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婚书早已写好,甚至上面也已经写明他所有的资产,婚后都会过到柳芽名下,这些显然是在今日之前,他便已然想好之事。
显然这人今日是有备而来,并非一时兴起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柳大壮不识字,听着村长念完婚书上的字,心头满是讶然和惊疑,反倒是一旁的柳田氏,对于他的有备而来毫不惊讶。
只是惊讶于他对柳芽的心意,若不是全然的重视她,秦锦炎如何会主动做出这样的决定,可见他当真是将柳芽放在了心中。
几人将婚书签完,屋中一片宁静,在座的众人心思各异,这婚书一签和过门也差不多了,不似和陈岩那种口头交换信物的婚约,这婚书是要递交到衙门中记录造册,只要办一场喜宴,告诉众人这边也算是齐了。
便是不办酒宴,衙门中已然将柳芽归为秦家妇,柳田氏竟然生出些恍惚来,这怎么说了没几句,便将妹子嫁出去了?
秦锦炎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婚书的边角,连指腹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柔,往日里总是紧抿的薄唇,难得地向上弯起一抹浅弧,那笑意虽淡,却漫进了眼底,驱散了几分惯有的寒凉。
他生怕折损了纸页半分,小心翼翼地将婚书叠得整整齐齐,妥帖收进红木匣子中,指尖在那锁扣上按了按,似是要确认它安稳无恙。
待抬眼时,眼底的暖意已尽数敛去,垂目间,语调依旧是惯有的冷硬,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将这几日的安排一一托出,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我会让人在村里摆三日流水席,算作我与芽儿的订婚宴,她身子弱,经不起折腾,须得随我回去好生调养。”
顿了顿,他抬眼扫过一旁的柳氏夫妻与村长,语气平淡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轻飘飘一句话,便将琐事尽数托付,也划定了分寸,“至于订婚宴的琐碎事宜,便劳烦大哥大嫂,还有村长多费心了。”
村长白了大半日的脸,这会儿也终于有了血色,“应该的应该的,您只管放心便是,这喜宴我一定帮着张罗的妥妥帖帖。”
柳田氏和柳大壮也乐了,这村子定亲都是两家长辈见个面说一声,再去找村长做个见证,两家交换一下信物便是了,哪有大办酒席的呢,也只有那些乡绅富户才会这样礼数整齐,如今陈岩和柳芽的亲事刚闹出那些呕心的事儿。
村里人都等着看柳家的笑话,若是这几日热热闹闹办一场定亲宴,那才是扬眉吐气呢,也刚好堵住那些人的嘴!
“这个事儿不用你们费心,我们会把事情办的热热闹闹的。”柳田氏开心的不行,再看眼前这冷脸的妹夫,当真是越看越喜欢。
门帘隔着内外,里屋的她却将门外的每一句话,都听得分毫不差,耳尖先一步烧了起来,暖意顺着耳尖蔓延至脸颊,烫得她不敢抬手去碰,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料,心尖像揣了只乱撞的小兽,乱得没了章法,脑袋也昏沉沉的,空落落找不到着力点。
这一日的起落,比往日数年都要烈,清晨还是浸在冰水里的噩梦,转眼到了午时,竟就成了连想都不敢想的甜。
她悄悄抬手,用指尖轻轻掐了下手臂,一阵清晰的锐痛传来,才稍稍拽回她飘散的神思,垂眸时,长睫死死覆住眼底的软意,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那笑意里裹着浅淡的羞赧,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恍惚,仿佛下一秒,这满心的甜,便会像晨露般消散,连痕迹都留不下。
这份心慌没有让她在心里延续太多,没一会儿堂屋里传来了凌婆婆笑呵呵的声音,“主子,饭菜都已经送过来了,什么时候开饭?”
秦锦炎转头看了一眼垂下来的门帘,“让人现在摆饭吧。”说着他起身朝着柳芽的房间走去。
房间小小的,一个土火炕,地上摆着一把凳子,炕头摞着两个箱笼,再就是柳田氏刚刚搬进屋的那个小炕桌,就这么几样东西,便将屋子挤得满满登登。
炕前的地是用黄土夯实的,如今也是坑坑洼洼,短短两三步的落脚处,却是深一脚浅一脚的。
秦锦炎高大的身影一挤进来,顿时显得这间屋子越发的拥挤狭小,绣桃和锦文站在火炕对面,后背紧紧的贴着黄泥抹过的墙,两人想要屈膝行礼都有些费事儿,一低头都有可能撞到秦锦炎。
幸而秦锦炎并未介意她们行不行礼的事儿,掀开门帘一进来,目光便落在了柳芽的身上,似是这屋中再无他人,他目光如有实质一般,烫的柳芽抬不起头来,一双耳朵都红的像是滴了血。
他的目光扫过那对红的快要滴血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往日紧抿的薄唇,又悄悄翘起点弧度,不似张扬,却藏不住满心的愉悦。
他抬步上前,稳稳站在炕边,朝着她伸出手,语调比方才对旁人时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推拒的笃定,“过来,外面已经开始摆饭,吃过饭再坐片刻,咱们便回去。”
她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悄悄攥紧,指节微微泛白,连指尖都在轻轻发颤。
睫毛又开始簌簌轻颤,像被风拂过的蒲公英,心底藏着的羞赧与紧张,几乎要顺着指尖溢出来,她想躲开那只手,怕自己的慌乱无所遁形,可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就稳稳停在眼前,带着他独有的清冽气息,让她连拒绝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迟疑了片刻,她轻轻抿住下唇,将那点羞赧都咬在唇间,才慢慢抬起手,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指尖刚一触到他的掌心,便被他毫不犹豫地紧紧裹住,掌心的温度滚烫,顺着指尖一路暖到心口。
恍惚间,似有轻轻一捏落在指腹,快得像错觉,轻得像羽毛,她愣了愣,竟一时分不清是真的,还是自己太过紧张生出的臆想。
带着这份疑惑,她缓缓抬起头,乌溜溜的眸子像浸了晨露的清泉,盛着满眶的软意,腮边还泛着未褪尽的绯红,像枝头熟透的桃花,眼波流转间清媚横生。
他垂眸看着她,掌心的力道又紧了紧,手臂微微用力,便将她从炕边稳稳拉了起来。
屋内静悄悄的,只剩两人轻轻的呼吸声,他牵着她的手走在前面,步伐稳健,掌心的力道始终未松,她被他牵着,低着头,脸颊依旧发烫,脚步轻缓,连眉眼间都浸着藏不住的甜,一路羞答答地跟着他,眼底的恍惚,渐渐被踏实的暖意取代。
两人来到堂屋柳田氏和他们看过来,眸子里也都染上了笑意,这一来热的柳芽更是不敢乱看,凌婆婆带着小厮一起摆饭,这饭菜也都是之前在酒楼里定好的,一路刚过来也都不怎么热,凌婆婆便安排人借着柳家的灶热着。
酒楼也是精明会做事,瞧着饭菜要往远处送,这菜肴的火候也都欠着些,如此只要对方回去加热一下,便也刚刚好。
村里人即便是里正,也不曾见过吃过这样的好菜好酒,看着小厮一道道从食盒里端出来,食材贵重味道精美也就罢了,就是这摆盘瞧着都不便宜的样子,顿时和村长二人脸色也不白了,腿也不哆嗦。
给秦锦炎当了一回媒人和证婚人,能得这一顿酒菜他们也觉得直,更何况秦锦炎还让人给他们拿了谢媒礼,虽说不知道是些什么,但那用红纸抱着一封一封的礼盒,瞧着就不便宜的样子。
坐下来,柳芽看着她和秦锦炎面前摆放的碗筷儿,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侧头看向一旁的男人,这人当真是执着。
秦锦炎的心思都在她的身上,在她看过来的一瞬间,他便看过去,对上她略显惊讶的神色,微微侧头,全然不见之前的冰冷疏离,柔和的声音里充满了关心和在意,“怎么了?”
这会儿柳芽也适应了一些,虽然脸上仍旧带着淡淡的霞红,但到底不再是缩回洞里的兔子,她抿了抿唇,仍旧不敢直视秦锦炎的眸子,羽睫颤抖着扫了一眼桌上的玉碗,“出门怎么还带着这些?”
看着她这副含羞带怯的样子,秦锦炎嘴角翘了翘,“用惯了。”
对上他噙着笑意的眸子,柳芽竟然觉得他有些可爱,没忍住看着他笑眼弯弯,清亮的眸色里藏不住的喜爱之情。
所说里正和村长年纪大辈分高,可这会儿饭菜已经摆好,他们却不敢先动筷子,目光落在拿着菜色上,激动中带着局促,秦锦炎也不是个会客气谦让的人,接过锦文递过来的帕子擦过手,又接过绣桃递上来的漱口水,忙完这一套才去摸那一双玉箸。
柳芽这边也跟着他的规矩,漱完口正拿着帕子压着嘴角,就见男人夹起不远处的一块鱼腹肉,放在她的碗中,声音冷淡中透着一股温柔,“无刺。”
在座的其余四人纷纷看向她,目光中难掩错愕和讶然,被他们这样盯着,柳芽脸颊刚褪去的桃色,顿时又浮现上来,低着头小声的说道:“多谢。”
秦锦炎剑眉浅蹙,看出来她的不自在,冷淡的掀起眼皮看向坐在桌边的几人,话到了舌尖转了一圈,嚼碎之后才收敛着提醒道:“大哥大嫂快些用饭。”
柳田氏看看柳芽又看看他,顿时明白过来,赶忙拿起筷子笑着说道:“对对对,趁热吃,今日我都开心傻了,忘记招待诸位。”她拿起公筷给里正和村长各夹了些肘子肉,“如今秦公子和小芽定了亲,也就是自家人,我便不招呼你俩了,你们自己夹着吃。”
说着又用手肘捣了一下身边的男人,“你也是个木头,还不快给里正和村长斟酒,今日他们可是出了大力,既是小芽的媒人,也是妹婿他们的证婚人,得多吃两杯谢媒酒才是。”
在妻子的提醒下,柳大壮也恍然醒悟过来,赶忙拎着酒坛子给他们倒酒,秦锦炎和柳芽自然是不喝酒的,他们也不敢招呼,这一桌子的酒菜还都是秦锦炎带来的,没道理人家带来了酒菜,他们反倒是招呼对方吃喝。
所以只能将他划做自家人,不再关注柳芽和秦锦炎,只能借花献佛,招呼起来里正和村长。
柳林人小,有外人在的时候也不能上桌吃席,便被凌婆婆和元颂带着去了里屋,三人围坐在小炕桌上,吃着小灶。
没有人关注柳芽和秦锦炎,这让她松了一口气,往日都是她给秦锦炎夹菜布让,今日却反了过来,柳芽因为今日的突然订亲还羞涩的没有缓过来,加上饭桌上还有兄嫂和两位长辈,她便更拘束,只低着头夹眼前那盘龙井虾仁,目光丝毫不敢往远处看。
秦锦炎乐得可以这样正大光明的伺候她,一张脸冷冰冰的,像是谁欠他银子似的,让人丝毫看不出他的喜怒,唯有那小心翼翼挑出鱼刺的动作,看得出他这会儿心情不错,一块儿鱼肉挑干净鱼刺,便整整齐齐放在柳芽的碗中。
看着碗中剥好的蛏子和堆砌的鱼肉,柳芽微微红着脸,在桌子底下拽了拽他的衣袖,抻长脖子凑到的耳边,压低声音小声说道:“别给我了,真的吃不下了。”
秦锦炎看看她碗中的菜,一双眉头皱了皱,“将那鱼吃了,郎中在灶上炖了药膳鸽子汤,一会儿喝一碗。”
柳芽乖巧的点点头,对上他冷淡的眸子,她仍旧忍不住的脸红,拿起筷子夹走了那块鱼肉,鲜嫩的鲈鱼味道向来不俗,碗中还剩下一些剥好的蛏子肉,还有一根芦笋和一块儿鸡肉。
见她当真吃不下了,秦锦炎便将她碗中的菜,尽数吃了一个干净,站在他们身后的锦文听到了两人刚才的话,见柳芽放下了筷子,便去厨房端了两碗药膳鸽子汤过来。
原本有些腻的鸽子汤,因为加了些药材一起炖煮,反倒是清爽中带着丝丝回甘,让人不那么难以下咽。
那玉碗不大,也就两三口的量,柳芽慢悠悠的喝了会儿,也就喝干净了,吃饱喝足人也逐渐冷静下来,回想起今日的事儿,竟觉得还有些神奇。
柳大壮这会儿和里正村长喝的微醺,已然不再那么紧张拘谨,两杯黄汤下肚,话也就多了起来。
“今日可是将我吓到了,你们说这太守怎么会亲自过来捉人啊,这难道不是衙门里捕快做的事儿吗。”村长脸颊顶着两团酡红,眼神都有些虚,全然忘了这桌上还有一个秦锦炎,俨然只当他是柳家女婿这一个身份。
里正喝了一杯酒,嘶哈着吐出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嘴,“这科举舞弊素来都是大罪,这案子也就不是一个小小县令够格审理的,论起来这次的事儿,你倒是逃过一劫。”
“我?我、我有什么劫,我又没参加科举,也没帮他偷题。”
里正哼笑一声,“陈岩那小子若没有搬离村子,你是不是就给他当保人啊?如今他头题作弊,你这保人也得受牵连,少不得要挨二三十板子。”
这话一落村长脸色都变了,眼神僵直的眨了眨眼,长叹一口气满是后怕,“这样说来,还真是啊。”说完他哆嗦着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旁的柳大壮冷哼一声,“我之前就说过,这人心不正,日后便是当了官儿也得出事儿,到时候不出便罢,出事儿就是个大的,如今可都瞧见了?可见我当初说的没错,幸好小芽和他断了,不然日后不晓得……”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旁的柳田氏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脚,“就你话多,大喜的日子说这个做什么。”说完她快速的瞟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人,瞧见秦锦炎没脸色未变,心头稍稍安心一点。
柳芽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秦锦炎身形未动,低垂着眉眼斜盯着她,她脸色淡淡的不喜不悲,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向身边的人,“主…你说那个太守大人,既然要捉他,为何一来村里的时候不动手呢,还得你催着他才肯现身?”
桌上的人也都纷纷看向秦锦炎,柳田氏一双大眼珠子咕噜噜的乱转,再看秦锦炎的时候,眸子里多了些狐疑。
秦锦炎全然不在意其余人的目光,垂眸看着矮了一头的姑娘,“他是微服寻访,自然是要多看多听,只是刚巧我认出来他。”
原本柳芽也没有多想,可看着秦锦炎突然闪烁的目光,她心头生出一阵狐疑,一双好看的杏眸紧紧的盯着他,微微眯起。
“不对!我忽然想起一桩事。”
秦锦炎只静静望着她,面上无波无澜,那眼神淡得近乎冷冽。换作旁人,早被这股沉压气势慑得不敢多言,可柳芽半点不惧,反倒像只偷得了腥的小猫儿,杏眼微微眯起,眸光里藏着狡黠的审视,又带着几分小得意。
“听说得了秀才功名,见官便可不必下跪。那你说说,究竟是何等人物,非但见官不跪,反倒要当官的主动向他行礼?”
这话一落,秦锦炎微微眯起眼,似笑非笑的盯着她,搭在桌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叩着木面,节奏不疾不徐,却让一旁的里正与村长心头一紧,酒意登时醒了大半,忙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柳芽却依旧仰着脸,杏眸含笑,亮得澄澈。
他没呵斥,没打断,只那样看着她,指尖敲击的节奏渐渐慢了下去,原本噙着寒意的眸子,在无人察觉的细微处,早已冰雪消融,似是三月春风吹过江面。
他的唇角微不可察的翘起一点弧度,目光带着春阳的暖意,紧紧盯着柳芽,“自然是比他更大的官儿。”
柳芽轻轻点头,神色里没有半分意外,指尖却悄悄攥紧了他的袖口,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粗布衣料,抬眼时,杏眸里带着几分孩童般的较真,“我读书少,你不许骗我,当官的,是不是都要去点卯?”
秦锦炎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身子慵懒地往椅背上一靠,肩头微微松弛,眼底盛着细碎的柔光,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黏着几分化不开的柔和,连周身的冷意都淡了大半。
柳芽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敛了去,方才还泛着绯红的脸颊,一点点褪成了素白,长睫垂了垂,又猛地抬起来,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狐疑,声音也轻了些,“那比太守官大,又不用点卯的官儿,都是做什么的?”
记着方才答应不骗她的话,秦锦炎坐直了些身子,眉眼间的慵懒褪去几分,语调平和,一字一句给她讲解,“当官必有点卯,便是陛下,不也要日日早朝?能让太守主动施礼,又无需点卯理事的,唯有身上有爵位,却无实权官职之人。”
他的话音刚落,柳芽的身子便轻轻晃了一下,方才因定亲染上的羞涩红霞,竟褪得干干净净,连唇瓣都失了几分血色。
她那双墨黑的眸子轻轻晃动着,像被风吹乱的池水,没了半分方才的清亮,抬眼看向秦锦炎时,睫毛簌簌轻颤,指尖攥得他的袖口发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藏不住的不安,顺着指尖一点点漫了出来。
沉默片刻,她才哑着嗓子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发颤,“所以……你身上,有什么爵位?”
不等秦锦炎开口,她又急忙补充,像是怕他否认,又像是怕听到答案,杏眸里蒙了一层浅浅的湿意,语速都快了些,“我今日,亲眼看到他冲着你施礼了。”
秦锦炎冷淡着眉眼看向她,看着她颤抖的睫毛粘带了湿意,他不忍的皱了皱眉,抬起修长的手指蹭了一下她的羽睫,也蹭掉了那上面的湿意。
他喉结滚动,似是有话要说,可到了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唯恐出口之话惊到眼前人,他可以将声音放柔,“晋亲王。”
“稀里哗啦——”屋里一阵乱响,吓得柳芽都顾不得震惊,转头看向一旁的人,只见刚才还坐在桌边的人,这会儿已经人仰马翻的从地上爬起来,规规矩矩的跪在一旁。
柳芽看着他们惨白如纸的脸,瞳孔骤然放大,长长的睫毛僵在半空,半晌才愣怔地眨了一下,眼神里满是茫然与无措。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身边的秦锦炎身上,那双墨黑的眸子空洞得像蒙了一层雾,没了半分往日的清亮神采,似是没听清那句轻飘飘的话,又似是听清了却死活不敢相信,许久才挤出一句颤抖的问话,声音干哑得发涩,像是被风沙磨过,又像是许久未曾沾过水,“你是王爷?”
秦锦炎垂眸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方才还柔和的眉眼瞬间拧成一团,眉头锁得紧紧的,握着桌板的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心底翻涌着浓烈的懊悔……懊悔自己方才太过坦诚,竟真的惊到了她。
他唇瓣动了动,喉结急促地滚动着,想说些什么来安抚,话还未到舌尖,就见眼前的姑娘身子一软,像失去了所有支撑,直直朝着他倒了过来。
他心尖猛地一沉,连呼吸都漏了半拍,来不及多想,长臂一伸,死死将人扣入怀中,力道大得似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生怕晚一步她就会摔伤。
怀里的人软得像没了骨头,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眼底满是慌乱,再也维持不住半分往日的沉稳,朝着门外厉声嘶吼,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急切,“郎中!快传郎中!”
恍惚中不知过去了多久,柳芽只觉得自己睡的有些不太安稳,可有暖烘烘的让她贪恋这份暖意,让她舍不得睁开眼,随着越来越清醒,她隐约听到了马蹄哒哒哒的声音,漆黑的羽睫抖了抖,眉宇间带着几分疑惑浅蹙,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便是一片陌生,原本还有混沌迟缓的脑袋,瞬间清醒起来,一双杏眼瞪得圆溜溜的,作势就要起身,却又被人看着腰身按回去。
柳芽这才发现,她不仅仅是坐在马车里,还是被人抱在腿上坐在马车里,她微微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主子,我们这是在哪……啊!”
她还未说完,一侧的屁股就被人拍了一下,柳芽瞬间脸红的像是被开水烫过似的,看向秦锦炎的目光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长这么大她都被人打过屁股,即便是她娘亲还在的时候,也不曾有过,这份羞耻像是一把燎原的火,烧的柳芽七窍生烟,眼睛里都润着羞涩的水光。
目光中的怨怼和不解都快要溢出来了,她蹬蹬腿想要从秦锦炎的身上下去,可对方揽着她越发用力,根本就不给她挣扎的机会。
“睡了一觉都忘了?”
柳芽怔愣的看着他,慌乱震惊的心逐渐安静下来,她眨了眨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早起村口的荒唐和惊乱,午时的羞涩讶然和不敢置信,一幕幕像是梦境的画面,接二连三的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紧张到无意识的抓着他胸前的衣襟儿,“所以你是王爷?”
秦锦炎垂眸看着怀中的人,深潭般的眸子里沉着无奈,他动了动唇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不重要。”
这还重要吗?!柳芽讶然的看着他,她紧紧抓着那人的衣裳,语气中带着不敢置信,“这个不重要那什么重要?”
因为是将人抱在怀中,这会儿她侧坐在他的腿上,她扬起头的时候,两人的距离就近到不可再近,就连彼此的呼吸都会笼罩着对方,嗅着她那香甜的气息,秦锦炎心情不错的勾了勾唇角。
“不管我是什么身份,你今生都注定只能嫁给我,这才是最重要的。”
对上他那一双惯有似笑非笑的眸子,柳芽竟然一时也不觉得紧张了,被他这直白的话语羞涩抬不起头来,忍着羞涩,目光一闪不闪的看着对方,似是有些犹豫,又有些挣扎,终究忍不住问出心底的不安。
“你是王爷,如何能迎娶一个乡下丫头做王妃?此事如不是你在戏弄我,只怕也会被人在背后说闲话。”
听到这话秦锦炎嗤笑一声,“我作何要戏弄你,这婚书又岂是可以儿戏之事?拿着我的终身大事儿和你开玩笑?”
柳芽顺着他的话细细想去,的确是这样,没道理他拿着那种事儿开玩笑,再说相处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秦锦炎虽然有些时候会吓她,逗一逗她,但绝不是这样无聊、开玩笑没有分寸的人。
那颗不安的心又像是疯了似的,在她的胸口猛烈的乱窜起来,就听到秦锦炎接着说道:“这世上我不笑话别人也就罢了,还轮不到他们在我背后说三道四。”
说着他低下头看着羞涩的小丫头,一手揽着她的腰身,一手钳着她的下巴,迫使柳芽抬起头,迎上她那一双春波涟漪的眸子,秦锦炎勾唇浅笑,“所以王妃还有什么想问?只要你开口我必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柳芽的羽睫颤抖着移开了目光,羞涩地垂着眉眼不敢再看眼前的人,总觉得这人眸子透着一股让人胆寒腿软的危险气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清楚她这会儿心里乱的很,经不住他的直白撩拨。
“我们不是在哥哥家吃饭吗,怎么……又在这里?”
耳边传来男人嗤笑的声音,紧跟着一阵温热湿润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尖,柳芽脸色一红,紧张的抓紧了手里的布料,丝毫未觉这布料是他的衣裳,只当只自己那些小心思藏得严严实实。
秦锦炎垂眸看着被自己胸前被抓皱的衣衫,嘴角勾着浅笑,浑不在意的样子,也不打算提醒柳芽,任由她那么蹂躏那锦衣,“你一激动昏睡过去,你兄嫂得知我的身份后,多有不自在,还留在那里做什么,让他们一直跪在那边等着你醒来再出发?”
况且,今日出门虽说带了不少的药和补品,但终究东西带的不全,郎中号过脉之后,建议她这两日吃些温补的药膳静养,他自是不会将她留在那草棚似的家中,于是便当即宣布启程回城。
隐约的柳芽也想起来昏过去之前的画面,当时的确看到哥哥嫂子、里正村长,全都颤抖着身子跪了一地。
这会儿再细想起来早上刚到村里,她一下马车,虽未看清却也隐约看到村长作势要下跪行礼的动作,只是当时因着陈岩的事儿,心绪不稳并未留心也未起疑,这会儿再想起来,就觉得今日这事儿诸多怪异之处。
她强压着心底未散的羞赧,缓缓抬起眸子,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他脸上,长睫轻轻颤了颤,又轻轻抿了抿下唇,将那点局促藏在唇间,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轻声问道:“所以今日,太守是你让他过来的?村长和里正,也都晓得了你的身份?”
马车外,车夫驾车的马蹄声笃笃作响,车檐下的铜铃随着车身轻轻摇晃,叮铃叮铃,清脆的响声漫过车帘,温柔又绵长。两人依偎在一处,低声说话的语调轻轻浅浅,尽数被这细碎的声响淹没,倒像是凑在耳畔呢喃的情话,周遭纵有千般动静,也唯有彼此能听清对方眼底的软意与心底的情愫。
秦锦炎答应过她知无不言,这会儿见人终于反应过来,也不再藏着掖着,“是我让太守过来的,村长和里正也都晓得我的身份。”说着他目光审视的打量着她的眸子,见她眼中并无任何怒意和怀疑,秦锦炎便继续说道:“陈岩科举舞弊是事实,并非因你之事可以为难他,这事儿说到底牵连甚广,这次就脸许县令也都牵连其中,故而需要太守坐镇请查此案。”
柳芽的心里的确有怀疑过,是不是秦锦炎让太守大人给陈岩按了一个罪名,可即便是如此,她也不会生气秦锦炎的决定,就像她哥说的那话,陈岩心术不正,日后即便是当了官儿,只怕也是个糊涂官,难以为百姓做主。
倒不如现在断了他的科举之路,踏踏实实当个老百姓更好,但对上男人认真清冷的眸子,她晓得自己真的误会了他,陈岩科举舞弊之事并非遭人陷害。
堂堂晋王,别说要阻断一个小小秀才的晋升之路,便是捏死他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秦锦炎又何必大费周章,劳师动众的让太守给他安这样一个罪名。
柳芽有些疑惑,“不是说告他的人就是县令府上的丫鬟吗?”说道这里,她又不由得想起来之前在陈岩门外听到的动静,眉宇间多了些嫌恶,鼻子皱了皱,“所以那日和在屋里的女子,是县令府中的丫鬟?”
“那日你听到的女子并非是丫鬟,而是许县令的千金许慧,科举舞弊之案许县令只是有嫌疑,尚未有明确的证据证明他也有参与,许慧却在衙门中供认不讳,承认是她协助陈岩盗取考题,不管她有没有罪,至少现在尚未定案,姑娘家的名声重要,故而太守才未明言,只说是丫鬟状告陈岩,其实只是许慧为了保自己的父亲,将陈岩供出来。”
听到这里柳芽恍然的点点头,心中不由感慨太守大人的行事缜密,心里的疑惑逐渐一一解开,柳芽顿觉手指有些酸,这才发现她一直都在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顿时心虚的松开手,还不忘伸手给他抚平上面的皱褶。
一下一下的碰触抚摸,像只小猫在他的胸口处作乱,扰得秦锦炎心湖翻涌,水浪撞击着礁石,也击乱了他的呼吸,“你这是在考验我的定力?”
柳芽抚平衣服的动作一顿,怯怯的缓缓抬起眼睛看向眼前人,却陡然撞入一滩搅动风云的黑眸里,让人觉得有些陌生可怕,好像这一刻就要将她拆骨入腹。
柳芽赶忙缩回去手,被他这直白的目光盯得有些灼人,也在这烫人的目光下反应过来刚才自己的举动,羞涩的想要逃走,但抱着她的人却不松手,无奈之下柳芽像只掩耳盗铃的鸵鸟,红着脸扑到他的怀中,将脸颊埋在他的怀里,终于躲开了他的目光,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这一日发生了太多的事儿,她这副身子板能经得住,秦锦炎都有些惊讶,故而还有事儿他本想询问一番,可终究是不忍心,于是直到晚饭过后,他都不曾再提任何的事儿。
只给她充足的时间,消化接受今日发生的一切。
对于柳芽来说,今日的确需要一点空间和时间消化一下,于是吃过饭两人照旧坐在桌边看书,这也是几个月来,两人养成的习惯和默契,如今她大部分的字也都认得,简单的游记和杂书看得也都不错。
偶尔遇到读不懂的地方,或者字,也会趁着这个时候请教秦锦炎,对方便会和她细细的讲解一番,甚至还会顺着这些问题,引申出不少柳芽不知道的知识和典故。
柳芽每天也都很期待这个时候,静逸的房间里,亮着明黄的烛光,两盏香茶一炉香,耳边是书页翻动的声音,让人安心。
可是今日却不同往日,皆因白日发生了太多的事儿,如今这心里还乱的不行,尤其是一想到一会儿两人就要安歇,自从秦锦炎受伤之后,她便住在他寝室外的暖阁里,两个房间只隔着一道花菱格隔断,晚间沐浴她也都是借用他的净室,早起梳洗也用他的妆台镜子。
往日里习以为常的相处,此刻想来,竟处处都透着不合礼数。
尤其是两人身份已然不同,过去那些不曾察觉到的亲近,如今让她坐立难安,心底的局促像潮水般涨落,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屋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轻响,两人对坐无言,唯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衬得氛围愈发静谧,也愈发暧昧,许是烛光太热,竟觉烤得脸颊也都开始烫了起来。
对面的秦锦炎显然早已察觉她的异样,在她又一次捧着书卷失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连目光都散落在半空时,他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合上手中的书,动作从容不迫,目光抬眸落在她身上,清冷的嗓音不疾不徐地响起,“在想什么?”
这声音冷不丁撞进耳中,惊得柳芽浑身一哆嗦,手中攥着的书卷“啪——”地一声砸在桌案上,书页散乱开来。
她慌忙抬眼,杏眸里还蒙着未散的失神,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轻“啊?”了一声,像只受惊的小兽,手足无措地望着他。
“在想什么?”秦锦炎又问了一遍,语气里掺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眉峰微蹙,目光却依旧平静无波,稳稳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太过温柔,又太过深邃,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掩饰,直抵心底。
柳芽对上他那双冷淡无波的眸子,心尖猛地一紧,慌乱瞬间席卷全身,连指尖都开始轻轻发颤。
她总觉得,自己心底那点女儿家的心思已然藏不住,早已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指尖紧紧攥着散乱的书角,将纸页捏得发皱,贝齿轻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涩意,才稍稍压下心底的慌乱与羞赧。
她垂着长睫,沉默了片刻,才敢抬起眼,目光娇怯地、飞快地扫了他一眼,又慌忙垂下,不敢与他的目光对视。
秦锦炎就那样静静看着她,清冽的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审视,没有催促,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终究是招架不住他这般目光,柳芽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像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胆怯与试探,怯怯地开口,连头都不敢抬,“我,我想搬回东厢房住。”
秦锦炎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她身上,没有移开半分,那双深邃的眸子微微眯起,语调依旧平静,却藏着不容错辨的探究,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为什么?”
柳芽依旧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底的羞赧,一张小脸却红得透彻,像被胭脂匀了满颊,连耳尖都泛着滚烫的粉,声音细若蚊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与羞涩,轻轻回应,“于礼不合。”
“嗤……”
一道低低的嗤笑声从对面传来,轻而浅,却清晰地撞进柳芽耳中。
她的脸顿时又红了几分,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心底的羞赧混着些许不悦,忍不住鼓着腮帮子,猛地抬起眸子瞪向他,却撞进他眉眼弯弯的模样里,秦锦炎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连眉梢都染着柔意,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清冷。
她气鼓鼓地撇了撇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的不悦,小声质问道:“笑什么?”
秦锦炎薄唇微扬,笑意更深了些,开口时,清冷的嗓音褪去了所有冷硬,裹着浓浓的无奈,又藏着化不开的宠溺,轻轻落在她耳边,“你在我这里,什么时候合过礼数?”
这话倒是半点不假,柳芽回想过往种种,只恨自己当初太过懵懂,竟半点没察觉那些相处里的怪异,反倒傻傻地帮着圆合,如今被他一语点破,连反驳的底气都没了,只能委屈地噘着小嘴,垂着长睫,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脸颊还泛着未褪尽的绯红。
秦锦炎将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更浓,身子慵懒地往后一靠,椅背上的绸缎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引导,“回来之后,你好像还没回屋去看过吧。”
方才还满是羞涩委屈的柳芽,被他这话一逗,反倒生出几分小怒火,连底气都足了些。她抬眼瞪着他,杏眸圆溜溜的,带着几分奶凶的娇嗔,心底暗自腹诽:他今日整日守在自己身边,怎会不知她回没回屋?
今日从村里乘马车回府时,天色早已暗透,刚落地便被他按着请郎中号脉,确认身子无碍后,又陪着她吃了药膳,便一直守在这偏厅里歇息,哪里有半分空闲回屋里看看。
秦锦炎对上她那双又气又恼、奶凶奶凶的眸子,眸底盛着化不开的笑意,连眉梢都染着温柔,他抬了抬下巴,朝着里屋的方向轻轻点了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去看看吧。”
这话让柳芽瞬间愣住,眼底的娇嗔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狐疑与好奇。
她眨了眨乌溜溜的眸子,深深看了对面的秦锦炎一眼,心里猜不透他的心思,却还是缓缓起身,脚步迟疑地朝着里屋走去,想一探究竟。
她往里屋走,路上就遇到了笑眯眯的绣桃,这丫头像是偷了腥的猫儿,那笑容里藏着狡黠。
“怎么了?”
绣桃笑呵呵的摇摇头,“没什么,王妃还是自己进去瞧瞧吧。”
柳芽脚步一顿,脸颊烧红,转回头目含春水的望着绣桃,娇嗔的瞪她一眼,“浑叫什么,仔细让人听到了。”
“王妃不必担心,主子都已经吩咐过府中,日后您便是府中的女主子,称呼自然也得变,不仅这些便是您的起居吃用也都和以往不一样。”绣桃素来就是个活泼灵巧的丫头,一副鬼精灵的像样子。
许是这一日下来,匪夷所思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耗尽了她所有的惊讶与波澜。
此刻再听闻那些足以让人咋舌的安排,柳芽反倒没了半分波澜,神色淡淡的,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她垂着眼,脸色平静得近乎冷淡,只轻轻点了点头,算作是知晓了秦锦炎的打算,面上没有半分受宠若惊的模样,仿佛眼前这一切,不过是寻常小事罢了。
眼下她心中更为好奇,这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绕过往日的最为熟悉的地屏,脚步猛地顿住,曾经这处宽敞的很,两边摆满了摆件古董,甚至还有一个清供的隔间,里面摆着一张小几两把绣墩,偶尔秦锦炎也会在这里焚香抚琴。
今日这隔间不见了,清供的一应之物也都不见,反而一侧被人用花菱的木格栅间起来,一侧方便进出里屋行走,柳芽心头砰砰的跳动着,她顺着木格扇往里走,就连门口处两个小丫鬟低垂着脑袋,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规规矩矩,似乎连呼吸都放的极轻。
见柳芽看向她们二人,绣桃笑呵呵的在她身后说道:“主子为了王妃的起居,特意让人选了六个乖巧的丫头先用着,说是要让人从京城带回来十二个机灵的大丫鬟,专门放在王妃身边伺候着。”
柳芽浅浅的皱了皱眉,“我素日里也没有什么事儿,要这么多人伺候着做什么?”
对于现在的身份,柳芽到底还有些不太适应,想到自己身边围着这么多的人,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王妃放心,近身伺候的也就奴婢和锦文二人,其余的人没有王妃的吩咐,不会在您面前给您添烦忧。”
见她仍旧站在门口不往里走,门内的凌婆婆笑呵呵的迎了出来,“王妃怎么在门口站着,快些进来瞧瞧,看看还有哪里不妥,老奴一会儿再命人收拾。”
“她们逗我这样浑叫,凌婆婆你怎么这样啊?”对着绣桃柳芽还会好一些,但面对长辈的时候,她仍旧有些抹不开面儿,忍不住的脸红了起来。
凌婆婆笑呵呵的说道:“哪里就是在逗王妃呢,这的确是主子叮嘱过的,便是称呼也没有越礼之处,今日婚书签完之后,主子就让人直接送往京城,入皇家玉碟造册,四五日后陛下赐婚的圣旨应该就能到,如今也只差行礼宴请之事。”
这一整日下来,柳芽觉得过去十多年都不及这一日事多,更不及这一日跌宕起伏,她这颗心到如今还能跳动当真是个奇迹。
那些从前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事,如今竟像秋风卷落枯叶般轻而易举,桩桩件件,皆稳稳落在了她的身上。
便是听到“陛下赐婚圣旨”这话时,她也只是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然,未有半分惊心动魄的慌乱。
反倒是心底那股萦绕一日的不真实感,在这一刻悄然淡去,化作一缕浅浅的踏实,顺着心口缓缓蔓延开来,让她紧绷了一日的神经,稍稍松了些。
“这屋子又是怎么一回事。”她虽未进屋,却依然感觉到这屋中的精致与华美,这会儿外面的天色都已经黑了下来,但屋中却明亮如昼,不似烛火那种昏黄,这光反而带着些清冷之意,似是中秋的圆月垂于屋脊,照亮了整间屋子。
从进门处便铺上了厚厚的红猩猩毡的垫子,穿着绣鞋踩在上面,像是踩在云朵上,走起来都因那弹性不累脚,一进门手边便是两只花架,上面摆着春兰,明明是深秋的节气,不该兰花绽放的时候,可这花却开得水灵舒展,散发出清幽的香气,沁人心脾。
正对着门口放着一架玉屏风,上面雕琢这富贵牡丹长寿菊,栩栩如生宛若一片花海绽放在眼前。
凌婆婆在一侧笑眯眯的伸手引路,“这处也是主子安排的,是王妃暂住的屋子。”她一边说着一边引着柳芽往里走,“这是之前的暖和,和外间的碧纱橱打通了,今早主子们一出门,府中的人就开始收拾,晚饭后才算是收拾妥当。”
“今早就开始收拾了?”
“是啊,昨日主子就和元管事说过此事,着人将这处设计成了寝室,专供王妃使用,一则两位尚未行礼,不宜直接合房,二则如今天逐渐冷了,主子担心王妃屈居于东厢房受了委屈,这后院倒是有几间主屋,但这府中原先伺候的人就不多,若王妃移驾过去只怕人手少,伺候不周,故而将这处收拾出来,暂且小住,待主子处理完这边的事务,便可和王妃回京,到时候王府那边的房子,任由王妃挑选。”
“回京城?”柳芽这下真有些忐忑了,她从小就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突然就要去遥远的京城,这对于她来说,的确是个不小的挑战。
“是啊,王爷这几年是为了镇守边境,故而时常游走在这一带,朝中的事务能交给陛下的也都交了出去,只有些陛下拿不准的事儿,才会着人加急送到王爷的案头。”
一边听她说着,柳芽目光打量着整个房间,屋中未亮一盏烛灯,而照亮整个屋子的东西,却是悬在屋梁下的一颗夜明珠,足有拳头大小,光彩华然。
百蝠送瑞的紫檀木拔步床,大小和秦锦炎素日里用的差不多,粉色的香纱帐中隐隐有亮,显然里面也有夜明珠。
金丝楠木的梳妆台上嵌着一面琉璃镜,清晰的让柳芽缓缓睁大眼睛,这种宝物以前她也只在说书先生的嘴里听到过,如今一见,只觉得那说书人定然亦未见过,不然不至于说的那般笼统含糊。
惊叹之余,她也分心听着凌婆婆的话,“我瞧着主子每日忙得很,竟然只是在处理陛下拿不准的事儿,那这一日下来,陛下的案头岂不是要处理百余件事?”
凌婆婆无奈的笑了一声,“如今的陛下才七岁,硬是被咱们王爷逼着坐在那位子上,这朝中的事儿他自然处理起来有些费劲儿,所以大多数的政事,仍旧需要王爷亲自上手。”
这下柳芽当真是说不出来话了,她们这地方天高皇帝远的,老百姓低头过日子,那皇位上坐着谁,他姓甚名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不能带领着老百姓过好日子,只要能带给大家安稳日子,谁当皇帝都可以。
所以她从未打听过,如今的皇帝是多大岁数,母亲是谁,又是先帝第几个孩子,这会儿得知当今陛下才七岁,柳芽心头浮出两个大字“荒唐”。
但转念一想,这孩子的背后坐镇的是秦锦炎,她又放心下来,不由得想到了之前听到的那些事儿,“所以婆婆之前说,主……王爷和兄弟相争,差点被兄长害死,是为了夺皇位?”
凌婆婆点点头,“是啊,可惜主子并无心于此,王妃如今也看到了,他宁可辅佐七岁的幼弟,都不愿自己坐在那把椅子上,可见他并不是那般喜好玩弄权势之人。”
想到之前听到的那些事儿,柳芽垂下眸子掩住了心里的酸疼,相处这近一年的时间,秦锦炎是什么样的人,她也都看在眼里,如今得知他拖着病体处理朝政,并且还将皇位让给幼弟。
这便更让柳芽感到心疼,正如凌婆婆所说,他从未想要去挣那个位置,却因为那个位置失去至亲之人,几次三番险些丧命,而这一切却都是他的手足兄弟所做,如何让人不寒心。
锦文轻步走进来,“王妃,王爷已经回房了,并让奴婢和您说,今日早些休息,说是明日要带王妃出门一趟。”
“去哪儿?”柳芽疑惑的问道。
“奴婢也不知晓,王爷并未和奴婢说,只让奴婢带话给您。”
柳芽看了一眼这个房间,让她挑不出任何不满意的地方,既然秦锦炎都已经大费周章的布置了这里,她也不想矫情着非要闹着出去住。
她垂下眸子,羽睫颤了颤似是认命似的,叹息一声也不再管这房间的事儿,转身朝着外面走去,“那我过去问问他吧。”
如今她的住处已是暖阁与碧纱橱打通,与秦锦炎的卧房只隔一道格扇,出门轻轻一拐,便踏入了他的屋子。
他早已回来,却未歇息,正坐在榻上翻看文书,听见门口脚步声,秦锦炎头也未抬,便知进来的是她。
“还以为你歇下了,这会儿过来,可是屋里有哪里不顺心?”
柳芽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唇角翘起压不住的弧度,她抿了抿唇强压住那弯起的唇角,朝着榻边走去。
踏入这里,她反倒没了半分拘谨羞涩,只剩一身自在,毕竟这几个月常来常往,早把这儿当成了安心的归处。
她自然地在榻桌对面坐下,提起茶壶,先给秦锦炎斟了杯温水,又给自己倒上一盏。
“时辰不早了,喝茶容易睡不着,喝点白水吧。”
秦锦炎捏着笔,在折子上落了几字,便随手搁到一旁,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温软,“说吧,什么事。”
“没什么。”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带着点小小的好奇,“方才听锦文说,王爷明日要带我出去,我只是…… 想知道要去哪里。”
看着她终于有了点往日的活泼劲儿,秦锦炎眉眼也柔和噙笑,“你想去哪里?”
柳芽一双杏眼咕噜噜的转了一圈,最后却鼓着腮帮子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虽然我在这里长大的,但其实对周围也不算很熟,好玩的地方更是不知。”
坐在对面的人目光落在她的眉眼处,听完这话他眉间笑意渐退,眸子里添了些不易察觉的疼惜,“郎中说你郁气郁结,内燥生热,除了进些药膳调理,最好还要配合汤峪温泉,所以想着明天带去后山的庄子上,泡温泉。”
“泡温泉……要去多久?”柳芽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早就顾不得什么羞涩了,长这么大她还没有见过温泉呢,这次却可以泡温泉,心里自然欣喜的厉害。
“你想待多久都行,如果喜欢那边,也可以直接搬过去住。”
柳芽笑眼弯弯的回到自己房间,想到明日小丫鬟们赶忙上前服侍她沐浴更衣,沐浴过后,柳芽才后知后觉的有些累了,屋里熏着安眠香,她这边一倒在床上,眼皮就开始打架。
本来还以为今日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儿,她会因此心绪烦乱无法安眠,却不想屋里伺候的人还没有退出去,她就已经睡了过去,根本没有丝毫的力气去回想今日之事。
这一觉她睡得也极为踏实,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天色大亮,雀儿早就在窗台上叽叽喳喳的鸣叫着,她伸了一个懒腰,回想起昨日的种种,竟然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盯着香纱帐幽幽出神,昨日顾不得想的事儿,今日一觉醒来再想起昨日的事儿,那些悲痛和委屈,好像都是发生在别人的身上还,她心里竟然没有丝毫的波澜,隔着半透不透的纱帐,望着那阳光洒在地上的光影,她竟觉得生出些前所未有的安宁。
“王妃醒了?是要现在起身还是再躺一会儿?”锦文恭敬的站在纱帐外,低垂着头规矩极好。
“现在起吧。”柳芽手臂撑着床铺起身,锦文当即唤人进来伺候,她挽起床帐帘子,赶忙上前搀扶人起身,绣桃捧着早就准备好的衣服上前,两人手脚麻利的服侍她穿戴好,小丫鬟们端着水盆、漱口水、牙粉……鱼贯而入,本就轻盈的脚步落在那红猩猩毡的地毯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放下东西一群人安静的退出去,房间里仍旧只有锦文和绣桃伺候着,柳芽净面之后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两人帮她上妆挽发,“现在什么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