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为了钱财,知府要知法犯法枉顾人命,这底下的人只怕也没有能阻止的,只能听喝儿做事。”
她这话一出,跪在地上的人一个个儿忙磕头,“对对对,姑娘说的是啊,还请王爷明鉴!”
柳芽当即瞪了一眼跪在地上人,“哼,你们也不用叫屈,话又说回来,你们若是那刚正不阿的耿直之人,也不会助纣为虐,这么多年眼睁睁看着那么多人枉死,若是有心怎么也能将事儿报给上面,也不至于让百姓遭受这么多年的欺压。”
秦锦炎嘴角微不可察的翘了翘,十分配合的冷着脸看向柳芽,“那如你所言,如今这事儿又当如何处理?”
她转过头,猛然对上一双戏谑的眸子,她脸颊微微一红,垂下羽睫借着他递出来的台阶,接着说道:“依照民女看,这种事儿这瞒而不报便该重罪,但也请王爷念在他们人微言轻的份上,给他们一次将功折罪的机会,让他们各自招供检举,举报有功者免罪,继续瞒而不报者,想来也是忠心于知府大人,一经查出便也随着知府大人一道领个死罪得了。”
这话一出,跪在地上的人也都顾不得哆嗦了,生怕同僚将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到时候自己便没有东西可以交代,又如何立功折罪?
“我我我,我知道知府大人参与过铜陵县的祭河神之事……”
“我知道舒县知县强抢民女纳妾之事……”
“我知道……
秦锦炎眉眼疏离冷淡,看着地上那些争先恐后想要举报之人,眼中更是冰冷至极,“元颂,安排人将他们带下去,分开一一审讯。”
人是都被带下去审讯了,但秦锦炎也没有闲着,命令亲信将衙门里的账簿全部搬出来,和元颂、柳芽一起复核那些账目。
傍晚,安州太守带着人策马而来,比秦锦炎吩咐的早来了一晚,等他到的时候,这府衙之中的各处账目,秦锦炎也都已经摸了一个七七八八,加上衙门里的人自己抖出来的事儿,知府已然难逃死罪,却也不能和元通县县令那般,随意斩杀,还需刑部按例审判。
“府衙中的各项事务,微臣定会妥善处理好,王爷只管放心。”
这会儿秦锦炎也无心在这处多留,“那就有劳太守,本王已将此时禀报朝堂,不日吏部就会调任官员至此接管,这几日就辛苦你了。”
“王爷客气了,此乃微臣应尽之分。”
秦锦炎便带着柳芽前往府衙门口,待诸事交接妥当,两人走出府衙时,只见门口静静停着两辆高大的马车,车身精致,挽马神骏,与这小城的简陋格格不入。
柳芽脚步一顿,脸上满是讶然,转头看向秦锦炎,“咱们今晚就回去?”
秦锦炎转过身,素来冷淡的容颜上未改半分,可眼底却漾着温柔似水的柔光,语气里藏着化不开的温和与纵容,抬手轻轻帮她拢了拢鬓角的碎发,“怎么,还想在这里再留两日?”
柳芽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余悸。
若是先前,她或许还想多留几日,看看这小城的模样,可白日里被掳的惊险还历历在目,那份恐惧尚未完全散去,连带着对这座被恶俗与阴霾笼罩的小城,也再无半分好感。
“不了,还是早些回去吧,这里……我待得不安心。”
虽说斩杀大巫、缉拿贼人之事,只发生在元通县境内,可这小半日的功夫,消息早已借着百姓的口口相传,传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
百姓们都知晓,是晋亲王与王妃亲自下令,捉拿了那些作恶多端的歹人,解救出了不少被掳走、即将沦为祭品的孩子。
那些寻回孩子的人家,抱着自家瘦骨嶙峋、面色苍白的孩子,个个痛心疾首,又对秦锦炎与柳芽满心感激,恨不得立刻登门致谢。
两人正准备上车,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却有序的脚步声,伴随着百姓们淳朴的呼喊,“王爷!王妃!请留步!”
柳芽与秦锦炎对视一眼,转头望去,只见一群百姓正快步朝着府衙门口赶来,大多是些年迈的老人与中年妇人,手里都提着竹篮、布包,步履匆匆,脸上满是真切的感激。
他们都是离府城较近的人家,得知王爷与王妃要启程离去,来不及准备贵重的谢礼,便匆匆从家里拿出自家舍不得吃的鸡蛋、蒸好的白馍,还有亲手缝制的粗布帕子,一路小跑赶来。
为首的一位白发老妇,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走到秦锦炎与柳芽面前,双腿微微弯曲,就要跪地行礼,却被秦锦炎伸手稳稳扶住。
“老夫人不必多礼。”秦锦炎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煞气,多了几分体恤。
老妇眼眶一红,声音哽咽,“王爷,王妃,多谢你们啊!若不是你们,我的小孙子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我们全家都记着你们的恩情!”说着,便将手里的布包递了过去,里面装着十几个圆滚滚的鸡蛋,还有两个热气腾腾的白馍,“这是我们家一点心意,不值钱,还请王爷王妃收下。”
紧接着,其他百姓也纷纷围了上来,将手里的竹篮、布包往两人面前递,七嘴八舌地说着感谢的话,“多谢王爷王妃救了我们的孩子!”
“多亏了你们,往后我们再也不用怕河神娶亲的恶俗了!”
“这些都是自家种的,你们千万别嫌弃!”
柳芽看着眼前这些淳朴的百姓,看着他们眼底真切的感激,鼻尖微微发酸,伸手接过老妇递来的布包,指尖触到温热的白馍,心头一片暖意。
她轻声说道:“各位乡亲不必多礼,解救百姓、铲除恶俗,本就是王爷的职责,我们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这些东西,我们心领了,只是这般贵重,实在不能收。”
可百姓们却不肯罢休,纷纷将东西往马车旁递,语气执拗又真诚,“王妃,这怎么能算贵重?比起孩子们的性命,这些算得了什么!你们若是不收,就是嫌我们的心意太轻,是不把我们百姓放在心上啊!”
秦锦炎看着眼前的情景,眼底闪过一丝动容,转头对柳芽温声道:“既然是乡亲们的一片心意,便收下吧,别辜负了他们。”
柳芽点点头,又一一谢过前来的百姓,元颂也上前帮忙,将百姓们送来的东西一一收好,整齐地放在马车里。
百姓们见他们收下了谢礼,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纷纷站在路边,对着马车挥手,“王爷王妃一路平安!”
“日后若是再来,我们一定好好招待你们!”
秦锦炎微微颔首,扶着柳芽上了马车,待两人坐定,便吩咐车夫启程。
马车缓缓驶动,柳芽掀开车帘,看着路边挥手的百姓,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白日里的恐惧与委屈,此刻都被这份淳朴的善意,悄悄抚平。
马车一直走出城门很远的地方,柳芽趴在车窗上,仍旧能看到站在城门处,乌压压的人影,心头忍不住一暖,缩回身子来就看到马车里堆放着的菜和蛋,还有几个冒着热气的大馍馍。
刚才百姓们送东西的场景还在眼前,她隔着包袱皮,摸了摸那热乎的大馍馍,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儿。
“刚才元管事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过来帮着接东西的时候还一瘸一拐的,好好地他这是怎么了?”
“无事。”秦锦炎一上车,又开始翻看底下人递上来的奏折信件,听到柳芽询问元颂,他也只是神色略顿。
马车外的铜铃叮叮当当的乱摇,车帘外霞光遍地,映着这车厢里都是红彤彤的暖色,柳芽满是狐疑的斜乜着坐在对面的人,铜铃声一前一后似是在对唱山歌,她突然转身掀开车窗帘,朝着外面骑马的士兵看去。
一个个扫过去却未见那熟悉的身影,再细想如今就她和秦锦炎二人,作何要被两辆马车?
若是后面的马车是空的,又为何不见这些东西搬到后面的马车里?却要挤在她和秦锦炎的马车中?
先前昆德城知府昏庸不作为,这官道早已破败不堪,路面坑洼不平,碎石遍布,马车行驶其上,颠簸得厉害,左摇右晃,几乎要将人掀翻。
忽然,一个圆滚滚的大倭瓜从马车角落滚了出来,“咚”的一声撞在秦锦炎脚边,他却浑然未觉,依旧垂着眼,周身萦绕着一股沉郁的气息,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
她忽然想起什么,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迟疑与担忧,“元管事……是不是受伤了?”
柳芽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微微一涩,谁不知道晋亲王素来精致,连衣摆的褶皱都要打理得一丝不苟,何曾这般狼狈过?一路颠簸,他却半点不在意,显然是还在为白日里她被掳之事挂心。
可在她问完之后,坐在对面的秦锦炎却始终沉默着,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柳芽心头一沉,她太了解秦锦炎的性子了,这般冷淡的沉默,于他而言,已然是默认了元颂受伤的事实。
思来想去,她也只有这一个猜测,若非如此,身后那辆空着的马车,又给谁准备?方才启程时,那些骑马随行的侍卫中,也始终未见元颂的身影。
越想,这个猜测便越真切,她眸子里的担忧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溢出来,连指尖都微微攥紧。
秦锦炎终于抬眸,看向她眼底藏不住的担忧,眼底的沉郁稍稍褪去几分,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安抚,“无妨,只是些皮外伤,静养几日便好。”他刻意轻描淡写,不愿让她再为旁人事分心,毕竟白日里的惊吓,已然让她受了不少委屈。
她忍不住又追问,语气里的急切更甚,“他什么时候伤的?伤得重不重?”话一出口,她又忍不住懊恼地抿了抿唇,只觉得自己傻得可笑。
元颂身手不凡,寻常的磕磕碰碰,定然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需要独自乘坐一辆马车静养,若是他肯独自乘车,伤势定然轻不了。
秦锦炎缓缓收回目光,抬手将手中的信件仔细收好,指尖轻轻摩挲着信封边缘,片刻后,又抬眼看向柳芽,目光落在她紧蹙的眉尖、满是担忧的眼底。
瞧着她这般魂不守舍、胡乱猜测的模样,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心底那点不愿多提的心思,终究抵不过见不得她忧心的软意。
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刻意的轻描淡写,多了几分坦诚,“他护卫王妃失职,按军中规矩,领了二十军杖,不算重,爬着养上几日,也就无碍了。”话语间,虽带着几分对下属失职的苛责,却也藏着一丝不忍,更有着安抚柳芽的意味。
柳芽想过很多,在她掉下陷阱的时候,看到那些人围打元颂,也想到秦锦炎带着人来救她的时候,元颂也是手持宝剑冲在最前面,可想来想去都没有想过,这顿打竟然是秦锦炎对他的处罚。
她低垂着头,鼓着腮帮子,从下向上斜乜着他,眼中的嗔怒淋漓尽致,却又像是一只傲气的小猫儿,瞪大一双大眼,用毛茸茸的爪子示威,不仅没有起到威胁恐吓的作用,反倒是添了几分娇憨的可爱。
“今日的事儿他也没想到啊,当时贼人在前面围攻,元总管是将我挡在身后的,是我自己一时害怕乱跑,才掉进那些带人的陷阱里,闹出后面那些事儿,和元总管没有关系啊。”
秦锦炎冷淡的眉眼里不起半分波澜,语气淡漠无波,“临行前他立下的本就是军令,未能护你周全,便是有违军令,那是他自作主张领下的责罚,本王从未罚过他。”
柳芽脸色微僵,一阵心虚和不忍从心头升起,方才理直气壮的质疑和嗔怒,这会儿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捻揉着,原来是她错怪了他,只当是他冷面无情、对下属严格,却从未想过其中还有军令在前,更不知那惩罚是元颂自愿领受。
抬眼撞进他平静无波的眼底,柳芽脸色泛红,樱唇轻轻地抿着,有些心虚愧疚的低垂着头,偷偷摸摸抬起眸子打量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她轻轻往秦锦炎身边挪了挪,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是我…… 是我没弄清楚状况,方才语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我只是怕你误会元管事,断不能因为这点子事儿,坏了你们主仆多年的情意。”
她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眼尾微微垂着,软声哄道,“别恼我好不好?我以后遇事一定先问清楚,再不胡乱揣测你了。”
秦锦炎垂眸凝睇,清俊的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色,视线倏然落定,黏在她那莹白得近乎透明的腕子上,骨节分明的大手倏然探出,一把攥住那纤细的腕骨,稍一用力,便将软乎乎的她拽进了怀里。
他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下颌,微微抬颌,一双凤眸半眯,墨色的瞳仁里映着她樱红水润的唇瓣,那唇瓣似沾了晨露的桃花,透着勾人的软。
嗓音喑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裹着几分压抑的情欲与愠怒,一字一句砸在她耳畔,“为了旁人冤枉本王,你说,本王该如何罚你,才能消了这心头的火气?”
他将她侧按在腿上,圈着她的腰将人拢在怀中,薄薄的衣料隔不住彼此的体温,肌肤相贴的瞬间,两人都清晰地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
柳芽只觉脸颊轰地烧了起来,红霞从腮边一路漫到耳尖,又染透了纤细的脖颈。她被硌得有些不适,却只敢轻轻挪了挪身子,连挣扎的念头都不敢生,马车里堆着百姓们送来的吃食,那是满车的心意,她舍不得因两人的纠缠弄坏分毫。
她撑着他的胸膛,指尖微微发颤,声音细若蚊蚋,“外面有……唔……”
话音未落,水润的唇瓣便被他含住,他先是轻吮慢磨,湿润的舌尖描摹着唇瓣的轮廓,似安抚,又似惩罚。柳芽下意识启唇换气,他却趁这空隙,撬开她的贝齿,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这人手也不老实,揉弄的力道不轻不重,像揉着一团软糯的汤圆,将她圈在怀里揉了一圈又一圈。
柳芽浑身软得像浸了蜜的棉花,瘫在他怀中,连指尖都没了力气,只剩两颊绯红,呼吸急促,活脱脱一颗还带着余温的糯米糍粑,甜得让人心头发颤。
也是在这一刻,秦锦炎心头那难以言说的后怕,才如冰雪遇春阳,渐渐消融,他合上眼,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鼻尖萦绕着她独有的女儿香,那股得知她被掳后几近崩裂的心绪,才一点点归拢平静。
圈着她腰的手忽然一顿,他知晓她这处最是怕痒,便借着这由头,似惩罚般轻轻捏了捏那软嫩的腰侧。
怀中人身子猛地一颤,红肿的唇瓣间溢出一声娇软的哼唧,尾音勾着颤儿,听得人心尖酥麻。
他咬了咬她的耳垂,声音沉得能溺死人,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再敢为了别的男人误会本王,或是当着本王的面替别的男人说话,绝不轻饶。”
柳芽红着脸抱着他脑袋,撇了一下嘴,她替元颂说话那是为了谁?还不是担心他一时冲动,伤了对他忠心耿耿的忠仆心,元颂为何这般在意照顾她,不也是因为她得了秦锦炎的看重,不然只怕元颂都懒得转眼珠瞥了她一眼。
但这些话柳芽现在不想说,这男人一旦吃起醋来,就会变得蛮横不讲理,她这也算是在自己大哥身上看到过,如今在秦锦炎身上隐约也能看到些许。
马车赶到官驿的时候,天色都已经黑透,柳田氏等人不晓得他们今日回来,日头西斜的时候,就让人摆下饭菜。
一行人挤在一处吃过晚饭,各自回房洗漱,这边他们躺下未睡沉,耳边还能听到这山野之地秋虫最后的鸣叫,不仅没有觉得吵,反而越发显得格外宁静,有一种荒无人烟的寂寥之感。
睡意朦胧的时候,就被院子外的动静吵醒,隐约听到凌婆婆等人行礼的动静。
柳田氏赶紧晃了晃早已开始打呼噜的丈夫,“唉你快醒醒,你听外面是不是有人在说话啊?我怎么听着像是小芽和王爷的声音?”
这两日,柳大壮与柳田氏心头总悬着一块巨石,坐立难安。
柳芽和王爷没来得及同旁人说句缘由,便急匆匆翻身上马,一路奔着消息传来的方向赶去。
直到后来,柳田氏夫妻才辗转得知,那些落水的孩童,原是为了祭河神才被推下河去,万幸遇上了自家妹妹柳芽与王爷,这才得以脱险。
祭河神这等事,株树村从未有过,可柳田氏小时候,却曾听村里的老人讲过不少类似的传闻。
老人们说,那些主持祭祀的大巫个个邪性得很,若是被选中去祭河神的女子不肯应下,那全家都会遭天谴,要么是阖家暴毙,无一生还,要么便是接连遇上离奇祸事,家破人亡。
从前,这些不过是老人们用来唬小孩的闲话,村里的孩童们听得心惊肉跳,却又偏生好奇,当作鬼故事般互相传讲,只当是戏言。
可如今,这荒诞可怖的传闻竟真真切切落在了自家身边,柳田氏心头的恐惧与担忧瞬间翻涌上来,夜里便拉着柳大壮,一字一句将那些听来的恐怖说辞,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夫妻俩听得浑身发寒,愣是一夜未眠,满脑子都是自家妹妹和王爷的安危,他们既怕妹妹沾染上祭河神的晦气,又怕王爷因管了这桩闲事,惹来大巫的报复。
今夜,柳大壮实在熬不住连日的焦虑与疲惫,刚眯上眼睡熟,便被人匆匆叫醒,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倦意与惊惶。
反应过来是妹妹和王爷回来了,他一个激灵坐起来,“走走走,去看看。”
两人一边披衣穿鞋,一边开门忙着往外跑,一来到院子里,果然看到两辆高大的马车,秦锦炎站在车下正扶着柳芽下车,锦文绣桃正忙着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看着两人都好好的回来,柳大壮和柳田氏脸上一喜,“太好了!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柳田氏这会儿也穿好了衣衫,“你们这会儿才回来,定然是没吃完饭,这官驿瞧着不如之前的客栈,只剩前面的看门的小二,大厨也都回去休息了,你们回屋收拾一番歇歇,我这就去给你们煮锅面。”
还不等柳芽说什么,秦锦炎先开口,“大嫂不必忙碌,让下人们去做就行。”
“柳夫人歇着吧,老奴带着丫头去做。”凌婆婆也赶忙帮着劝说,虽说柳家是村户,但到底是未来王妃的亲兄嫂,哪能让主子夫人给做粗活的,甚至不仅仅是给王爷王妃做饭,还得给一起回来的将士们一起做饭。
柳田氏挥挥手,“您老才改好好歇歇,再说了,这也不是就他们两个人,这后面这么多的人呢,就你们三四个人也忙不过来,我过去和你们一起。”
此事终究没人能劝得住柳田氏,她索性拉着凌婆婆,寻官驿管事借了后厨。两人带头分工有序,一个揉面醒面,手法娴熟利落,一个熬汤炖蛋,火候把控得恰到好处,其余的人忙忙碌碌间,后厨里渐渐飘出了手擀面的清香,驱散了几分连日来的沉郁。
另一边,柳芽与秦锦炎先一步回了房间,锦文与绣桃早已端着热水候在一旁,手脚麻利地服侍二人梳洗。柳芽洗去一身疲惫,换了件轻便宽松的素色衣裙,接过绣桃递来的温热茶水,指尖触到杯壁的暖意,才稍稍松了口气,顺嘴问道:“先前那两个落水的孩子,如今怎么样了?”
秦锦炎此时也已收拾妥当,刚在桌旁坐下,茶水还未递到唇边,心腹何亮便捧着一叠书信与奏折,轻手轻脚地走进屋来,小心翼翼放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屋中一时静了下来,柳芽等着回话,秦锦炎则垂眸翻看奏折,两人各忙各的,却又透着几分难得的安稳,互不干扰。
绣桃连忙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关切,“回王妃的话,那男娃娃白日里便被他爹娘接回了家,如今屋中只剩那个女娃娃,奴婢们喂她吃了药和温热的粥食,可她到现在还没醒,昨夜她还发了高热,奴婢与锦文守了她一夜,直到今儿中午,她的病情才稍稍有了好转。”
听得绣桃这话,柳芽心头一揪,那些被救孩童的模样瞬间清晰浮现在眼前,那时侍卫们抱着孩子从厢房里出来,一个个都如这官驿中的女娃一般,瘦得皮包骨,软塌塌地偎在侍卫怀中,连抬一抬眼皮,扬一扬脑袋的力气都没有,看得人心里阵阵发涩。
“我一会儿过去看看她。”柳芽端起茶盏抿了半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这一日的奔波劳碌,心力交瘁,此刻才如潮水般缓缓涌来,缠得人浑身发沉。
她此刻连吃饭的心思都淡了,只盼着能赶紧寻张床铺躺下,好好歇上一觉,可就在这时,外间堂屋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一股勾人的香气便顺着半开的门缝钻了进来,混着手擀面的麦香、鸡汤的鲜香,还有炖蛋的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人鼻尖发颤。
门帘被轻轻挑开,柳田氏与凌婆婆各端着一个沉甸甸的托盘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温和的笑意,“王爷,王妃,饭菜都做好了,快趁热吃些,解解乏。”
未闻这香气时,柳芽只觉浑身疲乏缠身,半点不觉得饥饿,毕竟归途中,她还趁着南瓜馍馍热乎,掰了半个就着茶水垫了垫肚子。
那橙黄暄软的馍馍,咬一口软糯回甘,越嚼越香,还裹着南瓜独有的清甜,当时只觉得垫饱了,此刻却被这后厨飘来的香气勾得胃里发空。
是以方才下马车时,听闻嫂子要去下厨忙活,她还想开口说自己不饿,不愿大半夜劳烦众人。
可嫂子说得在理,纵使她不吃,身后那些跟着奔波了一整天的侍卫们,也该吃口热乎的暖暖身子,垫垫肚子。
此刻被这浓郁的香气一勾,柳芽的肚子竟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方才缠身的倦意仿佛被这香气驱散了大半,哪里还顾得上犯困,只眼巴巴地望着托盘里的吃食,满心都盼着能立刻盛上一碗热乎乎的手擀面,好好解一解这一路的疲乏与饥肠。
见她这副疲惫又馋软的模样,凌婆婆与柳田氏皆是心疼,两人赶忙放下托盘,凌婆婆不敢耽搁的将筷子递到她手中。
柳芽瞥了一眼对面,秦锦炎还在温声同她嫂子道谢,此刻她也顾不上许多规矩,看着碗里的莹白的筋面,还没来得及挑起面,先捧着汤碗低头,咕咚喝了一大口鸡汤。
“唔……好鲜!”
这鸡汤虽是大火快炖,不及文火慢煨那般醇厚,却也鲜得透彻,一口入喉,险些鲜掉舌尖,饥肠辘辘的肚子与沉寂已久的味蕾,瞬间被勾得蠢蠢欲动。
她握着筷子挑起几缕玉白的面条,嘟起樱红水润的唇轻轻吹凉,再一口嗦进嘴里,爽滑弹牙的面条吸饱了鸡汤的鲜咸,又裹着麦香的清甜,热意顺着喉咙一路暖到心底。
这一刻,她才真切觉得,自己是真的活过来了,竟被一碗面吃得鼻尖微酸,险些落下泪来。
“嫂子和凌婆婆的手艺也太好了,这面太好吃了。”
柳田氏见她吃得香甜,连日的疲惫都淡了几分,眉眼弯弯地望着她,“慢些吃,后厨还有许多。你翻翻看碗底,凌婆婆可是偏心偏到你这儿了。”
众人闻言,目光都落向她那碗看似普通的汤面,柳芽疑惑地将筷子探入碗底,立刻触到一块硬实的异物,不像是蛋,也不像是面。
她心下好奇,轻轻一挑,一条肥硕的鸡腿赫然翻出,几乎占了半碗空间,衬得面条都少得可怜。
那鸡腿炖得骨肉酥烂,虽是急火快炖,却格外鲜嫩入味,汁水饱满,柳芽眼睛一亮,转头看向凌婆婆,弯眼笑道:“婆婆还拿我当小孩子哄呢。”
凌婆婆淡淡扫了一眼小桌对面的秦锦炎,他垂着眼,神色清淡,仿佛并未将这偏心放在心上,凌婆婆这才笑道:“王妃才十五,本就还是个孩子,这两日跟着王爷奔波劳累,自然要好好补一补。”
“年纪小” 这话从凌婆婆口中说出,莫说柳芽,便是秦锦炎也不会反驳。这屋里的人,哪个在凌婆婆面前,不是小辈?
柳芽望着碗里占了大半空间的鸡腿,又被众人看得有些热意上脸,忍不住轻声问道:“这鸡,可是早就炖好了?”
凌婆婆笑得温和,“刚炖不久,是你们回了官驿,底下人才现杀现煮的。”
她眼珠一转,飞快扫了对面的人一眼,又望向凌婆婆,湿漉漉的杏眼里藏着几分狡黠,“一只鸡,该有两条腿才是。”
“自然是两条腿。” 凌婆婆点头,语气意有所指,“另一条腿,有人舍不得吃,特意让人送去给受伤的那位进补了。”
两人都没点明是谁,可凌婆婆消息灵通,显然早已知道县城里发生的事,柳芽了然点头,“是该给他好好补补。”
她说着,用筷子夹住鸡腿关节处,轻轻一用力,便将整条鸡腿折成两段,“这大晚上,吃这么油腻的东西,待会儿躺下怕是不好消化,反倒不利保养。”
她抿着唇,故作为难地望着两段鸡腿,委屈巴巴的杏眼斜睨向对面的人,软声央求,“王爷,帮我分担一半好不好?”
秦锦炎抬眸,凤眸里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没立刻应下,只淡淡瞥了一眼她碗里那截油光锃亮、炖得酥软的鸡腿,又落回她泛红的脸颊上,嗓音低沉微哑,“方才是谁吃得连话都顾不上说,现在反倒嫌腻了?”
话虽带着几分揶揄,他却还是很自然地伸过碗,示意她夹过来。
柳芽抿唇偷笑,晓得他是故意逗她,也不恼,只小心翼翼夹了半块鸡腿放进他碗里,动作轻软,像只偷得逞的小狐狸。
“王爷也奔波了一日,更该补补。” 她小声嘟囔,耳根微微发烫。
凌婆婆与柳田氏在一旁看着,相视一笑,都识趣地低下退了下去,不去扰了这两人之间那点旁人插不进的亲昵。
秦锦炎看着碗里那半块鸡腿,又看了看对面垂着眼,小口嗦面的小姑娘,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他拿起筷子,轻轻咬了一口。
鸡肉酥烂入味,鲜汁在舌尖化开,比他往日吃过的任何珍馐都要暖。
屋内灯火柔和,面香、汤香、淡淡的肉香混在一起,将一路风尘仆仆的疲惫,都熨帖得干干净净。
用过晚饭,柳芽又陪着秦锦炎说了会儿话,倦意却一阵浓过一阵,可白日里那些孩子枯瘦如柴的模样,总在她心头盘旋,尤其是那个至今未醒的小女娃,叫她怎么也放心不下。
待屋里安静下来,她轻手轻脚披了件素色外衫,又让绣桃提了一盏小巧的琉璃灯,悄声往偏院走去。
夜已深,官驿内只余下零星灯火,廊下夜风微凉,吹得人精神一振。
推开那间小房的门,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粥气扑面而来。屋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光线昏昏柔柔,刚好能看清榻上那小小的一团。
柳芽放轻脚步走近,心猛地一揪,不过是两三岁的年纪,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原本该是圆润的小手,如今青筋分明,搭在薄被外,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即便在昏睡中,小眉头也紧紧蹙着,唇色苍白,呼吸轻浅得几乎看不见。
她侧坐在女娃娃的榻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滚烫的额头,热度已然退了不少,只是身子依旧虚得厉害。
柳芽心头酸涩,小心翼翼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触到那单薄得可怜的小身子,眼眶微微发热。
这般小的年纪,本该是被爹娘捧在手心里疼宠,却遭了这么一场大罪,被人推去祭河神,在冰冷的河水里挣扎,该有多怕。
她轻轻握住孩子枯瘦的小手,那小手冰凉,却在触到她温度时,无意识地往她掌心缩了缩,像是抓住了一点微弱的依靠。
柳芽喉间微哽,压低了声音,柔得像晚风,“别怕,都过去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她就这么静静侧坐在榻边,守着这盏昏灯,一点点用掌心暖着孩子冰凉的小手,直到那小身子渐渐舒展,眉头也微微松开,呼吸平稳了许多,才悄悄起身。
临出门前,她又回头望了一眼榻上小小的身影,在心底轻轻默念:好好活下去,以后都平安。
灯影摇曳,将她温柔的身影拉得很长,漫过这深夜里微弱却坚定的暖意。
原本秦锦炎打算在此处多休息两日,担心她着身子会吃不消,可柳芽对这一带印象不好,加上带来的药材都快要用完,须得前往下一城,才方便府医采买储备。
于是秦锦炎便安排人整队出发,晋王的车队格外的浩大,毕竟除了愿意继续跟着秦锦炎的奴仆,还有不少的士兵侍卫,以及众人看不到的暗卫,最多的便是几乎半空整个榕园物什的马车骡车,柳芽和王爷的马车走在靠前的位置,站在马车边准备上车的人,回头望了一眼队伍末端,愣是一眼过去看到尽头也为看到车队的尾巴。
锦文和绣桃一左一右,准备搀扶着她先上马车等着,秦锦炎被领队的将领请去检查队伍,顺便请示一些事情,一时半刻过不来。
丫鬟们见她站在马车前迟迟不动,锦文柔声的唤了一声,“王妃?”
柳芽侧目看向身边的人,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这次你俩坐哪辆马车?”
也不等锦文回答,一旁的性格活泼的绣桃先耐不住的应道:“奴婢们这次和凌婆婆她们一辆车,之前奴婢们的马车让给了郎中和那女娃,昨日王爷买回来的两辆马车,有一辆轱辘有问题,只怕走不多久就得出问题,故而刚才前面领队的将军说,担心那车半路坏掉,到时候还得停在来换车,耽误整个队伍的进度,天黑前只怕难以入城,所以只剩下一辆新马车,如今元管事带着徒弟们乘坐。”
昨日回来的时候,秦锦炎的确从昆德城让人买了两辆马车,只是回来的时候,天色暗了,昆德城的官道年久失修,导致一番颠簸之后,竟然伤了车轱辘,临时修怕是来不及的,只能放弃那辆马车。
这会儿天色蒙蒙亮,浅淡的蓝色显得越发的清冷,唯有东边嵌着一道暖色的金边,柳芽紧了紧身上裹着的大氅。
她见众人还在往车上搬着东西,一时半会儿根本启程不了,当即蹙了蹙眉,开口吩咐,“你们去把那孩子挪到我和王爷的马车上,凌婆婆与我师父同乘一辆,本就各带了一名侍女,四人挤在一处已是局促,再加上你们两个,哪里还坐得下?就算勉强挤下,只一匹马拉着这么多人,再加车夫,那马也必定受不住。”
底下人其实早将这些盘算妥当,锦文上前一步,将她们商量好的法子细细回禀,“王妃放心,奴婢与绣桃早已商议过,这一路上,咱们四个侍女分作两拨,除凌婆婆与苏嬷嬷之外,丫鬟们两两一组,一组乘车,一组跟着车队步行,每半个时辰轮换一次,如此既不会太过劳累,车厢里也不至于拥挤。”
她顿了顿,又温声劝道:“所以王妃不必忧心,您只管安心与王爷同乘。照顾那女娃本就不是轻巧事,哪里还能让您和王爷再多费心。”
可柳芽却不想多说,她微微抬起手,绣桃赶忙上前扶着,淡紫色锦缎的绣鞋上嵌着几颗明珠,稳稳当当踩在脚凳上,顺便吩咐着,“按我说的做,去将孩子抱过来。”
话音落下,她人都已经进了马车,显然她并不给两个丫头劝说、拒绝的机会,等人进了马车,绣桃和锦文对视一眼,一时也都拿不准主意了。
看看整下忙的晋王,元颂如今已经负伤在身,先一步伤了马车,两人只好去了凌婆婆的马车边,请教一番这位老管事。
柳芽登上马车,顺手将一旁折叠的坐板撑开。
他们这辆马车由五马同驾,车厢格外宽敞,不但能支起一张折叠小桌,坐板也尽数可展,莫说一个两岁大,且瘦弱不堪的孩子,便是她与秦锦炎二人,也尽能躺得舒坦。
正对车门的车壁下,设有一条宽坐板,那也是秦锦炎素来最爱坐的位置,桌板一撑开,恰好横在他身前,可供他安稳伏案书写,他身下这条坐板,亦可展开作床。
小桌对面,是一条仅供落座的坐板,不能伸展,可另一侧,却另有一整条更宽更长的坐板,一拉开便是张大床,莫说秦锦炎躺上去能伸直双腿,便是两人相拥侧卧,也绰绰有余。
这边她刚收拾好,马车外想起来一阵脚步声,须臾锦文沉静的声音在车外响起,“王妃。”
“上来吧。”柳芽从暗格里拿出一张小毯子,铺在那坐板上,锦文上车掀开门帘,方便后面的绣桃抱着孩子进车。
小小的女娃娃躺在那睡板上,反倒显得那板子格外的大,甚至给柳芽一个错觉,即便是不展开那坐板,这孩子也一样躺得下。
明明在官驿已经养了两三日,但这孩子仍旧小脸蜡黄,唇带着几分惨白,深陷的眼窝衬得鼻梁高挺。
马车里暖意融融,与外头的料峭寒风判若两个世界。柳芽解下身上的大氅,小心翼翼地盖在女娃身上,目光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心头泛起一阵酸涩,她伸手轻触孩子的小手,只觉一片冰凉,当即吩咐道:“趁还没出发,你们快些去官驿灌些热水,用那紫铜汤婆子过来。”
“是,王妃。” 锦文应声快步退下。
柳芽侧坐在榻边,轻轻拢了拢盖在女娃身上的大氅,又用指尖细细理了理她额前凌乱的碎发。
孩子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长长的睫毛垂落,像只受惊的小雀儿,连睡梦中都带着几分不安,柳芽的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指尖一遍遍描摹着孩子冰凉的脸颊,眼底满是疼惜,只盼着这一点暖意,能驱散她身上所有的寒凉。
不多时,锦文捧着灌得滚烫的紫铜汤婆子回来,绣桃也又送来一件猩猩红的大氅,柳芽过来大氅随手放在一旁,又接过那紫铜的汤婆子。
“你们也快去后面的马车上吧,我听着外面的动静,好像都已经准备妥当。”
虽然锦文和绣桃还有些犹疑,但也不敢在这里多加逗留,王爷素来不喜婢女们离得太近伺候,像是马车这种狭窄的空间,更是不许女婢入内。
柳芽没看到她们离去前的担忧,只顾着用布巾裹好汤婆子,轻轻放在女娃的脚边。
温热的暖意一点点漫上来,她看着孩子的小手渐渐泛起一丝血色,紧绷的眉头才稍稍舒展,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像春风拂过枯木,软得人心头发颤。
马车外一阵脚步声,随后马车一阵摇晃,车外挂着的铜铃脆响不断,秦锦炎掀帘上车,目光扫过车厢,便见柳芽侧坐在榻边,眉眼轻垂,正温柔地看着女娃,指尖还轻轻搭在孩子的手背上,那模样全然是发自内心的疼惜,没有半分勉强。
他脚步微顿,看着这一幕,凤眸里掠过一丝浅淡的思绪,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低声道:“怎么想着将她抱过来了?”
柳芽回头看他,眼里漾着暖意,轻声道:“这孩子太可怜了,我想着多照拂她一会儿,加上后面的马车人太多,我想着左右咱们这宽敞,便让锦文和绣桃将人抱了过来。”
秦锦炎的目光落在女娃瘦弱的身上,又落回柳芽温柔的眉眼上,眼神几不可查地柔做一池春水,他没有多言,只在一旁的坐板上坐下,手肘支在窗沿上,虚虚握拳撑着额角,安静地看着她照顾孩子,车厢里的暖意,混着淡淡的药香,温柔得不像话。
没一会儿,马车动了起来,柳芽转头想去倒杯茶喝,一抬头撞入男人炙热温柔的眸子了,唰——一下,柳芽烧红了脸颊,她羽睫颤抖着移开视线,“干嘛那样看着我?”
秦锦炎似是她心中的虫,眉眼噙笑的打开暗格,放下来小桌板,又拎着茶壶给她到了一杯水,“竟不知你这般喜欢孩子。”
接过那杯水,柳芽小口的抿着,错开目光看向躺在榻上的女娃,“小孩子多可爱啊,一双眼睛清澈的像是被泉水洗过的星星,明亮又干净,抱在怀中也是柔柔软软的。”
秦锦炎垂下眸子,似是在思索着什么,“你若是喜欢,便取个名字留在身边养着。”
这倒是柳芽没有想过的,从最初救下这孩子开始,她便只想着救活女娃,日后要怎么安置,她并未想过。
这会儿经秦锦炎这样一提,柳芽当真有些动心,“当真可以吗?”
秦锦炎微微颔首,“不过无法入皇家玉碟。”对于王府的孩子来说,这也无异于再告诉众人,这孩子是养女。
自然他这话柳芽听懂了,她垂眸看着还在昏睡的女娃,心头生出万般的不忍,不管这孩子醒来还记不得记得之前的事儿,柳芽都不想让她受到旁人的非议。
“不如想法子记在我哥哥嫂子的名下吧,收做亲生女儿养着,这京城里也无人晓得这事儿,孩子可以放在咱们身边。”
于是在天色黑下来的时候,车队浩浩荡荡的进了城,而柳大壮和柳田氏也突然多了一个女儿,两人看着被锦文抱在怀中的孩子,一半是心疼,一半是开心,两人在柳林之后也想过再要一个孩子,最好是个女儿凑成一个“好”字,也算是儿女双全。
儿女双全在株树村也是极有福气的象征,所以村里人有儿子的都盼着再生一个女儿,有女儿的也盼着生个儿子,日后闺女出嫁,娘家还有一个兄弟可以给她撑腰,婆家不敢轻易磋磨儿媳妇。
车队行至半路的时候,柳芽便催人去后面的马车上询问兄嫂的意见,听完之后两口子都没有犹豫,直接应了下来,若不是自己这边的马车已经挤了四个人进去,柳田氏都想将女儿抱过来照顾。
但她也看得出来,小姑子十分喜欢那个女娃,之所以没有自己留在身边,估计也是因着尚未成亲吧?
这样庞大的车队,住客栈自然是住不下的,于是在昆德城外的官驿中,秦锦炎就吩咐何亮先行一步,进城租下一个三进的院子,暂且大家挤一挤,在这里需要休整几日再出发。
于是在城门关闭之前,车队终于顺利的进了城,秦锦炎和柳芽住在主屋,外面的暖阁安置下那个小丫头,郎中更是一进城门,就直奔药铺而去,这会儿他们才安置妥当,他便拎着药塞给小丫鬟,“快些去熬煮出来,饭后就给那孩子灌下去。”
柳芽在一旁听着,打量着那孩子蜡黄的肌肤和苍白的唇色,她一双眸子里都染上愁,一双秀眉蹙了蹙,“郎中,这孩子作何一直迟迟不醒呢,可是还有什么问题?”
“回王妃,这女娃身子已无大碍,只是极度的许多致使她无法苏醒,却又不宜大补,只能用温和的汤药慢慢温养,主要还是要以食补为主,只是如今她肠胃脆弱,不可食油腻之物,故而只好暂且用米汤果腹。”
得知了这孩子的情况,柳芽便让郎中先行离开,也好回屋收拾一下歇息歇息,她坐在那孩子的榻边,摸着她些许有了温度的手脚,心中暗暗开始盘算着,该如何给这孩子滋补,原本就虚弱,若是只给米汤喝,岂不是人会越来越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