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温泉池中,柳芽看着那入水不沉的佛坠,仍觉那日之事有些神奇。
“你说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一出门就不见了行踪,他当真不是山中灵怪化的?”
秦锦炎一身黑色水锻薄衣,和她坐在一处,任由她当做靠背倚靠着,水雾蒸腾也滋润了他冰冷的眉眼,“放心,他的确是人,并非精怪,且还是个得道高人。”
柳芽握住了浮在水面上的玉佛,当日秦锦炎就让人打了一条金链子,专门给她挂这玉佛的,“那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在这里也住了八九日,柳芽突然有些想家了,榕园虽不是他们久居的府邸,但却被她当做了家,只因拿出宅子,也是这十多年来,唯一一个让她感到安心之处。
秦锦炎从她身后拥着她,闻言垂下眸子低语道:“是该回去了,算着日子圣旨这两日应该就要到了。”
第二天一早,众人就开始收拾东西往回走,在这一连泡了快十日,柳芽如今不仅觉得身体好了许多,就连肌肤好像都比之前更加光滑细腻。
坐在回城的马车里,柳芽仍旧被秦锦炎强行抱在怀中,对此她好像都已经习惯了,这会儿她窝在他的怀中,而他抱着她翻看着奏折和信件。
柳芽脑袋枕在他的肩头上,目光打量着这人的侧颜,心头忽然生出些疑惑来。
她和陈岩自幼定亲,从懂事开始她就晓得,长大后这人是自己的夫君,她也一直将陈岩视为自家人,可每次陈岩想要牵她的手,或者想要和她亲近,柳芽都会打心里生出些抗拒。
起初她认为是因为两人没有正式行礼,所以她需要恪守礼数,后来陈岩想要对她用强,那一刻柳芽是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不仅仅是因为礼数,而是打心底里对陈岩有着抗拒。
在山上这几日她有意不去回想那些,逃避着那些自己不愿面对和接受的事儿,也逃避着自己的内心,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窝在秦锦炎的怀中,脸颊贴着他的颈窝,双手紧紧着他那劲瘦的腰身。
她好像不怎么排斥秦锦炎的亲近,如今也只是订了亲,并未行礼拜堂,可若是他……柳芽回想着在山上的时光,几次若不是秦锦炎突然停住,只怕两人早已成就好事儿,她仍旧会紧张不安,仍旧会害怕想要逃避,但却不忍拒绝眼前的人。
这些杂乱思绪还不等她理出一个头绪,马车就到了榕园门前。
坐了一路的马车,柳芽这会儿昏昏欲睡都有些不想下车,赖在秦锦炎的怀中没有动,男人收起来桌上的信件和奏折,垂眸看着怀中困的眼皮打架的小娘子,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困了就睡,我抱你下车。”
闻言,柳芽也没有出声,只是合上眸子,双手抱紧了对方往他怀中窝了窝,秦锦炎低沉笑着,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娇气。”
柳芽哼哼唧唧也不知说了什么,男人也不再犹豫,抱着走下马车,这边脚刚落地,就听到两人惊呼之声,“哎呀,小芽这是怎么了?!”
“小芽怎么了?”
两道极为熟悉,却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陡然响起,愣是给柳芽吓得整个人都清爽不少,她睁大眼睛回头看向榕园大门的方向,就见她兄嫂脸色煞白的站在门前,满眼担忧的望着她。
柳芽顿时脸色一红,蹬蹬腿想要下来,可男人去冷淡着一张脸,一点眼力价都没有,丝毫没有要将她放下来的意思。
“快放我下去呀。”
秦锦炎抿了抿唇,目光也比之前冷了许多,似乎对柳大壮和柳田氏夫妻打扰她睡觉这事儿,心里很是不满。
怀中的人不安分,他也只好将人放下去,柳芽红着脸一落地,赶忙抚平有些皱褶的衣服,冲着哥哥嫂子嘿嘿一笑,“我没事儿。”
柳大壮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妹妹,瞧着是全须全尾的,“没事儿怎么还要让王爷抱着?”
“咳,就是有些困……”柳芽说着低下头,这会儿连那双秀气的耳朵也都红透。
柳大壮和柳田氏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她,刚才两人听说王爷回来了,夫妻二人带着孩子跪在大门前侯架,结果就看到王爷抱着他们家小芽走下来,一时吓得都忘了拘礼,当即跳了起来。
结果竟然只是因为懒得走路,就让人抱着?!
一时大门前尴尬的气氛让柳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幸好秦锦炎替她解围,“都别站在门前,先回府。”
他抬脚往府中走,路过柳芽的时候,伸手牵住了那傻站着的人,其余人这才跟在秦锦炎和柳芽的身后往回走,回到熟悉的宅院里,柳芽长舒一口气,像是倦鸟归林般自在放松。
就连跟在身后的柳氏夫妇,都看得出,柳芽当真在这里过得很自在,甚至比在家中还要放松。
一行人喝了一盏茶,柳芽和秦锦炎各自回屋收拾了一番,一众人吃过晚饭,柳田氏突然提出,“许久没和小芽在一起说说话了,今日我想和小芽一起安歇。”
以前在村里的时候,两人也曾一个炕上睡过,只是炕大,两人各睡一边互不挨着,各自有一套铺盖,说是一起睡,其实中间隔了好大一块距离。
回想起以前的日子,柳芽仍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当初还是嫂子刚进门,她大哥去镇上做工,嫂子独自在隔壁住着害怕,就抱着被褥敲开了她的房门。
柳芽看了一眼大哥,“只要哥哥没有意见,我自然是没问题的。”
她答应的倒是快,但话音一落下,她就察觉到这偏厅中的气氛不太对,柳田氏尴尬的看看秦锦炎,又看看小姑子,“小芽啊,你……要不和妹夫先商量一下?”
柳芽不喜欢在家中看着周围人那般拘束,而秦锦炎也不喜欢柳氏夫妻那般胆小如鼠之态,于是吃饭的时候便与二人言明,日后在家中只以亲戚相待,不必拘泥于其他身份。
这才有了如今这一声“妹夫”。
柳芽如今也有些如芒在背,实在是秦锦炎的目光过于有存在感,她尴尬的笑了笑,缓缓转头看向一侧的秦锦炎,“王爷,可以吗?”
在山上的时候,这人可是霸道说过,即便是女子也不准和她一个床,如今这事……
“既是大嫂亦无不可,你自己拿主意就是。”秦锦炎身上冷淡,好像之前那霸道之语不是出自他的嘴。
“好,那今晚嫂子就和我一起睡吧。”
是夜,柳芽早早的带着柳田氏回了房间,净房里也都备好了沐浴的水,两人分别洗漱沐浴之后,躺在床帐之中,如今自家小姑子过得什么日子,柳田氏也算是看在了眼里。
躺在帐中两人都没有睡意,“我和你哥瞧见你如今的日子,悬着的心也算是落地了,那日你昏过去,王爷执意带你走之后,你哥一夜未睡,天快蒙蒙亮的时候,我隐约听到他偷着在哭,我晓得他那是心疼你,担心你呢。”
黑暗中,柳芽听到这话鼻子有些酸涩,她没想到哥哥嫂子竟然一直在为她担心着,心头却也暖暖的,被人这样惦记着的感觉,很好,却也不忍。
“王爷待我很好,嫂子和兄长不必担心。”
“嗯,现在我们是不担心了,你是没看到啊,村里摆了三日的流水宴,王爷说是让我们二人负责,可这三日我们也只是跟着陪客,一应事务皆有专人料理,就连附近村里的人听说这事儿,也都带着百八十个大钱儿过来随礼,顺便蹭一顿喜宴吃,还能看一场戏,十里八村曾不见谁家娶亲这般风光的,更别说是嫁女儿的。”
也不等柳芽说什么,借着帐外夜明珠幽幽的冷光,柳田氏盯着帐顶那模糊的绣花,继续说道:“这次王爷将我们接入府中候着,也是为了听听那个圣旨,这圣旨一下,可比什么山盟海誓都厉害,你便是板上钉钉的晋王妃,圣旨下达之后你们就要准备启程入京成婚,王爷有心带着我和你哥哥一起入京,可我们觉得这事儿不妥。”
说到这个,柳芽还真知道些,在山上的时候,秦锦炎也和她提过入京成婚之事,自然也提到了带着她兄嫂一家,一起入京的事儿。
她明白,秦锦炎要带兄嫂一起入京,只是为了让她安心,且她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抓着身前的锦被,柳芽有些不解,“为何不妥?咱们一家一起去京城不好吗?”
“一家人在一起自然是好,但……我和你哥哥只会种地,跟着你们去了京城什么也做不了,难不成还要让晋王养着我们一家不成?说到底,咱们家世上和王爷没法比,我和你哥帮不上你,也不能拖你后腿,如今你得王爷欢心,自然是千好万好,可日后相处的久了,这股新鲜劲儿没了,那两人的耐心也都会所剩不错,若是咱们到时候还不懂事,只会让人觉得厌烦,所以倒不如从开始就别越界的好。”
姑嫂二人一夜说着小话,说着说着柳芽不知晓的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这圣旨也不晓得哪日会到,左不过就是这两日到。
深秋时节,日头不骄不躁,只洒下一片温软明亮的晨光,天空澄澈如洗,是淡淡的青蓝,偶有几缕云丝轻飘飘掠过,不留半点痕迹。
院子里一群雀儿叽叽喳喳落下,似是被远处走动的丫鬟惊到,又吵吵闹闹的飞上了枝头,听得房中织布之人翘起了唇角。
因为婚约之事,柳芽多日也不曾碰过绣绷和织布机,这会儿可算是能安心做事,她便又迫不及待的开始想去织布,柳田氏在这宅子里也没有什么事做,就和柳芽一起待在东厢房绣花。
“我哥哪去了?”
柳芽一边递着梭子,一边好奇的询问着,柳大壮块头不小,但胆子却不大,府中人都看得出来,他怕极了秦锦炎,故而往日里要么躲在屋子里,要么就赖在柳芽身边,似是在求其庇护似的。
可这日吃过早饭,柳芽就没有在见过大哥,一时心头有些好奇,这人也不敢独自在宅子里闲逛,如今却不见人。
“嗐,他昨日傍晚寻了一个好去处,不知怎么闲逛到后院,看着那边有些柴垒着,这不吃过饭就去后院闲着没事儿劈柴去了。”
柳田氏坐在门口光线更好的地方,捏着绣绷绣花,这还是跟着小姑子学的手艺,一时竟从这刺绣之中得了乐趣,越发上瘾。
耳边传来一阵羽翅拍打的动静,柳田氏抬眼朝外瞧了一眼,眉眼间皆是笑意。
柳芽手里的活儿没停下,抬头也朝外看了一眼,接着目光一摇落在了嫂子含笑的脸上,论起来她哥的样貌也算是不错,但和嫂子比起来那自然是逊色几分。
加上柳大壮素来不喜保养,农村汉子也没几个在意面皮的,整日里忙着田地中的事儿,晒得黑黝黝。
“嫂子……”柳芽心头突然生出几分好奇,“我记得你当初和大哥成亲之前,好像没有见过面吧,那你成亲当日见到大哥,还要和他……会不会觉得害怕恶心?”
这会儿听到小姑子这样一问,神色顿了顿,手里的针线也停了下来,似是在回忆着新婚之事。
到底是生过孩子的女人,不似小姑娘那般羞涩难以启齿,似是想到了什么,她眼角眉梢陡然上了笑意。
“其实也不算是没见过,在媒人去家里说项之后,我爹带着我去你们村里远远看过你哥一眼,我倒如今还记得他那日穿的衣衫,当时他正牵着你的手,在土坡上挖野菜,你当时差点从坡上滚下去,是他一把拉住了你,从那之后他便不让你登高,只让你在坡下挖菜,当时我就在想,这个男人是个心细贴心的,嫁给他不会错,所以成婚那晚,见到他进门我就只剩下紧张,害怕也是有的,那个女子第一次不怕的,但不曾觉得恶心抗拒,反倒是心中生出些期待来。”
柳芽停在了手里的活计,有些不敢置信的抬头看向自己的嫂子,“只是远远地看过一眼,就……能接受?”
那她从小到大,都一直晓得陈岩是她的未婚夫,为何她却无法接受他的亲近?
屋外的阳光穿过无叶的枝丫,洒在了那织布机上,织好的锦缎散发着莹莹金光,似是一件珍宝泛起珠光。
她看着那光,抿了抿唇,有些难以启齿的,红着脸将自己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柳田氏听完脸色都白了,一双眼睛瞪大,满是怒不可遏。
“这个混账东西,陈岩当真是可恶。”说完她瞪着柳芽,“发生这样大的事儿,你怎么也不回去和我们说一声啊,这万一当真闹出什么事儿,让我和你哥,如何和九泉之下的公婆交代?!”
柳芽心虚的目光躲闪,哼哼唧唧说道:“也不会真出事儿呢,当时王爷身边的女护卫暗中跟着我,若是那日陈岩当真犯浑,何岚早就将他杀了。”
虽说如今听到这事儿柳田氏仍旧后怕,可想到小姑子心里的疑惑,她便也没多说旁的,只解惑道:“这说明,其实你骨子里也是看不上陈岩的。”
柳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甚至怀疑嫂子说的是不是真的,毕竟陈岩不管是长相还是学识,在村里那可都是头一份呢,她又从小就知道两人的关系,怎么会看不上他?
柳田氏扫了她一眼,便明白她心中所想,“这人啊,有时候道理清楚的很,以为自己知道了道理,就会做事了,可不尽然,很多道理大家都知道,没有谁是傻子,但能否做到又是另一回事儿,你说你那陈岩当夫君看,我瞧着也不尽然,你也不过是拿他当做兄长或者弟弟,与其说是拿他当夫君,不如说是当亲人。”
这话倒是说准了柳芽心中所想,她的确拿着陈岩当做家人,“可这有什么不同呢?夫君不也是家人吗?”
柳田氏抬头看向柳芽,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神色,“夫君可不是简单的家人,而是和你最亲密的人,你想想夫妻二人都可以赤城相见,做的那是最亲密之事,简单的家人可以吗?你能接受吗?”
顺着嫂子这话,柳芽想了一下她大哥,顿时鸡皮疙瘩一地,别说真要做什么了,就是想一想,假设一下都觉得无法接受,打心底里恶心的不行。
都不需要问,柳田氏扫了一眼小姑子脸上的神色,便已然知晓她心中的答案,手上的动作一顿,她垂下眸子抿了抿唇,犹豫再三还是试探的询问出口。
“你……和王爷……”
柳芽本还沉浸在那恶心的情绪里,陡然听到这话,她神色一愣,思绪也飘到了秦锦炎的身上,不知不觉耳尖泛红,脸颊也如敷粉一般。
“王爷说大礼未行不可逾矩。”
柳田氏神色呆愣,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也瞪大了,许是没想到这王爷竟然……
之前两次来到榕园,见晋王对小姑子,那般优待,还只当是早有了鱼水子欢,刚才之所以这样问,她是担心小姑子和王爷之间行事不愉,这事儿看着小,可在夫妻之间却也是极大之事,这若是不可同欢,只怕日子久了容易损坏感情。
却不想竟然得知两人至今尚未同房,若是如此想起来之前的种种,柳田氏顿时觉得事情有些不简单,这晋王应该一早就对小芽有意,只是碍于她身上还有亲事。
这般身份的人,竟然还会如此守礼,当真是难得,且不说俗礼,便是对他们这些草民如此尊重也是难得,城中富户强抢民女之人处处皆有,这一年里也总是能听到一两起这种事。
也是因着如此,自从柳芽及笄之后,柳大壮都不怎么让她去城里,就怕在路上遇到歹人,别的不说她这小姑子的容色,在这十里八乡也是头一份。
之前她总是盼着小姑子快一些出门子,也是担心这事儿,只有嫁给人妇才可安心些,城里的那些人多少还要些脸面,不是处子身的姑娘也不爱要,顶多惋惜的多看两眼,但若是个姑娘家,那些人可就不要那脸面,便是逼死女子未婚夫之事也都不少见。
几下相比一番,越发看着晋王是个难得的良配,“唉,说起来真真难得,也是你这丫头有福气,日后好好和王爷过日子,这等身份之人,行事还如此谦逊有礼,当真不易得。”
柳芽红着脸低下头,手里的动作越发的快,她垂眸捻线,木梭在指间飞转,足尖轻踏,经纬交织,布面一寸寸舒展,安静得只剩机杼轻响。
看着那逐渐扩展的布面,柳芽两腮染霞,嘴角勾着羞涩又甜蜜的笑,更是一刻都不曾停。
嫂子给她解了心头的疑惑,之前堆积在心头的疑惑,似是骄阳入谷驱散山中阴霾一般,顿时让她那颗晦暗不明的心,顿时清亮明晰起来。
一连两日心情不错,又有人作伴说话,织出来的布料竟比前些日子四五日织的还多些。
用过午饭,东厢房仍旧响起织布机的“吱呀”响动,柳芽昏昏欲睡却又硬撑着织布,她如今越发期望早日织出那布,也好早日给秦锦炎穿上。
“圣旨到~”
一道尖锐的嗓音划破了秋日午后的困乏,柳芽一个激灵坐直了腰杆,虽说早就心中有数,可当真听到“圣旨”二字只是,那颗沉静的心还是失了章法乱蹦。
柳田氏反倒是第一个反应过来,当即拽着柳芽起身,“哎哟,你还在这里傻坐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接旨?”
府中早就等着圣旨传达了,香案供果也都早早备下,这会儿宣旨的公公一到,底下的人立马全部搬了出来,柳芽和嫂子携手从东厢房走来,迎面便看到秦锦炎从正房而来,何亮也带着柳氏父子从后院赶来。
以秦锦炎和柳芽为首,众人纷纷跪拜在香案前听候圣旨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礼重人伦,婚联嘉偶,乃天下之纲纪,家国之根基。晋亲王秦锦炎,朕之宗亲,幼娴礼度,长怀忠勇,镇抚邦畿,恪尽职守,其性端方,其德昭明,朕心甚慰。
柳氏芽儿,淑慎有仪,温良贤淑,秉性纯良,孝悌立身,虽出身布衣,却怀璞玉之质,兰心蕙性,与亲王相知相契,情投意合,堪为良配。
今朕躬亲赐婚,命晋亲王秦锦炎,迎娶柳氏芽儿为晋亲王妃。择良辰吉日,行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之礼,完婚成配。
愿二人婚后,夫唱妇随,琴瑟和鸣,互敬互爱,永结同心;秦锦炎当护柳氏周全,执手相伴,柳氏当辅亲王治家,贤良淑德。不负朕望,不负彼此,共筑和美之家,以慰宗亲,以安邦宁。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株树村三日订亲宴就已经传遍沧澜郡,如今这传旨的仪仗一入城,就鸣锣开道,花露洒街,大张旗鼓的来到了榕园,院门大开高声宣读,周围不少人都悄咪咪的趴在大门外往里看。
今日秦锦炎就是让他们都听到、都看到,所以并未让门房清人,于是圣旨下达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赐婚的消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柳芽和哥哥嫂子捧着圣旨坐在东厢房,三人目光灼灼的看着那圣旨,谁也没有说话,房间里一时安静的只有三人的呼吸声。
过了不知多久,李大壮深吸一口气,目光发直的盯着那圣旨,“这就是圣旨啊,我还以为圣旨就是一张纸,像贴在城门的告示一般。”
一旁的柳田氏叹息一声,“这回小芽的婚事算是稳了。”说完她转头看向小姑子,“老话常说,有福之人不入无福之门,你和陈岩终究是无缘,咱们家之前对他的好,权当是还了前世欠下的債,日后柳陈两家再无瓜葛。”
“大喜的日子,好好的提那小杂碎做什么?”柳大壮气得胸膛微微起伏,眉头拧成一团,气呼呼地别过脸去,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愿多给。
与此同时,衙门的押解小吏正挥着鞭子,赶着一行手脚镣铐叮当作响的犯人,朝着城门方向快步走去,厉声呵斥,“走!都给我跟上,别磨磨蹭蹭的!”
人群之中,陈岩面色灰败蜡黄,不过短短二十余日,他竟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早已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只因盗取考题、科举舞弊之事败露,他被判了流刑,今日便是启程发配之日。将近一月未曾踏出天牢半步,他本想一出牢门便好好吸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却没曾想,入耳的全是陛下赐婚柳芽与晋亲王秦锦炎的喜讯,字字句句,都像针一般扎进他的心里。
一路浑浑噩噩走到城门前,他仍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怪诞的噩梦,脚步不受控制地顿住,缓缓抬起头,茫然地望着那高大巍峨的城门,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空洞。
“快走!愣在这儿做什么?”小吏见他驻足不前,不耐烦地扬鞭抽在他身上,鞭梢划过衣料,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放着好好的科举仕途不走,偏要行那龌龊苟且之事,这会儿再哭,又有什么用!”
那鞭打的疼意仿佛并未传到陈岩的感知里,他木然地转过头,眼神涣散地看向那名小吏,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我哭了?”
说着,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抹了一把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冷的湿意……原来,他早已泪流满面,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是夜,灯火暖黄,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用餐,气氛静谧而融洽。秦锦炎一手执筷,目光落在柳芽身上,神色温柔,细心地挑去一块鱼肉上的细刺,动作娴熟又认真,一边同柳氏夫妻说着话,一边将剔好的鱼肉轻轻放进柳芽的餐盘里,语气自然又妥帖。
“芽儿如今只剩你们二位娘家人,这次若不随我一同入京,难道你们忍心看着她孤零零地上花轿?”话音稍顿,秦锦炎眼底的温和褪去几分,添了些许不愉与薄怒,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她又不是没有兄弟可以背嫁,难不成真要让她独自一人,孤零零地走上花轿,连个送嫁的亲人都没有?”
柳芽坐在一旁,安静得像只温顺的小鹌鹑,一句话也不多说。秦锦炎给她夹什么,她便乖乖地吃什么,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咕噜噜地在秦锦炎与兄嫂之间打转,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论私心,她自然是盼着兄嫂能陪她一同入京、给她送嫁的。
京城虽繁华似锦,于她而言,却终究是陌生之地,举目无亲。若是身边连个熟悉的亲人都没有,即便有秦锦炎护着,心底也难免会生出几分寥落与不安。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静了些,柳田氏听着秦锦炎的话,心头顿时涌上几分懊悔,她先前只想着怕给小姑子添乱,怕拖累晋王,竟压根忘了送嫁这等头等大事,如今被点破,脸上满是局促,心里也犯了难,手里的筷子都下意识停了下来。
她抬眼看向身旁的柳大壮,眼里满是征询,柳大壮本也没往深处想,此刻被秦锦炎一语点醒,脑海里陡然浮现出妹妹孤零零走上花轿、无人送行的模样,鼻头一酸,眼圈竟忍不住红了,手里的筷子重重搁在桌上。
“是我们夫妻思虑不周,委屈芽儿了。”他垂着头,目光落在面前的餐盘上,唇瓣抿了又抿,语气里满是愧疚与迟疑,“那我们这次便跟着你们一同入京,等芽儿大婚结束,我们夫妻俩再回村里种地过日子,绝不拖累你们。”
柳田氏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的懊悔一扫而空,连连点头,只觉得这主意再妥当不过,既不用让小姑子独自承受无亲送嫁的委屈,也不必担心自己二人给晋王添麻烦。她看向柳大壮的目光里,满是崇拜与赞同,连眉眼都舒展开来。
另一边,柳芽正含着秦锦炎喂来的菜,鼓着圆滚滚的腮帮子慢慢嚼着,听完柳大壮的话,当即瞪向他,小下巴微微抬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娇蛮的控诉,“所以啊,你们把我‘扫地出门’,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回村里种地过日子,是不是?我要是在京里被他欺负了,想回娘家撒撒娇、诉诉苦,都没地方去,你们也根本不在意,对不对?”
看着她这副蛮不讲理的小模样,秦锦炎原本微沉的脸色瞬间如沐春风,眼底的冷意尽数消散,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宠溺。
他没多说什么,只又细心地剥了一只虾,轻轻递到她唇边,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快吃,没人敢欺负你。”
柳芽登时斜乜他一眼,“不准给我拆台!”
见她火气没处撒,反倒带着几分娇蛮冲自己来了,秦锦炎当即顺著她的心意哄道:“没错没错,我欺负你,等你兄嫂一走,我就不给你饭吃,到了冬天,也不给你添棉衣,让你冻着饿着。”语气里满是戏谑的纵容,半分真意也无。
柳芽听他这般上道,心里的那点小小不悦瞬间烟消云散,还颇为赞赏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转头看向兄嫂二人,却见柳大壮夫妻正一脸无语地望着他们,眼底满是“你们俩可真会闹”的无奈。
秦锦炎也晓得他们的顾虑,这也是让他对柳氏夫妻另眼相待的原因之一,“二位既说只会种地,那也好说,据我所知,株树村中大哥种地算是一把好手,每年打出来的粮食也是最多的,前些年朝廷四处征战,这农耕屯田之事也都搁置,眼下盛世太平之际,朝中要重推种粮屯田之事,可这朝中文官多是纸上谈兵,不如大哥对土地更为熟知,等着入京之后,朝中有几块儿试耕田,到时候大哥大嫂可以过去和户部之人切磋一番,若能得出种田良方,乃是大晋之福,也是百姓之福。”
柳大壮不敢置信的看着他,“朝廷还需要种地的?”
这大晋可以说除了少数的权贵和富商,就没有几个人不会种地,这种满大街都会的事儿,朝廷竟然还要单独开辟耕田,招人耕种?
秦锦炎也收敛起脸上的笑意,冷肃的点点头,一边又给柳芽挑出螺肉,沾了酱汁喂到嘴边,“自然需要,不过也不是随便种,而是从全国各处搜罗来产量大的种苗,再以独到的种植手法培育,若是可以大量繁殖,到时候户部便会将那些粮食作为种子,推广到全国各地,如此便可增加百姓们的收成,朝廷也可通过税赋,收到全数的粮食,囤粮养军。”
他说了这么多,柳大壮听得云里雾里的,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但有一点他算是听明白了,朝廷需要会种地的人,帮着去做事。
只要自己有用武之地,不需要成为妹妹的拖累,柳大壮对于去京城那是充满期待,“既如此说,那我们就跟着王…妹夫一起去京城瞧瞧。”
虽说这处离着京城算不得很远,可坐着马车慢行也得将近一月才能走到,若是骑马日夜兼程三五日也就能到。
但整个榕园都要搬去京城,可见这都不是小动作,光是收拾打包装箱,就得耗费个七八日的时间。
而这七八日里,柳芽也没有闲着,她终于织出冰蚕金缕锦,就连苏嬷嬷拿到那匹布,也都忍不住的连连称赞,“好,好啊,王妃当真是有些天赋和灵性,这布摸起来柔软,却又无法撕裂,韧如皮,滑如丝,若是做成衣衫,当真是宝物。”
被师父这样一说,柳芽心头也热乎乎的,开始期待着布料做成衣裳的时候,但……
“可是师父,如今这布织出来,但徒儿却又遇到了新的难题。”
苏嬷嬷缓缓睁大灰白的眼睛,不知是想睁大眼睛看看那布料哪里出问题,还是因为疑惑,下意识的睁大了疑问的眼睛。
手仍旧不断的细细抚摸着那布料,想从上面看出问题来,柳芽也没有让她费心,直言道:“这布料没有什么问题,但现在的问题是裁剪,当初只想着这布料可以抵挡利器,却不想如今布织出来了,却怎么都剪不动,无法裁剪又怎么做出衣衫呢?”
听到是因为这个,苏嬷嬷顿时乐呵了起来,她将布料放在了腿上,伸手拉住柳芽的腕子,摸索着握住她的手,拍着她的手背,“你啊,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布料能挡住剪子,可见已然有了挡利器的能力,可也只是寻常的剪子和刀,那士兵的铠甲都能裁剪,你还这个又有什么难得呢,去找个铁匠铺子,他那有剪裁铁皮的剪子,将它买过来,还有什么剪不开呢。”
柳芽眼睛一亮,当即蹲下身,轻轻伏在苏嬷嬷膝头,仰着一张小脸,满眼都是崇拜,“怪不得都说姜还是老的辣,师父到底是师父。难了我好几日的事,到了师父手里,不过片刻就解了。”
秋风卷过院中海棠枝桠,沙沙轻响,屋里的凉意也悄悄浓了几分。
苏嬷嬷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发髻,笑得温温柔柔,语气里却藏着一丝浅浅遗憾,“可惜啊,可惜我这双眼睛不中用了,再也看不见了,不然,你和王爷的喜服,师父定要亲手给你们绣出一双举世无双来。”
“拜堂那日,师父作为我的娘家人,一起为徒儿送嫁吧,我想给师父敬一杯茶。”
她没有了父母,出嫁那日兄长需要背她出门,敬茶的事儿自然也就没有了,但让师父去王府作为长辈位上也不合适,毕竟秦锦炎是晋亲王,那是正了八经的皇子,苏嬷嬷自然不能坐在高堂的位置上。
可她对于柳芽来说,又像是母亲一般,所以思来想去,她便想让师父成为她娘家人,如此便可以喝一杯她敬的茶。
苏嬷嬷鼻子一酸,眼圈逐渐红了起来,肩头微微颤抖着,她很清楚,柳芽这番作为,何尝不是在认她做娘,这一声她遇到过、见到过太多忘恩负义,在这宫里,人情凉薄是最寻常之事,她出宫的时候都已经年迈,又瞎了一双眼,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孩子了。
却万万没想到,老了老了竟然得了一个闺女。
得了师父的指点,柳芽和柳田氏一起,赶在举家搬往进城之前,将那件衣裳制了出来,柳芽原以为那块布也就能做一件,可嫂子是个精打细算的,手也灵巧,经过她细细测量规划一通,那小小的一匹布,愣是裁剪出两件衣裳,虽然有一件前后襟儿都需要拼接一下,但也不难看。
启程前一晚,柳芽满心欢喜,拎着两件裁好的中衣,亦步亦趋跟在秦锦炎身后,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光,“快穿上试试,看合不合身。”
这衣物的来历,秦锦炎再清楚不过。
为了织出这块布,柳芽不知在织机前枯坐了多少个整日,指尖磨得发红,却依旧眉眼发亮,满心都是执拗的温柔。
他不是没有心疼过,甚至几度想开口劝她停下,可每次望见她眼底那簇执着又欢喜的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尽数咽了回去。
此刻望着她手中两件平平无奇却藏尽心意的中衣,秦锦炎心口一阵滚烫,伸手接过一件,十分配合地换上。
布料轻薄柔软,触手滑腻,与寻常上等丝绸无异,若非深知内情,谁也不会想到,这看似轻柔的料子,竟能护住利刃加身。
“怎么样?哪里不合身吗?缝口会不会粗糙?” 柳芽踮着脚,细心替他理着衣领,目光一寸寸扫过他周身,认真得像是在端详一件稀世珍宝。
冰蚕金缕锦在烛光与夜明珠的映照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随动作轻扬,透气又贴身,柳芽望着眼前挺拔如玉的人,对自己的心血之作满意至极。
秦锦炎微微一动,便知衣物合身妥帖,半分不适感也无。
他垂眸,望着眼前为他细心整理衣襟,眉眼弯弯的姑娘,心头一软,长臂一伸,径直将人揽入怀中,低沉的嗓音裹着滚烫的暖意,落在她耳畔,“辛苦你了。”
柳芽猝不及防跌入他怀里,鼻尖撞上他坚实的胸膛,清浅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脸颊 “唰” 地一热,一路烧到耳尖,她下意识攥住他胸前的衣襟,长睫轻轻颤动,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安安静静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眼底漫开一层又软又甜的暖意。
屋内灯火轻摇,将两人的身影揉成一团,暧昧又温存,连空气都甜得发绵。
换下那衣服,秦锦炎一双眸子像是黏在了她的身上,柳芽从开始就晓得他在看着她,只是红着脸佯装不知情的样子,叠好那些衣衫放在拔步床的小几上。
“这件你明早记得穿在身上。”
如今知晓了他的身份,柳芽比谁都清楚,他在外行走有多凶险,且不说那些蛰伏的旧敌残党,单是大晋周遭虎视眈眈的外邦蛮夷,哪个不想取他性命,好叫大晋一时无主、天下动荡?
一听要启程上路,她比秦锦炎这个正主还要紧绷,生怕半路上出半分差错。
待她站定,秦锦炎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拽,便将人拉到身前,低垂着眸子看着她,眸色一片温柔缱绻,贴着她的耳边,气息低沉,“今晚便在这儿歇着吧,正好让人把你那边的屋子收拾妥当,免得明日一早赶得匆忙。”
柳芽脸颊一热,眼波流转,斜斜睨了他一眼,带着几分娇嗔又几分羞恼,“哼,这会儿倒哄我留下,夜里惹得一身火,到头来又要赖我。”
秦锦炎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一软,喉间低低笑了一声,掌心微微收紧,将她圈得更近了些。
暖黄的灯火落在两人肩头,他垂眸望着她泛红的耳尖,声音压得又低又柔,“不赖你。”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鬓角,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进来夜里天凉,我这处更热些。”
柳芽被他看得心跳乱了节拍,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先前那点故作的小脾气早散得无影无踪。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长睫垂落,掩去眼底的羞涩与欢喜,指尖悄悄攥住了他的衣袖,小声应了一个字,
“…… 好。”
话音刚落,她便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找到了归处的小猫。
秦锦炎心口一烫,顺势将她稳稳揽住,灯火轻摇,纱帐内两道身影缠得温柔缱绻,柳芽抬手推着他的肩头,她当真有些承受不住,这人如同吃人似的亲吻,胸腔里的气息都要被他夺去,却又使得她全身酥軟脑袋里一时空白一片,本能的伸手勾出那人的毕竟,如同捉住了水中浮木,让她得以安心。
在她快要无法呼吸之际,秦锦炎终于退开,埋首在她的颈窝处,落下细密温柔的吻,不似刚才的疾风骤雨,此刻更像是江南的烟雨朦胧。
胸前一阵清凉,接着便像燃起了烈火,从一个点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这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一时也说不清究竟是舒服还是难受,只觉得自己像是被置于热火之上,只想快些求些甘霖降一降这燥热,而亲吻她的点火之人,明明比她还要热,却是她的救火之人。
他那一双骨节分明、冷硬的手,愣是一把火一把火的将她送到了云霄,魂灵飘在九天外迟迟无法落地。
浮沉之际,柳芽只觉得自己不再是芽儿,她如今已然成了柳条,绵软着腰身随风飘荡,秦锦炎一双眸子里蕴着化不开的浓墨,又粗又重的呼吸打在她的耳畔。
他嗓音暗哑的厉害,像是被粗砂砾打磨过,“芽儿,芽儿……”他在她耳边似是呢喃,一声声唤着她的名字,握着她的手一路向下引去,直到那将那浑身滚烫的小王爷塞进她的手里。
一个时辰过去,净房里还氤氲着水汽,柳芽穿着干净清爽的寝衣窝着床不上,秦锦炎吹灭了灯烛,翻身上床将人搂进怀中,一室静谧,只剩彼此浅浅的呼吸。
次日天刚蒙蒙亮,车队便已整装待发。
凌婆婆与锦文、绣桃小心翼翼扶着柳芽上了宽敞舒适的马车,车内铺着厚厚的软毯,角上燃着安神的香,角落小几上还备着温热的蜜水与点心,处处都是秦锦炎一早吩咐妥当的细心。
柳芽刚坐定,车帘便被人掀开,秦锦炎弯腰踏入,他一身常服,身姿挺拔,眉眼间依旧是平日的沉静,只看向她时,多了几分柔和。他自然地坐在她身侧,伸手将她微微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低声道:“路途稍远,若是累了便靠着我睡会儿。”
柳芽心头一暖,轻轻点头,乖乖应了声,“嗯。”
马蹄声起,车轮缓缓滚动,碾过青石路面,发出平稳的轱辘声。
柳芽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渐渐后退的酒肆布行与熟悉的屋舍,心头微微泛起不舍,可一侧头,便撞进秦锦炎安稳的目光里,那点离愁又瞬间被暖意取代。
秦锦炎见她眼底微涩,伸手将她揽到自己肩头,轻声道:“放心,有我在,一路都会安稳。”
柳芽 “嗯” 了一声,轻轻靠在他肩上,听着车外偶尔传来的侍卫脚步声、马蹄声,还有身旁人沉稳的心跳,只觉得再漫长的路途,也变得安稳可期。
马车缓缓驶离镇上,朝着京城的方向而去,晨光洒在车帘上,暖得如同两人此刻的心意。
坐在马车里,两人也都不觉得无聊,柳芽如今看书已经没有什么障碍,绣桃又是个机灵的小丫头,不晓得从哪里淘换来几本话本,这下算是给柳芽打开了新天地的大门。
只一眼她就爱上了那些话本,每日捧着话本看得津津有味,对于识字之事更是爱狠,甚至路上还想让柳林教给他爹娘读书识字,这孩子虽说年纪小,但多少有些读书的天赋在身上。
跟着何亮几个月下来,认识的字也越来越多,简单的文章都可以自己读,教柳大壮和柳田氏认字不在话下,况且三人如今坐在一辆马车里,一路上无事学学认字多好。
可惜,柳大壮天生就没有读书的筋,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其余的字说什么都不学了,反倒是柳田氏逐渐起了兴趣。
在沧澜郡歇了一夜,次日再度启程。
柳芽也不知下一站将去往何处,只晓得出了城,周遭便渐渐静了下来,除却士兵整齐的脚步声、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便只剩远处山林间清脆的雀鸣,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她昏昏欲睡地枕在秦锦炎腿上,手里捧着书卷,眼皮却重得直打架,视线渐渐模糊,一件带着清浅沉香气息的大氅,轻轻覆在了她的肩头。
身旁的人顺手抽走她手里快要拿不稳的书,缓缓合上,柳芽闭眸的刹那,一道温柔低沉的嗓音在头顶缓缓落下,裹着让人安心的力道:“睡一会儿吧,离下一处驿站,还有半日路程。”
柳芽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沉香,又被大氅裹得暖意融融,紧绷了一路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鼻尖轻轻蹭了蹭他温热的衣料,没一会儿便呼吸匀净,沉沉睡去。长长的睫毛垂落,像蝶翼般轻轻覆在眼睑上,偶尔微微颤动一下,透着几分娇憨的稚气。
秦锦炎垂眸望着膝头熟睡的姑娘,眼底的沉静褪去,漫开化不开的温柔,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散乱的碎发,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场好梦,随即小心翼翼地调整了姿势,让她睡得更安稳些。
马车依旧平稳前行,轱辘声、脚步声与远处的雀鸣交织在一起,反倒成了最安心的摇篮曲,他就这般静静坐着,目光落在她的睡颜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周身的冷硬气场尽数收敛,只剩一片柔和。
再睁眼,柳芽是被两道极轻极浅的说话声唤醒的,蝶翼般的羽睫颤抖了两下,一双初醒十分,湿漉漉的杏眼缓缓睁开,看着摇晃的车帘她还有些懵,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们这是在去往京城的路上。
她缓了一下,听着马车外侍卫向秦锦炎禀报前面路况,一手撑着他的膝头坐起来身,身上的大氅顺着肩头往下话落,男人一把帮她按住了。
“吵醒你了?”
柳芽摇摇头,“没有,睡醒了。”刚起来,身上都是绵软无力,虽说晋王的马车是五匹马最高规格,也是除陛下的銮驾,最大的马车,但到底是不适合睡觉,一个姿势待得久了,身子也乏的难受,伸了一个懒腰舒服不少。
“还要多久才到?”
“今日投宿会早些,再往前走两个时辰,有个官驿,今夜就在拿出投宿。”秦锦炎从早上开始,就在不断的批阅这些奏折,柳芽扫了一眼,愣是没看懂,索性也不再打扰他。
转过身去,掀开马车的窗帘朝外看去,秋风吹过冷飕飕的,反倒是让她精神不少,官道的不远处有一条河,这会儿日头西斜,照在那水面上波光粼粼,当真是瑶光洒金美不胜收。
她将手肘搭在车窗沿上,下巴搁在温热的手臂上,惬意地迎着透过车帘缝隙洒来的阳光,微微眯起了眼睛,模样像极了窝在窗台上晒暖的猫儿,慵懒又柔软,眼底藏着几分不自知的可爱。
正享受着这份惬意,她眼角余光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打破了周遭的宁静。
柳芽微微眯紧眸子,顺着那道残影望去,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河道上,只见一团红色的物件在水中忽上忽下,随波漂浮,遥遥望去,竟像是一件衣裳。
可即便是什么人家的新媳妇洗喜服,不慎被河水冲走,也绝不会在衣裳间夹杂着一绺绺乌黑散乱的发丝,那般诡异,绝非寻常意外,柳芽心头一紧,当即急声喊道:“停车!快停车!”
马车陡然刹住,惯性让柳芽微微前倾,秦锦炎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脸色瞬间冷肃下来,眼底满是担忧,沉声问道:“怎么了?慌什么?”
柳芽定了定神,身子往车窗边侧了侧,伸手指着不远处河道中依旧漂浮的物体,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你看那里,水里好像有东西。”
秦锦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当即冷了下来,“来人,去看看那河中是何物。”
“是!”三个侍卫抱拳一礼,转身扶着腰间的夸刀朝着那边走去。
柳芽扒着车窗紧张的朝外看去,河水看着平稳无波,可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那物被水冲得,离着他们这边越发的近了些,三个士兵站在岸边看了一眼,接着迈着大步朝着河中跑去,跑在最前面的人已经开始朝着那东西游去,后面两人也都紧随其后。
秦锦炎也坐不住了,当即扶着柳芽起身,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下马车,朝着官道旁的河滩快步而去,身后的车队见状,也纷纷缓缓停下,柳大壮夫妻俩也跟着下了车,快步追上前来,脸上满是疑惑,开口问道:“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秦锦炎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若冰霜,周身瞬间弥漫开一股摄人的寒气,连周遭的空气都似凝固了几分,随行的侍卫与士兵皆下意识敛声屏息,不敢多言。
柳芽此刻无暇解释,目光紧紧锁在河道中那团漂浮的红色物件上。众人也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三名侍卫已然纵身跳入水中,奋力朝着那团物件游去,双臂紧紧抱着什么,拼尽全力往岸边靠拢。待到他们游至浅水区,众人这才看得真切——侍卫怀中抱着的,竟是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还有两个小小的孩童。
秦锦炎薄唇轻启,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沉声吩咐,“快,让随行的郎中过去!”
随行的士兵平日里也多少学过些急救之法,不等郎中快步赶到,两名侍卫便先将怀里的孩童抱到岸边平坦处,迅速俯身,轻轻拍打孩童的后背,帮他们控水,而另一名侍卫抱着的红衣女子,则软软倒在河滩上,面色惨白,毫无生气,不知是死是活。
柳芽紧紧的握着秦锦炎的手,明明心里怕极了,却还是担忧的想近前去看看,等他们走近,郎中就已经初步检查过,秦锦炎走过去也伸手试了试三人的脖颈。
“如何?怎么样了?”三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小孩子嘴唇都是青紫色的,那穿着喜服的姑娘,瞧着脸色蜡黄,毫无生气。
郎中拱手说道:“回王妃的话,这姑娘已经没了,应是落水之前被人喂过麻沸散,故而入水难活,反倒是这两个孩子,还有一救之机,如今已经拍出来肚子里的水,须得抓紧时间给他们暖身,再找个安稳的地方熬药给他们灌下去方成。”
柳芽闻言当即说道:“那还等什么,快些抱上马车。”
一旁的柳田氏也说道:“对对对,柳林的衣服可以给他们换上,抱我们那边的马车上吧。”
柳芽看了一眼,轻声道:“你们那马车狭小,两个孩子一起抱过去,怕是连躺都躺不下。不如把那小丫头交给我吧,我们那辆马车宽敞些。”
此番回京随行的人多,除了秦锦炎与柳芽的马车,其余车上都挤着三四个人,本就拥挤不堪,哪里还容得下需要平躺休养的孩子。
秦锦炎目光一扫,当即沉声吩咐,“元颂,先把孩子抱上马车更衣,取炭盆和汤婆子来取暖,再派人去附近打探情况。”
“是。”
元颂立刻点了一队小兵前去探查。绣桃上前抱起那小丫头,跟着柳芽一同上了前头的马车,柳田氏也抱着小男孩去了自己车上。
锦文与绣桃一同上车帮忙,三人七手八脚给小丫头褪去湿衣,可一看见那孩子的身子,柳芽鼻头猛地一酸,捏着帕子捂住嘴,声音发颤,“这、这孩子怎么瘦成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