑驳,竟与她初入榕园时的景致有几分相似,朦胧得像一场温柔旧梦。
她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浅淡笑意,锦文跟随在她身后,素来沉静少言的人,见主子这般眉眼舒展,心头也漫上几分轻快,清冷的眉眼间都染了浅浅暖意,忍不住轻声问道:“王妃在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神奇。” 柳芽望着廊间晃动的灯影,轻声叹,“上次从这样的廊下走过,还不足一年,那时我还是个目不识丁的傻丫头,如今不仅成了王妃,也能粗读几页书,回头望去,竟恍如隔世。”
锦文真心实意地应,“王妃如今是苦尽甘来,说是重生,也未尝不可。”说着话,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前院正房。
屋内烛火明亮,案上摆着青瓷笔洗、松烟墨锭,一旁博古架上陈列着玉饰古玩,雅致静谧,秦锦炎正坐在桌边批阅信件,玄色衣袍衬得他面如冠玉,鼻梁高挺,唇线利落,明明是极盛的容貌,周身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贵气,落笔沉稳,自带威压。
锦文与柳芽放轻脚步,一同入内室更衣,不过片刻,两人再出来时,便见秦锦炎已搁了笔,盘腿半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他身姿挺拔,即便放松靠着,也依旧气势慑人,似是精准辨出她的脚步声,男人缓缓睁开眼。
那双凤眸本就深邃,此刻带着几分批阅公文后的疲惫,却更显慵懒魅惑,目光一落在她身上,便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欲,朝她静静伸出一只手。
骨节分明,掌心温热,带着独属于他的强势与笃定。
柳芽捏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她颤了颤羽睫,不敢再与他那双沉沉眼眸对视,垂着眉眼,一步步缓缓朝他走去。
屋内原本侍立的四五名下人,见这情景,俱都默契地低下头,屏息敛声,一个个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连关门都轻得没有声响。
一室静谧,只剩烛火噼啪轻响,她纤纤玉指刚轻轻搭在他掌心,下一秒,手腕便被他猛地一握。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骤然将她拽了过去,柳芽惊得轻呼一声,还未回过神,一只有力的手臂已牢牢圈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起,紧紧按进怀中。
她侧坐在他腿上,一颗心吓得怦怦狂跳,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抬眸时,一脸的惊魂未定,脸颊上的绯红,早已分不清是先前的羞涩,还是此刻的惊乱。
烛火映着她莹白的肌肤,杏眼水润,唇瓣粉嫩,整个人像一朵刚被露水打湿的桃花,娇软动人。
“从下车就不见人影,跑哪儿去了?”秦锦炎的声音低沉缱绻,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他微微偏头,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温热湿润的呼吸一缕缕扫过她纤细的脖颈,惹得她肌肤微微发麻。
柳芽只觉脸颊烧得滚烫,杏眼蒙着一层氤氲水气,软声回答:“我想起…… 从前还曾下厨给你做过吃食,一时心血来潮,便去了后厨,给你包了白菜三鲜的饺子…… 你可喜欢?”
话音刚落,男人握着她腰肢的手又紧了几分。
他低头,鼻尖蹭过她泛红的耳尖,薄唇缓缓移到她的唇角,轻轻一碰,带着几分惩罚似的温柔。
“本王喜不喜欢,你现在便知道。”
语落,他俯首,含住她那张还微微张着、带着几分慌乱的樱唇,轻吮慢吻,力道不算温柔,却藏着失而复得的珍视,将她所有慌乱与羞涩,尽数卷进这深而软的吻里。
柳芽浑身一软,再没半分力气,只能任由他抱着,指尖渐渐松开他的衣襟,轻轻攀上他的肩,任由一室暖烛,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揉成一片温柔缱绻。
晚饭时分,柳大壮与柳田氏带着儿子一同过来用饭。
桌上菜肴热气腾腾,中间摆着一大盘刚出锅的白菜三鲜饺子,皮薄馅足,油光润亮,旁边配着清炒时蔬、炖得酥烂的排骨与几碟开胃小菜,还有一条香气四溢的红烧鱼,香气袅袅,满室温馨。
刚一落座,素来粗枝大叶的柳大壮,竟难得细心,一眼便瞧出自家妹妹不对劲,他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小芽…… 你是不是哭过啊?”
这话一出,柳芽脸颊 “唰” 地一红,又羞又恼地飞快瞥了他一眼,柳大壮当场懵了,不明白自己好心关心,怎么反倒惹来妹妹嗔怪。
他这一嗓子虽不大,桌上除了秦锦炎,其他人的目光齐刷刷都落向了柳芽,这一看才看清,她眼圈微微泛红,唇瓣更是红艳水润,带着几分微肿,乍一看去,倒真像是大哭过一场。
可柳田氏是过来人,见小姑子这副羞臊欲躲的模样,瞬间就明白了七八分,心头又好气又好笑,她不动声色抬眼,看向坐于上首的秦锦炎。
男人依旧是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垂着眼眸盯着手中瓷碗,举止儒雅从容地舀汤入口,眉眼淡漠,周身却自带一股不容轻慢的威压,只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丝,藏得极深。
柳田氏顿时恼自家男人嘴快心直,在桌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低声嗔道:“胡说什么,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说着夹起一颗热腾腾的饺子,直接塞进柳大壮嘴里,堵住了他的话头,柳大壮一脸不敢置信地望着媳妇,小妹脸上那么明显,她当真瞧不出来?
可惜嘴里被塞得满满当当,他咬开饺子,带着滚烫汁水瞬间流过舌尖,烫的他呼呼哈气,想说的话全烫了了回去,只得一边呼着气,一边吧嗒吧嗒嚼着饺子。
可嚼着嚼着,他忽然一顿,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咽下饺子,早把刚才的尴尬忘得一干二净,只剩满心惊喜,“小芽,这饺子…… 是你包的?”
柳芽这回不再恼他,笑吟吟地点头,声音软乎乎的,“嗯,路上忽然想起,好像从没正经给王爷做过什么吃食,就去后厨包了饺子。”
柳大壮一听,又连忙夹起一颗塞进嘴里,边嚼边真心实意夸,“你包的饺子就是最好吃的!连你嫂子做的都差那么点意思,我说不上来少了什么,反正就是你做的最好吃!”
柳田氏在一旁嗔怪地乜了他一眼,“你少吃点,这是小芽特意给王爷包的。”
一直沉默不语、面色冷淡的秦锦炎,这时才缓缓抬起筷子,夹起一颗饺子,他动作优雅,慢条斯理,声音清淡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无妨。”
短短二字,便将满桌温馨,都稳稳兜住
用过晚饭,柳芽吩咐人将足足煲了一个时辰的猪心汤送到暖阁,那女娃年纪太小,啃不得肉食,只能靠着汤水滋养,锦文先喂她吃下一碗粥,柳芽便又捧着温热的汤碗,一点点耐心喂她喝下猪心汤,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
是夜,帐内暖意融融。
柳芽枕在秦锦炎臂弯,一条软臂轻轻搭在他胸膛,声音带着几分倦意,又藏着浅浅担忧,“你说,那孩子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
秦锦炎收紧手臂,将怀中软香温玉搂得更紧。黑暗里,唯有帐外一盏守夜烛灯,投进朦胧微光,映得纱帐影影绰绰。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安稳,像一颗定心丸,“明日我让人寻一头母羊来,叫丫鬟们日日挤新鲜羊乳喂她。”
“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柳芽立刻撑着他的胸口微微起身,黑暗里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借着那点微弱灯火,隐约瞧见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可她偏偏就是知道,他此刻心情极好。
小姑娘心头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扑,软软趴在他胸膛,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小脸蛋在他衣襟上亲昵地蹭了蹭,语气甜软又崇拜,“王爷也太厉害了,好像这世上,就没有你解决不了的事。”
她软乎乎的气息蹭在他胸膛,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烫得秦锦炎心口一紧,傍晚那会儿压抑的情愫,并着方才她眼底的崇拜与依赖,像一簇簇星火,瞬间燎原,将他连日来的隐忍与克制,烧得一干二净。
秦锦炎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原本环着她腰的手臂骤然收紧,力道大得似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不等柳芽反应过来,他微微翻身,便将趴在自己胸膛上的人轻轻掀翻,高大的身躯顺势覆了上去,将她稳稳圈在身下。
帐外烛火微光,恰好映在他眼底,那双眼眸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愫,还有几分被撩拨后的灼热,死死锁着身下的小姑娘。
他的呼吸带着几分急促,温热地洒在她的额间,带着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将她的脸颊烘得愈发滚烫。
柳芽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轻呼一声,一双杏眼瞬间睁得圆溜溜的,氤氲着水汽,慌乱地攥住他的衣襟,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变得细碎,“王、王爷……”
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更是火上浇油,秦锦炎垂眸,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微肿的唇瓣上,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哼,隐忍的克制彻底崩塌。
他伸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动作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似是珍视,又似是难以自控。
“芽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间滚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温度,“你明知,本王最受不住你这样。”
柳芽被他看得浑身发软,脸颊烧得能滴出血来,颤着羽睫想要低头躲避,却被他用指腹轻轻捏住下巴,强迫她抬头望着自己。
下一秒,他俯首,含住她的唇瓣,没有了白日里的温柔试探,多了几分隐忍后的急切与霸道,轻吮慢磨间,将她所有的慌乱与羞涩,都卷进这深而热的吻里。
他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腰侧,带着温热的力道,惹得她浑身一颤,软得像没有骨头,只能任由他抱着,指尖不自觉地松开他的衣襟,轻轻攀上他的肩,指尖攥着他的衣料,似是依赖,又似是无处可逃。
帐内的气息渐渐变得灼热,烛火摇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映在纱帐上,缠绵又缱绻。
秦锦炎吻得又深又沉,似要将这些日子的爱惜、牵挂、隐忍……都借着这个吻,悉数倾诉给她,直到柳芽喘不过气,轻轻推搡他的胸膛,他才稍稍松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占有。
“以后,再不许这般撩拨本王,”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几分餍足后的低哑,指尖轻轻揉着她泛红的耳尖,“否则,本王可不会再忍。”
柳芽埋在他颈窝,脸颊滚烫,气息还未平复,软软地“嗯”了一声,像只温顺的小兽,任由他紧紧抱着,帐外的烛火依旧温柔,将这一夜的亲昵与暖意,都悄悄藏进了朦胧的纱帐之中。
第二日,柳芽起来的晚了些,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透过纱帐照亮了她的脸颊,她羽睫颤抖着,发涩的眼睛适应着这份光亮,慵懒的缩在锦被中缓着神儿,床铺上早已不见秦锦炎的身影。
她侧躺望着垂下来的纱帐,伸出手指轻轻碰触了一下他躺过的位置,锦单早已冰冷一片,可见这人早就离去。
躺了一会儿,柳芽撑着床铺坐起身来,“来人。”
她轻轻的唤了一声,守在门外的丫鬟们早就在等着了,听到她的传唤,锦文和绣桃先进来,“王妃要起了吗?”
“嗯,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王妃,快巳时了。”锦文近前收起来床帐,绣桃招呼门外的小丫鬟们进来摆放洗漱用具,柳芽懒洋洋的坐到床沿开始穿鞋,锦文也拿出今日的新衣服侍她更衣。
见她眉宇间有些自责懊恼,锦文一边给她整理着腰带和香囊,一边说道:“王爷叮嘱过奴才们,不许吵醒王妃,刚才何亮管事说,王妃要的奶羊到了,就在后院,后厨的娘子瞧着那羊奶水涨的厉害,担心涨坏了,就找个了坛子挤了些奶搁灶上煮滚,这会儿喝应该刚好,王妃打算是做蜜酪,还是就这般直接饮用?”
柳芽顿时哭笑不得,晓得这些人都误会了,“那奶不是我要喝,是要给那孩子喝的,本就身子太虚醒不过来,这要是只喂米汁,何年何月才能补养过来,所以昨晚和王爷说了此事,王爷便让人寻了这羊来。”
有了羊乳,再加上柳芽顿顿煮那猪心汤辅助,小丫头的脸色越发好看起来,就连柳田氏见了都喜欢的不行,“这孩子也就瘦的厉害,若是养好了日后定是个美人。”
柳芽坐在床沿上看着那孩子,眼角眉梢皆是温柔笑意,一旁的柳田氏心头倒是不解了,“以前就晓得你喜欢孩子,如今既然如此喜欢这个丫头,怎么不自己收在身边?”
之前柳田氏也想过,会不会是因为小姑子未婚,身边不好多一个孩子,这次记在她和柳大壮名下?可后来想想也不对,若柳芽真的喜欢,大可入京成婚后,再去办理这孩子的户籍,到时候也没有人会说什么。
再说有王爷在,如果小姑子当真喜欢,那办法更是多得是,既不会坏了名声,又能将孩子养在身边。
柳芽有些无奈的说出来自己的顾虑,“所以这孩子养好了身子,还得辛苦嫂子带回去抚育,如此只要咱们不说,这世上鲜少有人知道,她并非兄嫂亲生,这孩子年纪小小的就过这样大的苦头,往后余生都该幸福安康。”
柳田氏手里缝着一件小衣,这也是他们姑嫂二人,这几天常做的事儿,这丫头个头小,又是个女孩子,总不能日日穿着柳林的衣裳,路上赶路无法,但这会儿停下来歇歇脚,既有布料也有功夫,两人都是会针线活的,自然得抓紧机会,给这孩子好好做两身换洗的衣服。
听完小姑子的话,她在心中暗暗叹息,“还是你心细想得多,如此也好,刚好我和你大哥一直盼着有个女儿,可也不知怎么的,竟然一直没有所出,如今好了,上天白白送我们一个女儿,省去我的辛苦,我们也会当做亲生女儿抚养,你若是喜欢就留在身边养着。”
柳芽扯着手里的衣服和针线摇摇头,“接过来陪我玩两日也就罢了,孩子还得是在爹娘身边才最安心。”
把话这样一说开,柳田氏便也清楚该怎么对这孩子,不然她虽说是名义上的母亲,却也不敢过度亲近这个孩子,如今得知小姑子的意思,日后这女娃就是她嫡亲的闺女,怎么亲近都不为过。
“话说回来,这孩子总得有个名字,我和你哥都是粗人,不会取名,柳林当初还是你给取得名,这丫头……不如让王爷帮着取一个,一则王爷学富五车,知道的也多,二则也让这孩子借借王爷的贵气,日后比不会受苦受难,凡事都能逢凶化吉。”
这个柳芽还真是忘了,被嫂子这样一提醒,才醒起来关键,一件小袄封完,她放下腿上的笸箩,站起身来说道:“还好嫂子提醒了,我这就去找王爷赐名去。”
“唉……”柳田氏反应慢了一会儿,再想去喊住人的时候,小姑子都已经跑没影了,唯有暖阁飘起的帐帘慢慢回落,轻轻摇晃告诉世人,刚才有人从这里经过。
另一边的书房,青黑色的案几上,摊着未批阅完的奏折与密信,砚台里的松烟墨浓黑发亮,一旁立着的狼毫笔锋凌厉,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凛冽。
四面墙壁挂着几幅水墨寒松图,笔触苍劲,更添几分肃杀之气,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一丝若有似无的冷意。
秦锦炎端坐案后,玄色衣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却又冷若冰霜,周身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正垂眸听底下的属下躬身禀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边的玉镇纸,神色阴鸷,连眼底都覆着一层寒冰。
忽然,窗外廊下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细碎又轻快,打破了书房的死寂。
他并未让禀事之人停下,甚至在听清那熟悉的脚步声之后,周身原本凛冽如刀割的冰冷气息,竟无声无息地柔和了几分,连指尖的力道都轻了些许,那抹阴鸷也淡了一瞬,这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让躬身禀报的属下心头巨震,额间悄悄渗出细汗,却只能死死按捺住这份惊色,对即将进门之人,生出几分莫名的忌惮与好奇。
这份好奇并未持续太久,只见门帘被轻轻一拂,带着几分暖意的风裹着一缕淡淡的脂粉香闯了进来,一道明艳动人的身影笑盈盈地迈步而入。
她鬓边簪着一朵新鲜的月季花,眉眼弯弯,灵气逼人,一身浅粉色衣裙,衬得肌肤莹白如玉,瞬间点亮了这满室的清冷。
可待看清屋内还有陌生男子,她脚步一顿,微微一怔,一双圆溜溜的杏眼澄澈如瑶池圣水,不染半分尘俗,眼底闪着几分懵懂的好奇,灵动又鲜活,只一眼,便让人失了心神。
那禀事的属下看得一时失神,嘴唇微张,竟忘了继续回禀之事,连垂在身侧的手都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股刺骨的肃杀寒意骤然席卷全身,如坠冰窟,冻得他浑身一僵,狠狠打了个寒颤,才猛地回神。
他慌忙垂下眸子,额头抵得更低,心头一片冰冷与懊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他竟忘了,这位王爷的温柔,从来都独独属于一人,旁人多看一眼那抹亮色,都是僭越,都是触怒逆鳞的死罪。
秦锦炎的目光落在属下低垂的头上,眼底重新覆上阴鸷,语气冷得像冰,“继续说。”
那声音里的寒意,比之先前更甚几分,吓得属下浑身发颤,连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再也不敢有半分分神。
这会儿柳芽也反应过来自己的冒失,分明是王爷在处理公务,自己却贸然闯了进来,瞧着这阵仗,竟像是闯了祸一般。
她悄悄吐了吐粉舌,眼底闪过一丝怯意,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两步,想着趁人不注意悄悄退出去,不打扰他们禀事。
可指尖还未触到那垂落的门帘,一道如有实质的强势目光,便牢牢锁在了她的身上。
那目光太过霸道凌厉,带着不容挣脱的威压,即便柳芽垂着眉眼未曾抬头,也浑身一僵,再也挪不动半分脚步,她鼓了鼓腮帮子,委屈地嘟着唇,不情不愿地抬起头,撞进前面不远处男人深邃冰冷的眼眸里。
“过来。”
秦锦炎的声音依旧清冷,却裹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霸道,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穿透书房的静谧,落在柳芽耳中。
柳芽望着他眼底的不容违逆,终究还是拗不过他,只得提着裙摆,莲步轻移,乖乖走到他的身边。
秦锦炎抬了抬眼,朝着矮榻的另一侧轻轻点了点下巴,“去那边坐好。”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芽不敢再多耽搁,乖乖挨着矮榻坐下,此刻见他仍在处理公务,也识趣地不敢开口打扰,只默默拿起案边的墨锭,蘸了蘸砚台里的清水,缓缓地替他研起墨来,她动作轻柔,墨锭在砚台中细细研磨,磨出的墨汁浓淡适中,衬得她莹白的指尖愈发纤细好看。
耳边传来属下低低的禀事声,字字清晰,“……故而后日启程,必会途经那条官道,届时为保主子们安危,车上众人最好下车步行一段,或是从鹰嘴峡岔路往北绕行,那岔路虽非官道,却也平坦好走,只是需多费七八日功夫,沿途除了道路两侧的野驿,再无其他落脚之处,甚至有两晚需在野外扎营。”
柳芽听着,心头也微微一紧,寻常小马车倒还好,行至狭窄拐角时放慢速度便可安稳通过,可他们乘坐的马车乃是五马同驾,车厢宽大笨重,若从那处狭窄拐角经过,定然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连人带车坠入崖下。
秦锦炎听完属下禀报,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对面正安静研墨的柳芽,眼底的阴鸷淡了几分,低沉清冷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按原路线走,后日,本王与王妃同骑而行,车驾跟在身后。”
“是!”属下躬身行礼,双手接过秦锦炎递来的密信,始终低垂着眸子,规规矩矩,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乱瞟,快步退出门外,直至身影彻底消失在廊下,才敢稍稍松一口气。
待书房门彻底合上,柳芽才放下手中的墨锭,用指尖轻轻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眸看向秦锦炎,轻声问道:“咱们后日便启程吗?”
“嗯。”秦锦炎颔首,语气柔和了些许,“还有些琐事需留在这边处理。你若有什么要准备的,这两日尽管安排人去采买,不必拘谨。”
柳芽垂眸思索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自跟在秦锦炎身边,她的吃穿用度皆有人悉心打理,便是她自己未曾想到的,他也早已替她安排妥当,哪里还有什么需要自己费心采买的。
她拿起一旁的帕子,细细擦了擦手上的墨渍,又拎过桌边的茶壶,给秦锦炎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他面前,轻声说道:“我没什么要准备的,只是有一点,王爷记得这次多备两辆马车,免得再像上次那般局促。”
秦锦炎接过茶盏,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淡淡应道:“嗯,已让人加备了四驾马车,再者,后日出发时,元颂的伤也该大好,到时候马车也会宽裕许多。”
他未曾细说的是,此次除了加备马车,还特意添了一辆骡车,专门用来载那两只奶羊。
起初,他只寻了一头母羊,供那女娃饮用羊乳,可一日清早,他偶然瞧见柳芽也爱喝那清甜的羊乳,便又让人采买了几罐蜂蜜,再多寻了一头母羊,这般一来,一路上,无论是那瘦弱的女娃,还是他的王妃,都能随时喝到新鲜温热的羊乳。
秦锦炎捏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娇俏的眉眼上,轻声问道:“这会儿突然闯进来,想必是有什么事吧?”
经他一提醒,柳芽才猛然记起自己今日过来的初衷,脸颊微微一红,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与期许,“我过来,是想着王爷学富五车、见多识广,想请王爷帮个忙,给那暖阁里的女娃娃取个名字。”
相处得越久,柳芽在他面前便越发自在,连说话都多了几分娇憨的油腔滑调。
秦锦炎睨了她一眼,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笑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着,似在思忖,须臾,他提起案边的狼毫笔,蘸饱墨汁,略一忖度,便在宣纸上落下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柳芽连忙凑过去,趴在两人中间的小炕桌上,目光紧紧盯着纸上的字迹,轻声念了出来,眼底满是欢喜,“柳书瑶?”
“柳影含风凝雅韵,书香入梦润瑶章。”秦锦炎一边说着,一边收笔将那张纸递到柳芽的面前。
两人还未及再多说半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绣桃略显急切的声音,“王爷,王妃!”
柳芽心头一动,转头与秦锦炎对视一眼,眼底皆有几分诧异,随即扬声吩咐,“进来。”
门帘被快步掀开,绣桃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喜色,脚步匆匆地走进来,先恭恭敬敬地给秦锦炎与柳芽行了一礼,随即目光热切地落在柳芽身上,语气难掩雀跃,“启禀王妃,柳夫人让奴婢过来报喜,暖阁里的柳家小姐,刚刚醒过来了!”
“醒了?!”柳芽闻言,激动得猛地从矮榻上站起身,脚下下意识地就朝着门口迈去,指尖都微微发颤。
今早她去暖阁探望时,还暗自忧心这孩子熬不过来,此刻听闻她醒转的消息,满心的担忧瞬间化作狂喜,只想着立刻冲过去看看。
可刚迈出去两步,她便猛地顿住脚步,方才太过急切,竟忘了身后还坐着秦锦炎,更忘了案几上那张写着“柳书瑶”三个字的宣纸,连一句招呼都没来得及打。
她微微回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激动,眼底又添了几分不好意思,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案上的字迹。
秦锦炎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欢喜,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伸手牵住她的腕子,带着不容挣脱的霸道:“急什么,本王陪你一起去。”话音落,他起身吩咐门外侍卫,“去传郎中,即刻到暖阁给柳小姐诊脉。”
“是!”侍卫应声退下,秦锦炎自然地牵过柳芽的手,指尖裹着温热的暖意,将她微凉的手紧紧攥在掌心,柳芽脸颊微微发烫,却没有挣脱,任由他牵着,脚步轻快地跟着他往暖阁走去。
暖阁内暖意融融,药香混着淡淡的羊乳香,比书房多了几分烟火气,柳田氏正坐在榻边,轻轻握着女娃的小手,见两人进来,连忙起身行礼,“王爷,王妃。”
柳芽迫不及待地挣开秦锦炎的手,快步走到榻边,俯身望去。只见柳书瑶半靠在软枕上,小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锦被里,依旧瘦得皮包骨,脸颊凹陷,眼窝深深的,却睁着一双乌黑的眸子,懵懂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那眸子干净得像山涧的清泉,没有恐惧,没有哭闹,只有全然的茫然,似是还未彻底清醒,又似是不懂自己身处何处。
柳芽放轻动作,在榻边坐下,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轻轻唤她:“书瑶,书瑶别怕。”
柳书瑶眨了眨眸子,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目光落在柳芽脸上,却没有应声,只是微微歪了歪小脑袋,眼底的懵懂更甚,小手无意识地攥着锦被的边角,显得格外怯懦。
柳田氏在一旁看着,眼底满是疼惜,轻声道:“刚醒没多久,还认生,连水都没敢多喝。”
柳芽笑着转头,看向柳田氏,语气里满是欢喜,“嫂子,我和王爷给她取了名字,叫柳书瑶,以后她就叫书瑶了。”
柳田氏闻言,脸上露出笑意,连连点头,“好名字,真是个好名字,温温柔柔的,配这孩子正好。”说着便也轻轻唤了一声“书瑶”,可柳书瑶只是茫然地看着她,依旧没有反应。
秦锦炎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榻上瘦弱的女娃身上,神色依旧清冷,却没有了书房里的肃杀之气,只淡淡吩咐锦文道:“郎中随后就到,仔细让他诊脉,有任何情况立刻禀报。”
“是,奴婢记下了。”锦文连忙应下。
柳芽则重新握住柳书瑶的小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指尖,耐心地陪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轻声细语,试图驱散她眼底的懵懂与怯懦,暖阁内的气息,温柔又安稳。
“书瑶还记得之前的事儿吗?”柳芽带着几分试探的询问,那些恐怖的、阴暗的记忆,柳芽是期待她不曾记得的,即便是对大人而言都会是极为不好的回忆,更何况是这样的小孩子,若是记得那些恐怖绝望的记忆,也将会跟随她往后余生,便是想想柳芽都心疼的不行。
小孩子总是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敏感,他们可以清晰的感觉到身边人喜欢和厌恶,就像此刻的柳书瑶,虽然一整开眼睛周围好多陌生的面孔,但她清楚地额感觉到,这些人都很和善温柔。
她睁大一双和柳芽三四分相似的圆眼,动了动唇却没能说出半个音儿,只能委屈的摇摇头。
站在后面并未近前的秦锦炎扫了她一眼,“太虚弱现在还不能说话,一会儿让郎中再给诊治一番。”
柳田氏闻言,心头更是揪着疼,伸手轻轻抚上柳书瑶枯瘦的小脑袋,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稀疏的发丝,声音哽咽,软声哄道:“书瑶不怕,我是你娘,这是你姑姑,还有你姑父,一会儿郎中就来给你瞧瞧身子,好好调理,以后就不难受了。”
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竟异常乖巧,没有哭闹,也没有躲闪,只是睁着一双圆溜溜的乌黑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柳田氏泛红的眼圈,看了半晌,小眉头微微蹙起,似是察觉到了她的难过,却依旧说不出一句话,只安安静静地靠在软枕上,模样惹人心疼。
没一会儿,门外便传来一串沉稳的脚步声,柳芽等人闻声转头望去,就见郎中提着药箱走在前面,身后还跟着何亮。
何亮一进门,目光便落在秦锦炎身上,连忙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又急切,“王爷,台州知府在外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柳芽心中了然,她素来知道秦锦炎公务繁忙,桩桩件件都需经他过目决断,何亮这般急匆匆赶来请他,定然是发生了要紧事,否则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贸然打扰。
她轻轻伸手,拽了拽秦锦炎的衣袖,语气温柔又体贴,“王爷先去忙吧,这里有我和嫂子看着书瑶,不会出事儿的。”
秦锦炎垂眸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又扫了一眼榻上安稳躺着的柳书瑶,见这处有柳芽和柳田氏照料,的确没有什么需要他费心的地方,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叮嘱,“若有事,立刻遣人去寻我,莫要自己担忧。”
柳芽连忙用力点头,眼底满是笃定,“我知道啦,王爷放心去吧。”
秦锦炎再叮嘱柳田氏两句,让她好生照料柳书瑶和柳芽,这才转身,跟着何亮快步离去。
孩子醒转过来,后续的照料便好办了许多,先前因她身子虚弱,不敢轻易喂食的食物,如今也能慢慢添些,软嫩的蒸蛋、剁得细碎的瘦肉末,再配上郎中开的温补汤药,细细调养。
不过一日功夫,柳书瑶的脸色便肉眼可见地好了些许,不再是先前那般惨白如纸,眉宇间也多了一丝微弱的生气。
只是她终究太过虚弱,吃过些许东西,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小眉头舒展着,睡得格外安稳。
又休养了一日,柳书瑶的精神瞧着也好了许多,如今队伍增加了四辆马车,加上元颂伤愈,这会儿也可以骑马跟在秦锦炎的车旁,便又多出一辆车,这回孩子醒了,柳芽也跟着放了心,让嫂子柳田氏和女儿柳书瑶一辆车,小孩子这会儿还需要卧床休养,如此她们母女二人一车刚好。
侄儿柳林和柳大壮父子二人带着一个小厮一辆车,锦文和绣桃也都有了自己的马车,上午走的是城外的官道,宽阔平坦,柳芽还能再车里稳稳当当坐一上午,但下午便要骑马过那狭窄之处。
独自骑马柳芽不敢,但和秦锦炎一起她是丝毫不怕,其余人的马车都是单马驾车,所以到了狭窄转弯处,也不需要下车行走或者骑马,只是马车行驶到拐弯处,稍微慢一些就行。
两人共骑一匹枣红色的骏马,秦锦炎坐在柳芽身后,双手穿过她的腋下,几乎将人圈在怀中,握着缰绳驭马前行。
柳芽则整个人放松的倚靠在他的怀中,后背紧贴着结实的胸膛,深秋的山风带着穿透的力量,原本坐在马车里昏昏欲睡的人,被这风吹的一个激灵,周身的暖意全都被吹散,宽大的袖筒里凉飕飕的,她赶紧扯了扯身后之人穿着的大氅。
她本就瘦小,虽说在榕园那段时间,被秦锦炎养得圆润几分,可终究还是偏瘦,而秦锦炎看着高大魁梧,但身上没有几两赘肉,劲瘦的腰身像是金刚岩似的紧实坚硬,一件大氅对于他们两人来说,都算是相当宽大。
柳芽将大氅扯过来,把自己也包在里面,若不是细看露在马腹两侧的腿,远远望去当真就似秦锦炎一人骑马。
风都被挡在了外面,身后的人又像是一堵火墙,将她烘的暖融融的,可这会儿也不困,从大氅的前襟儿往外看,深秋大多数的树木凋零,但这林子里多是松柏,即便是冬日,这处应该也是一片苍绿。
她倚靠在他的胸膛上,忍不住小声的叹息,“偶尔骑骑马也挺好,同样的景色,趴在车窗上看,和骑在马上看竟是两种感觉,明明是同一片林子,却有着不同的心境。”
秦锦炎下巴刚好挨着她的发顶,微微低头便可碰触,他用下巴亲昵的蹭了蹭她的头顶,目光也朝着远处的山林望过去,“你喜欢哪种风光?”
柳芽看着不远处林间飞起的一群鸟,“都喜欢,坐在马车里看惬意,虽是野林却有着烟火气,骑在马上看更为洒脱。”说着她笑了起来身子前倾扭头看向身后的人,“我都不怕你笑话我,我现在就觉得自己像是书中写的侠客,自在洒脱。”
头顶传来一阵低笑,背后的胸膛也跟着微微颤抖,酥酥麻麻的热意涌上她的脸颊和耳尖,她鼓着腮帮子嘟嘟嘴,却也没有说什么,微微闭上眼睛享受着秋风拂面的爽快。
崖道狭窄陡峭,一侧是高耸的岩壁,上面还斜斜长着几颗松树,另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风从崖底呼啸而上,卷得队伍的旗帜猎猎作响,脚下的碎石偶尔滚落坠入崖底,许久才传来微弱的声响。
刚才还一脸惬意的人,这会儿小脸也跟着绷紧,终于明白为什么前日那士兵也刻意禀报此事,“这里怎么也算是官道?若是官道不该修缮一番吗?”
“这处地方需要凿崖扩路,因为附近的百姓人少,便是征服徭役的百姓,也难以轻易扩路,之前为了修此路,已经有村民命丧坠石,后来两地官衙也只命人修缮维护城外二十里的地方,这块儿悬崖也就无人再管。”
说话的功夫,两人的位置已经来到崖壁拐角的位置,柳芽紧张到不敢再说话,怕让秦锦炎分心,却也注意到脚下的路其实不窄,只是侧面凸出的崖壁遮挡住了近半数的官道,若是行走还好,凸出的崖壁悬在头顶,也不碍事,但若是骑马或者驾车,那崖壁下的路就不太易走,只能贴着官道另一侧的悬崖边走。
就在队伍行至崖道最狭窄处时,忽听岩壁上方传来一声呼啸,数十名蒙面土匪手持刀斧,从崖壁的密林中窜出,他们腰间甚至拴着绳索,像是踩着崖壁陡峭斜坡也不会滚落,宛若山间精怪飞身而下。
有的直接挥着刀扑向随行侍卫,有的则瞄准秦锦炎与柳芽,借着岩壁的掩护,悄然偷袭而来。
秦锦炎眼神一凛,周身瞬间覆上肃杀之气,不等土匪近身他松开缰绳,腾出一手握住腰间佩剑,寒光一闪佩剑出鞘,精准刺入一名偷袭而来的死士心口。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柳芽吓得本能转身,拧着身子抱住了身后之人,原本安静行进的队伍顿时慌乱起来,就连马匹也别吓到,虽未惊慌乱跑,却也不安的原地踱步。
柳芽身子不断的颤抖着,“抱紧我。”他低沉的嗓音贴着柳芽的耳畔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环在她腰间的手又紧了几分,将她护得更牢。
手中佩剑起落间寒光凛冽,每一剑都精准狠戾,接连斩杀数名冲上来的土匪,溅起的血珠落在他玄色衣袍上竟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更添几分阴鸷霸道。
柳芽紧紧攥着秦锦炎的衣襟,心头虽有慌乱却因他的守护,没有半分退缩,可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瞥见一名土匪奋力冲下时,脚下狠狠踩松了崖边一块不小的碎石,那碎石顺着陡峭的岩壁滚落,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朝着他们二人砸来。
“王爷小心!”柳芽着急的大呼一声,她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挣开秦锦炎环在她腰间的手,反手死死抱住他的脖颈,借着冲力猛地带动他从马背上纵身跳下,落在崖道内侧的一小块平整处。
碎石擦着骏马的脊背滚落,狠狠砸在崖道边缘,摔的稀碎一地石块儿,枣红马受惊扬蹄嘶鸣着往前狂奔,愣是将一毫无防备的土匪撞下悬崖,它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
两人落地时,秦锦炎下意识地将柳芽护在身下,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岩壁上,又重重摔落在地。
可即便如此,柳芽仍旧被摔得眼前一黑,一股剧烈的疼痛感从胸口蔓延开来,她眉头紧皱,不可控的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红的血液,顺着下颌滑落,滴落在她颈间佩戴的玉骨佛上。
那玉骨佛本是莹白通透,被殷红的鲜血一染,竟透出几分诡异又温润的光泽,牢牢吸附住那抹猩红之色久久未散。
秦锦炎心头一紧,顾补上身上的痛,连忙翻身将她抱起,指尖抚上她的嘴角,见那抹刺目的鲜红,眼底瞬间翻涌着滔天怒火和慌乱,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柳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