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马车里,柳芽面色还算是淡然,一双杏眼咕噜噜的转动着,时不时盯着那晃动的门帘发呆,无意识抿动着唇,似乎这样就会显得她比较放松,一双养得细白的小手,这会儿不断的揉搓着手里的帕子。
突然一阵温热融在掌心,柳芽忙低头去看,“这是什么?”
“安神茶。”秦锦炎端起自己的那一杯,神色冷淡的应了一声,端着茶杯细细品尝,好像在喝什么仙露茗茶似的,引得柳芽心里都有些好奇,将心底紧张不安,也都暂且搁到一边。
捧着手里的茶杯送到唇边,丝毫都没有犹豫的喝了一口,茶汤温热并不烫嘴,猛地一口下去,柳芽的小脸都皱作一团,痛苦的张大嘴巴吐着粉嫩的舌,“好苦。”
坐在一旁的人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却并未出声安慰,只是拎起来手边的茶壶,给她再次斟满了茶水。
柳芽皱巴着脸盯着续满的茶杯,“主子,奴婢能不喝这个吗?”
秦锦炎神色慵懒的往后一靠,一副不欲多说的样子,目光平静微凉的看着她,搭在桌子上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桌面。
发出咚咚声,像是敲击在人心之上,柳芽皱着眉头看向他,小嘴儿撇向一旁,眼尾带着浅浅的红晕,这副样子若是换做以往,只怕秦锦炎早就夺过她手里的茶杯,可今日这人却一副铁石心肠,不管她这怎么告饶,这杯茶都必须得喝下去。
见此柳芽一闭眼将那一杯茶喝了下去,苦涩的味道让她汗毛都竖了起来,人更是被苦的浑身颤抖,她逼着眼睛缓和嘴里的味道,鼻息间一股酸甜果香袭来,接着唇上被一湿润的东西碰了一下,她下意识舔了舔唇,蜜汁在舌尖炸开。
睁开眸子的一瞬间,她也本能的叼走了那颗蜜饯,甜腻的味道顿时充盈着整个口腔,将嘴里那苦涩的味道压了下去。
她转动着乌黑的大眼睛,小心的觑着正拿着帕子擦拭指尖的男人,“郎中都说了,奴婢身子如今大安,不需要吃药。”
便是再傻,这会儿也该明白那杯子里的根本就不是安神茶,而是安神护心的汤药。
坐在马车最里面的人什么都没有说,仍旧慵懒的靠在车厢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睨着柳芽,他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没有做,可这一刻马车里嘲讽的味道弥漫四周,柳芽莫明有些心虚的红了脸颊,扭过头不再搭理他,看着摇晃的门帘缓解心里的羞赧。
仗着柳芽不知道贡院在什么位置,元颂让何亮赶着马车在城里绕了一圈,眼瞧着贡院门前看榜的书生散去,他们才赶着马车缓缓靠过去。
待马车停下的那一刻,柳芽盯着那不再摇晃的门帘,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搭在膝头的手也暗暗用力抓住裙摆,那一双乌黑的杏眼写满了紧张和忐忑。
坐在里侧的男人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垂下羽睫遮住了眼中的冰冷与不悦,声音冷冷淡淡的说道:“你要是不敢过去看,就让元颂帮着去瞧瞧。”
这个她也不是没想过,倒也不需要元颂跑腿,锦文和绣桃也一直坐在后面的马车里,但这事儿柳芽却又有着一股执拗,不管成绩如何她都想亲自去看看。
“不,我可以自己去看。”
说着她深吸一口气,咬着后槽牙像是要上战场迎敌似的,气势汹汹的走出马车,秦锦炎看着被甩在身后的车门帘,嘴角抑制不住的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却并未跟着她下车,他慵懒的从暗格中拿出一本书,翻开的时候顺嘴吩咐着,“让那两个丫头寸步不离的跟着她,通知府中的府医,煎好汤药备着。”
马车外传来一声低沉之声,“是。”
柳芽下了马车,站在车边踌躇着望向不远处的红榜,墙上贴着一张红色的告示,她晓得那便是榜单。
是她心心念念一直等着的,也是陈岩一直在争取的,不管结果如何她都应该过去看看。
深吸一口气,在锦文和绣桃的陪伴下,三人来到了红榜底下,绣桃抬起一只手遮在眉眼前,抻长了脖子看向那张红纸,“姑娘,您找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啊?”
柳芽抿了抿唇,两腮带着浅浅的粉色,眼睛里也多了一簇光,“陈岩,他叫陈岩,你们快帮我一起找找看。”
三人站在榜下仰着头,从最顶上的名字,一路往下看,眼看着都快要看到最低端了,绣桃有些担忧的看看身边的姑娘,见她眉宇间的皱褶越发的拥挤,绣桃抿紧了唇,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反倒是一旁的锦文,脸色极为淡然,一直盯着榜单顺着往下找,直到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找到了。”
几人的目光瞬间被她吸引过去,柳芽一双眼睛瞪大,咽了咽口水,“在哪里?”
“在这里,最右下角那个。”
柳芽双手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关节处都透着白,挤激动又有些不敢置顺着锦文指着的位置看过去,果然看到了那最为熟悉的两个字。
柳芽盯着那处愣愣的出神,陈岩才去书院半载,竟然真的考中了?!
“吧嗒——”绣鞋前一朵小小的水花炸开,绣桃担忧的捏着帕子给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姑娘,这喜事啊,该开心才是,您这怎么还哭了?”
柳芽点点头,“开心,怎么会不开心呢,等了这么多年,他终究不负所望,若是我爹娘还在世,不晓得要多开心。”
她等了许久,即便村里人都劝他们放弃考功名这条路,即便是她的兄嫂也劝他们,可陈岩只要想考,她就一定会支持他,如今秀才的功名在身,他们的亲事……
想到这里,柳芽突然又破涕为笑,“我想去见他。”
“这……”绣桃和锦文对视一眼,这事儿她们二人可是做不得主。
柳芽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嘻嘻鼻子,朝着不远处的马车跑过去,她没有爬上车,而是站在车辕处,撩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主子……”
她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拧巴着小脸觑着坐在马车里的男人,他似是睡着一般,合着眸子靠在车厢壁上,安安静静,眉眼间没有丝毫的波澜,这副样子让柳芽更难开口了。
看着她一脸着急的样子,元颂笑呵呵的上前,“姑娘怎么还不上车?”
柳芽扫了一眼车里的人,此刻仍旧那般安静的倚在那边,似乎是真的睡着了,她抿着唇犹豫了好一会儿,“元管事,我想和主子告个假,我想……”
“姑娘是想去报喜?还是想去庆贺?”元颂笑呵呵的看着她,那一双如狐狸一般吊稍的眉眼,似是早已看透她心中所想,对上他揶揄的目光,柳芽登时红了小脸,“就,就是想去看看,毕竟这样的大事儿,我总是该去看看的。”
元颂看了一眼马车里早已睁开眸子的男人,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压低了声音说道:“姑娘不如趁着主子这会儿小憩,快去快回,我让后面的马车送你们一起过去,省的一会儿耽搁了主子的事儿。”
“我们?”柳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一时不晓得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元颂理解错了什么。
“对啊,主子之前不是说过吗,姑娘日后不管去哪里,都得带着绣桃和锦文二人,一会儿姑娘要出去,可不得带上她们姐妹,若……姑娘要是想独自一人前往,那我也不敢做这个主放你走。”
上次去见陈岩,两人之间发生的事儿还历历在目,这会儿经元颂这样一说,柳芽心里也打鼓起来,陈岩这大半年下来,人的确变了很多。
她咬着唇犹豫了一下,“好,那就麻烦元管事,一会儿主子醒来,帮着我禀告一下此事。”
“好,姑娘只管放心的过去吧。”
得了他的保证,柳芽头都没回的跑向了后面的马车,秦锦炎眸子逐渐泛红,黑眸像是带着冰凌的墨,搅动见冰凌闪动着骇人的寒意和杀气,想到刚才她那一脸开心激动的神色,他搭在膝头的手缓缓握成拳,一道细小的清脆碎裂声从马车里传出来,元颂悄悄抬起眸子看过去,只见男人出门前才戴上的玉扳指,此刻宛若蛋壳一般,在他的掌心里变作细碎的渣滓。
元颂算是陪他从小长大的,秦锦炎的儒雅他见过、他的悲痛他也见过,即便是后面从那尸山血海中站起来,化身成魔的样子他也见过,但不曾有过一刻让他打心底里生出惧怕的退意。
可此刻,他却只觉得两股战战,马车里的翻涌出来的寒意,直冲他的面门,压得他根本不敢呼吸,挺直的腰背这一刻也软了下去,低垂着头,躬身立在车门边。
“让人跟着过去,暗中护好了她。”
“是,这次何亮和何岚兄妹都过去了,暗中还有三人,再加上绣桃和锦文,一共跟过去七人。”
柳芽并不知道有这么多人跟着她,以为身边也只有绣桃和锦文两人,马车按照她报出的地址,很快拐进了陈岩住的那条巷子。
素来安静的院子,今日竟然显得有些热闹,进进出出的也都是些读书人,有的人似乎是在忙着搬家,有的一脸忧愁,有的喜气洋洋。
但无一例外,在看到从马车里探头出来的柳芽,一个两个都呆愣住,眸子一个个直勾勾的盯着那唇角勾笑的姑娘,目光扫过她的眉眼,一时让人忘却了呼吸。
柳芽却并未注意到这些,只是满眼期盼的望着不远处的宅子,坐在马车里服侍的锦文也不能不注意,他们主子的脾性他们这些人多少都听说过。
这会儿见那些臭男人一个个都盯着柳芽看入了迷,甚至忘记落榜的悲伤,她顿时心中拉紧了那根弦儿,这要是让主子看到了,只怕这巷子里的人都得死。
她赶忙拉住柳芽的手臂,“姑娘快些做好吧,这会儿秋日里风最伤人,仔细一会儿吹得头疼。”
坐在对面的绣桃并不知道锦文的用意,但两人几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看到对方一个眼神,她眼珠子一转,心里就晓得这里有事儿,于是也忙跟着劝,“是啊姑娘,难得出来一次,切莫再生不适来,日后主子估计都不会轻易放您出来了。”
听到这话,柳芽的确不敢再任性,前面几次出门,每次都带着病痛回去,每次秦锦炎脸色都谈不上不好,这次她当真要平平安安的才行。
穿过不算长的巷子,马车停在了陈岩租赁的宅子外,锦文和绣桃先一步下车,转身扶着柳芽下车。
这次倒也不用柳芽敲门,绣桃先一步上前扣门,只是她自轻轻扣了一下,那半掩着的房门竟然开了。
“唉?”绣桃愣了一下,下意识的转头看向身后的人,柳芽也没想到陈岩并未关门,“陈……”便上前一步准备唤人一声,手伏在门板上,作势似是要去推门。
但她刚一开口,还未喊出高声,就听到屋里传来一阵男女欢笑的声音,不似朋友间的说笑,便是柳芽未经人事,也听得出这其中的暧昧和孟浪的味道。
一瞬间身后巷子里的声音全部消失,柳芽只能听到屋里传出来的动静,听着那一声声娇滴滴的“陈郎”,她全身上下的血都逐渐冰冷。
扶着门板的手颤抖不已,惨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衬得那双泛红的眼圈更为明显,脑袋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她想要转身离开,想要从这里逃离,但一双腿却像是钉在了原地,她只能被迫听着屋里的那些令人作呕的动静。
此刻,绣桃和锦文也都明白了屋里的情况,两人的面色顿时铁青一片,绣桃看向柳芽的目光里满是担忧。
“姑娘,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主子该醒了。”
柳芽却像是没有听到似的,仍旧僵着那动作站在门外一动不动,一直看着她的锦文眉头一簇,“姑娘不如让奴婢进去,将这他们捉拿出来由您处置!”
话罢,锦文作势就要冲进去,却被泪流满面的柳芽一把扼住了手腕,她这会儿全然说不出来一个字,只是用那一双不断低落泪珠的眸子,紧紧的盯着锦文,那双泪眼婆娑的杏眼像是会说话一般,锦文看懂了她的哀求。
顿时憋屈的也跟着红了眼圈,胳膊一甩甩开了柳芽钳制她的手,踱步走到了一旁,不晓得是不是屋里的人听到了什么动静,此刻屋里安安静静。
好一会儿,才听到柳芽曾经那最为熟悉的声音,“慧娘你放心,今日你不弃我身份低微,愿予我这云雨之恩,待我高中状元之时,必会八抬大轿迎你为妻,往后余生我陈岩必定会爱你敬你,只是……”
话音还未全然落下,便听到屋里那女子娇媚婉转的问道:“陈郎,你可还有什么顾虑不成,如今我这千金之躯委身于你,难道……还配不上你不成?”说着那女子佯泣几声,柔媚的声音足以酥了陈岩的骨头。
“那怎么会,莫说你这般出身,便是贫家女予我这般鱼水之好,我也必会真心相待,只是……我和柳芽到底有婚约,他们家与我也有恩情在,悔婚怕是会影响我的风评,到时候为此耽搁了仕途晋升便有些不妙,故而日后给她一个良妾的名分便罢,只是……要委屈你了。”
“陈郎,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如何就是委屈我了呢,不过是日后府中多个贱婢罢了,只要你心不在她那处,你便是扶她做二奶奶我也不会……唔讨厌哈哈哈哈……”
门外的人已然满脸泪水,那双黑眸里除了震惊,此刻也生出恨意和决绝,她扬手想要推门进去给他们些教训,可终究是一着不到处,满盘俱是空,柳芽只觉得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晓得了。
这一觉她只觉得睡得不安稳,周围有些嘈杂颠簸,闹哄哄的引得她眉头紧皱,这样令人绝望的过程不知经历了多久,终于在落入一个强势有力的怀抱中后,才算是安稳下来。
嗅着那笼罩在她周身的沉香味,柳芽慌乱的心逐渐平稳,可平稳之后紧随而来的又是那心底不断翻涌着的委屈。
眼角不断有泪珠落下,她感觉到有一只带着薄茧的手,不断的、小心翼翼的,替她擦拭着眼泪。
被泪水打湿的黑色蝶翼颤抖着,在听到那人浅浅的一声叹息时,她缓缓的睁开了眼睛,意识还有些混沌朦胧,只是看清眼前人的时候,她像是受尽委屈,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抓着他的衣襟,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
“主子……”这一声柔柔的、弱弱的,但凡马车里有风,都会被吹散,可这一声已经算是她拼尽力气喊出来的,话音一出,手脚都瞬间冰冷起来。
除了这两个字,她也什么都没有说,可抱着她的人却看懂了她眸子里的倾诉,手臂用力将人紧紧的抱在了怀中。
她埋首在他的胸前,像是要从这个怀抱中汲取更多的温暖,他的用力,同时也安抚了她的颤抖。
马车行驶的很快却也很稳,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人,柳芽终于放声大哭起来,抱着她的人却满目冰冷,羽睫遮住了他那无法掩饰的杀意,她的一声声哭嚎像是一把利刀,一下一下不断戳着他的心头。
两架马车很快回到府中,凌婆婆和郎中早已在府中等候多时,这会儿看着秦锦炎抱着人,整张脸阴沉着抬脚冲着屋里走,他们二人也不敢多问,跟在他们身后一路来到了人主房的寝室,他将人放在自己的床铺上,扯过来真丝被给她盖住。
柳芽这会儿人是清醒的,只是一双眼睛哭到红肿,像是个桃子似的,都不需要爬起来照镜子,她自己都能感觉得到,因为根本睁不开眼睛,只能从一条细缝里看向不远处的男人。
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那在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的时候,柳芽一把扯住了秦锦炎的手腕,“主子……”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因为哭的时间久了,嗓子里都被泪水润过似的,柔柔软软的,听得人心跟着也要化掉。
男人寒着一张脸低头看向她,眉宇间挤出一条天堑一般的深壑,柳芽顿时有些心虚,她好像当真每次出门,都会惹点事回来。
耳边的脚步声逼近,她用力的睁开眼睛想去看看那些人有没有过来,抓着秦锦炎的手也无意识中用了些力,这一刻男人似乎明白了她的心事,抬起手示意进门的人停下,凌婆婆和郎中等人都有些不解,却也不敢再往里走,低垂着脑袋站在门口的位置。
听到脚步声停住了,柳芽暗暗松了一口气,抓着秦锦炎的手也顿时写了力,男人起身放下来床帐,只将她的一只手腕拉出到帐外。
“让郎中过来把把脉。”他冰冷的声音刻意放柔,听起来总是有那么一点笨拙的味道,别扭怪异中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安抚。
哭了一路柳芽这会儿心情平复了很多,手腕打在外面,郎中赶忙上前搭脉,甚至都没敢坐在一旁,“姑娘近来身子保养的不错,这次因为情绪波动,以后印象但不算严重。”
纱帐里的人听到这话松了一口气,昏过去之前那锥心般的疼她至此还记忆犹新,想到今日听到的那些话,柳芽再度忍不住红了眼圈,泪水顺着眼尾缓缓没入枕头。
她想过陈岩得了功名后有可能会不要她,但她没有想到这人竟然恶心至此,不仅一面敷衍着她,一面又和别人做出那等苟且之事。
越想心里越难受,柳芽嘴唇颤抖着压低了抽泣声,放在纱帐里面的手紧紧握成拳,骨节泛白不停地颤抖着。
纱帐外的人冷声低语,“为了那么一个人,你还想见自己的命搭进去?”
那咬牙切齿的声音,使得躺在帐中人的声音一滞,身子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心里顿时又委屈的不行,小嘴一撇,肿成桃儿的眼睛再度洪水泛滥。
“我又不是在哭他,我是在哭我,自己……呜呜呜”柳芽抬起手遮在眼前,呜呜咽咽的哭得更加凶猛。
门口传来元颂试探着的询问,“主子,药都已经备好了,是现在端过来,还是再等一会儿?”
“端过来吧。”在哭声的晕染下,秦锦炎的声音中透着几分无奈。
绣桃端着药碗送进来,秦锦炎接过去并未急着交给纱帐中的人,看着屋里的人淡然的吩咐道:“都退下去吧。”
等着房间里的人全都退出去,秦锦炎这才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掀开了帐子,躺在帐子里的人还在哼哼唧唧的哭着。
秦锦炎在床边坐下,将汤药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冷淡着脸色伸手将还在哭泣的人,拉了起来,让她倚靠着他的胸膛坐稳,“坐好了先把药喝完,这件事哭再就也解决不了,我有几句想问你。”
这会儿柳芽已经哭得脑袋发胀,眼睛彻底睁不开了,索性这里没有别人,她也算是破罐子破摔,耷拉着眼皮不再费劲去抬它。
嗅到那苦涩的药味,她皱了皱鼻子,继续哼哼唧唧还要在哭,揽着她的人如何看不出来她的小心思,“不许撒娇,要么你自己乖乖喝,要么我就捏着你鼻子给你灌。”
柳芽丝毫不怀疑他的这句话,因为秦锦炎这人的确做得出来灌药的事儿,于是等着白玉勺子送到她的唇边时,便是再讨厌那药的气味,柳芽也皱着眉头,勉为其难的张开嘴,喝掉那药。
温热的药一入口,苦涩蔓延开的一瞬间,又带着一股子甜味,这甜腻的味道冲淡了那股苦涩,她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玉勺再送到她唇边的时候,柳芽都没有什么挣扎,乖巧的很,看得秦锦炎眉眼也跟着逐渐舒展。
一碗药本也不多,几口就喝完了,也不晓得他从哪里变出来的梅子,捏在指尖上抵在柳芽的唇边,那熟悉的味道柳芽记得清楚,毫不犹豫的叼走了梅子。
这一刻嘴里只剩下酸甜的梅子味,半点药味都没有,因为哭得时间久了些,这会儿鼻子还有些塞,她用力吸吸鼻子,仍旧闷闷的。
身后的男人突然捏着帕子按在了她的鼻子上,柳芽下意识的噗噗擤了一下鼻子,还想擤第三下的时候,她突然顿住了,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缓缓瞪大,虽说睁大到极限仍旧是一条缝,但这会儿秦锦炎能看到她的震惊的黑眸。
他嘴角浅浅的上翘,修长的手指捏着她的鼻头,一边帮她擦拭着,一边问道:“你如今是什么感觉?”
这是个什么问题?!柳芽讶然的抬起头,微微仰着下巴从眼逢中才能看到人,眼皮肿的着实无法抬起,这副样子又滑稽又傲慢。
秦锦炎压着想要上翘的嘴角解释着,“我晓得你此刻定然是伤心,只是你有没有看过,这份伤心是因为他失信诺言,辜负了你的信任和支持,还是因为他心有所属对于你不在专心?”
还不等柳芽回到,他又赶忙说道:“换个问法或许你会看得更清楚,如果他没有失信诺言,当真迎娶你,却要在你过门不久纳妾,你会如今日这样伤心吗?”
柳芽原本张嘴想要说的话,在他这个问题提出来之后,登时被噎住,她顺着秦锦炎给出的可能性试想,如果今日发生的事儿,换一个角度,她那是那屋中的小姐,面对陈岩提出来纳妾的要求,心里还会这样崩溃难过吗?
见她低头不语陷入沉思,秦锦炎也不急着她回答,而是慢悠悠的说道:“委屈,小孩子得不到大人给的糖会委屈,兄妹得到了唯独他没有,便更委屈,这不过是他认为他该得到的东西未能得到,从心底生出来的情绪,而你想从陈岩身上得到什么?”
这两个问题一连下来,柳芽甚至都已经顾不得伤心,顺着他的提问不由得拨开自己的心雾,一点点面对自己最不敢面对的内心,今日之事若是换一个人呢?那个人不是陈岩,她还会这样伤心?
答案很明显,会的。
或者说不管是谁,只要那个人站在了陈岩位置上,她都会生出这样的想法和期盼,若跑来那些世俗和自己的私心,单说面对陈岩这个人,她好像并不是很在意。
“名分。”她囔着鼻子,声音小小的说了一句。
秦锦炎闻言嗤笑一声,“每个人都是很虚伪的,每个人都有自己无法直视的想法和内心,那些大喊大叫脾气不好的人,其实他们的内心极为不安恐慌,不过是虚张声势,他们最怕的也是看透自己内心的恐慌,骗过了别人,也骗过了自己,有人清风朗月视名利如粪土,却又一次次在众人面前显露才华,不过是没有遇到心中满意的筹码罢了,名利给足了,膝盖也就软了,有的人道德仁义标榜自己,事事古板克制,可骨子里早已爬满了蛆虫,只是被那一身的华服皮囊包裹着罢了。”
柳芽的脑袋这次低得更狠,下巴都快要戳着自己的胸口,她双手揪着衣裙上的带子玩弄着,抿着唇不知在想这些什么。
眨动了一下红肿的眼睛,好一会儿,她吸吸鼻子囔囔的说道:“我们有婚约,全村的人都晓得,即便是他不是秀才,没有任何的功名在身上,我也想尽快嫁给他,这样我就有一个家,村里人也不会说闲话。”
秦锦炎闻言淡淡的说道:“可他偏又读书识字。”
“嗯,爹说读书识字日后即便是考不上官儿,也可以去城里谋个差事做,日后家里吃穿不愁,后来……爹不在了,他也考中了童生,我,我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想要供他考中秀才,到时候我就是秀才娘子,在村里也算是扬眉吐气,让以前嘲笑我的人都闭上嘴。”
说着她又落下泪水,这是她心里最不想承认的,却也是最真实的想法,她觉得这样的自己很肤浅,会被人更看不起,可话已经说了出来,难得心里有些畅快,她便破罐子破摔。
“但我也更怕,怕因为我拒绝陈岩的要求,他会不喜欢我,会悔婚,或者即便迎我过门,也会因为这件事记恨我打骂我,按照他的要求,供他读书科举,我又怕他一朝得势会嫌弃我,看不上我从而悔婚,到时候我会沦为十里八村的笑话,哥哥嫂子也会受到牵连,从而对我越发的冷淡不喜。”
她肩头颤抖着,喉间溢出一声压制不住的哽咽抽泣,泪水不知低落,而是像决堤一般,在掩着腰腿的被褥上,砸出水花,晕染出一片深色。
“主子,我怕,爹娘不在之后,我一直都怕我再也没有家了。”
他低头看着她的脆弱,手臂用力将她揽入怀中,一手拥着她,一手轻轻的拍着她的背,“不会,你会有个家,周围人也都很爱你。”
许是哭累了,也许是药效起了作用,在他的怀中尽情的痛哭一场,人彻底睡死过去,就连他在她的眼皮上,涂上清凉消肿的药膏,她都一无所觉。
这一觉柳芽睡了很久,秦锦炎让人抬了摇椅坐在床边,方便随时观察着柳芽的状态,虽然郎中说她身子如今没有大碍,但傍晚的时候,人还是烧的两颊泛红,秦锦炎坐在摇椅上看着手里的书卷,听着纱帐中那呼吸节凑错乱的声音,一双冰冷的剑眉浅浅蹙起一道折痕。
起身掀开帐帘伸手探了一下她额头上的温度,当即压着怒气喊道:“来人,传府医!”
这一夜柳芽反反复复发着高热,府中也是灯火通明气氛尤为的紧张,整个前院都肃静的可怕,前来送药的小丫鬟一进门前院的们,就被那冰冷窒息的气氛压的不敢呼吸,小脸吓得煞白,低垂着头送到门□□给了凌婆婆。
对方接过去托盘,查看一番汤药,确认没有任何问题之后,冷淡的吩咐一声,“下去吧。”
小丫鬟如蒙大赦一般,苍白着小脸转身就跑,甚至都想好了,这几日说什么都不会再来前院送东西,前院这气场太吓人了。
可她不知,这处都已经算是好的,风暴的中心此刻是这主院的中心,也是秦锦炎的寝房,空气里似乎都能凝结出冰晶,吸一口气五脏六腑都是刺骨的冰冷。
“你不是说她没有什么大碍吗?现在为什么会这样?”
郎中颤抖着手取下最后一根银针,“回主子,姑娘的身子尤其是心疾的确都已经大安,此刻这高热只是单纯的情绪激动所致,一贴药下去,让她好好睡上一觉就能好的。”
还不等秦锦炎再说些什么,凌婆婆端着汤药进来,“主子,汤药都已经熬好了,先让姑娘喝下去吧。”
秦锦炎赶忙端过去药碗,隔着白玉碗感受着那温,舀起一勺小心仔细的喂到柳芽的嘴里,人都已经烧迷糊了,但药汁一入口,她下意识皱起眉头就要吐出来,喂药的人像是早已看穿她的想法似的,在她吐出来之前,伸手捏住了她上下两片唇。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噎的柳芽小脸一皱,“咕咚——”咽下去一大口药汤,站在床边的郎中和凌婆婆都瞪大了眼睛,一脸见鬼的表情,谁也没有见过还有人这样喂药的。
巴掌大的小碗,也就三四口的药汁,秦锦炎三勺子就给喂完了,看着人咽下最后一口药汁,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没有吐完,就看到昏睡的人眼尾泛红,眼角慢慢落下一滴泪。
房间里的众人的呼吸瞬间一滞,凌婆婆赶忙去吩咐人端来一碗蜂蜜水,“主子……”
秦锦炎接过去,又喂给昏睡的人,这次柳芽的小嘴儿抿得紧紧的,玉勺怎么都无法撬开,蜜水也顺着她的唇角滑到脸颊上。
一旁的凌婆婆赶忙拿着帕子帮着擦拭,“主子要不让老奴来伺候吧?”
秦锦炎收回来手并未言语,昏睡中的人皱着眉,似乎是察觉到唇边的东西已经离开,抿到发白的唇逐渐有了血色。
坐在桌边的男人嗤笑一声,“罢了,既然她愿意苦着自己,倒也不必再去管她。”
说完将手里的蜜水递给了凌婆婆,接着塞在手里的蜜水碗,凌婆婆看看昏睡的柳芽,又看看那秦锦炎,到底是没有再说什么。
这一夜柳芽反反复复的发热,太阳划破天际的时候,她才终于彻底醒过来,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床帐人还有些懵,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昨日的事儿,只是不过是一日的光景,她竟觉得有些隔世的味道。
“醒了?”身边传来一道极为冷淡的询问。
柳芽听到他那冷淡的声音哆嗦了一下,手下意识的抓住了床上柔滑的床单,倒也不是害怕秦锦炎,只是出于本能,感受到对方不悦的气息,身体自然也跟着紧张。
她缓缓转过去脑袋,对上的便是秦锦炎半眯着的眸子,对方也在细细的打量着她,只是眼下的青色和泛红的眼白告诉她,这人昨夜一夜不曾合眼。
她眨了眨尚有些红肿的眼睛,经过药敷,一天一夜过去,她此刻的眼皮已经不再红肿的那样厉害,但因为哭得多了,这会儿眼睛仍旧有些涩涩的难受,抬起手想要揉一揉,只是手还没有碰到眼皮,就被人扼住了手腕,
“主子……”她看着眉眼冷淡的男人突然俯身,身体微微紧绷着,本就有些水肿的眼睛,这会儿因为有些干涩,泛着淡淡的红,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显得越发的可怜巴巴。
到了嘴边的训斥,在撞上她那双红彤彤、可怜巴巴的眸子时,终究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语气依旧沉冷,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霸道,却又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软意,“不许揉眼睛,安分些,一会儿我让郎中过来给你敷药。”
听到屋里的动静,元颂悄悄往里望了一眼缩了回去,过了没一会儿,房门被人敲响,“主子,府医到了。”
“进来。”秦锦炎端起一旁一直温着的蜂蜜水,一手将人捞起来,倚靠在他的身上,将那蜂蜜水送到她的唇边,“喝些润润喉。”
柳芽这会儿的确觉得嘴里又苦又涩,嗓子也干的不行,也不顾的两人尊卑的主仆关系,顺着他的力道,低头喝起了那蜂蜜水,甘甜的味道入口,瞬间化解了嘴里的不适,就连咽喉也都感觉滋润不少。
一杯水下肚,人不仅清醒了很多,身上的不适也像是潮汐一般,逐渐褪去。
房门被人推开,一串脚步声随即由远至近而来,“主子纳福,姑娘纳福。”
“给她号脉看看,再给她瞧瞧眼睛。”
说着他低头看向倚靠在怀中的人,柳芽费劲儿抬起肿胀的眸子看向他,瞬间明白了秦锦炎的意思,“我就感觉眼睛干的厉害。”
郎中闻言抬起眸子飞快的扫了一眼她红肿的眼睛,“无妨,一会儿老夫给姑娘开些药膏,敷上一炷香的时间便可改善。”
他收回号脉的手,“回禀主子,姑娘已经无碍了,之前郁结在心的气,这会儿也都散了一个干净,只要保持心情平顺细养两三日也就好了。”
“药膳和汤药全由你着手安排。”秦锦炎将人再次放到床上,给她掖好被角后慢慢悠悠的吩咐着。
“是,老夫这就去安排。”
没一会儿凌婆婆端着药膏和药布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拎着食盒的小丫鬟,她吩咐着小丫鬟摆放好早饭,便打发人先退下去。
等着人都出去之后,秦锦炎朝着凌婆婆伸过去手,“给我吧。”
“主子,您一夜未曾合眼,不如先去休息一会儿,这里让老奴照顾柳姑娘吧。”
“给我。”他对凌婆婆向来还算是尊重,但此刻的语气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命令,这也是鲜少会有的。
不过此刻也幸而是凌婆婆,若是换做旁人,只怕秦锦炎也没有这般耐心。
凌婆婆对上他那一双噙着深渊寒气的眸子,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拗不过秦锦炎,将手里的药膏和药布全都递过去,“主子和姑娘不如先吃饭?”
“嗯,我知道,你也先回去休息吧。”
昨晚又岂止是他没有休息好,就连凌婆婆和元颂都没睡几个时辰。
等着人都退出去了,柳芽眼圈红红的看着站在床边的人,“主子…您……”
“想瞎了你就只管继续哭,这药我看也不需要再用,免得浪费了好东西。”
柳芽看着他,便是满心的感激也不敢再表达,抿着小嘴憋着眼中的泪,有些委屈执拗的看着秦锦炎,对上她这双湿漉漉的眸子,心里的那点不爽也无法说出口,只能冷淡的说道:“闭眼。”
这次柳芽也不敢再耽搁矫情,赶忙躺好闭上眼睛,秦锦炎给她涂上药膏绑上药布,全都好收拾好后,端过来鸡肉虾仁粥,舀起一勺吹了吹喂到柳芽的唇边,“张嘴。”
柳芽有些迟疑,小小的琼鼻动动,没有嗅到苦涩的药味,稍稍安心不少,试探着张开嘴,一股浓香鲜美的鸡蓉粥入口,虾仁鲜美弹牙,粥也熬得稠稠的,米香四溢。
之前还没有觉得肚子饿,但这一口粥下肚,柳芽顿时感觉到了饥肠辘辘,小肚子也恰好在这个时候咕噜噜叫了一声。
安静的房间里这一声就显得尤为凸出,她的眼睛被蒙住了,但也能想像得到,秦锦炎定然是听到了。
她咀嚼的动作一顿,被子底下脚趾紧紧的抠着床单,却也忘了打在肚子上的双手秦锦炎也看得到,她不安的搅动着手指,耳朵红的像是要滴下血来似的。
秦锦炎嘴角上扬,却仍旧不冷不淡的说道:“张嘴。”
柳芽也顾不得嘴里尚未嚼烂的饭菜,咕咚一声将饭菜咽下去,赶忙张嘴接下一口饭,一切都没有任何的异样,柳芽紧绷着的身子缓缓放松下来,一顿饭吃完,她甚至都差点忘记刚才的小插曲。
这病一养就是三日,三日之后柳芽才逐渐有了生机,不过在她醒来那日的中午,便起身回到自己暖阁住着休养。
这几日下来,府中没有任何人再和柳芽提起那日的事儿,就连日日寸步不离服侍她的绣桃和锦文,也都对那日的事儿闭口不提。
一阵秋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发出一阵冷肃的脆响,冰冷的金属互相碰撞着,隐隐透着紧绷的意味,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朝着墙角远去,青石板的甬道里干净的寸草不生,北墙挡住了温暖的阳光,阴影中的甬道只留下孤独的冰冷。
只是他们不提,但柳芽自己却不能不提,她裹着浅粉色的锦缎披风,逆着甬巷里的风朝着书房而去。
“主子,奴婢想出门一趟。”
如今别说是秦锦炎了,整个前院听到她要出门,都变得提心吊胆的,站在一旁的元颂悄咪咪抬起头看向她,又看看一直坐在书桌后没有言语的男人。
房间里的气氛陡然变得思思凉凉,其实别说是别人,就是柳芽自己如今对于出门也是心有余悸,可有些事儿,她不想再这样自欺欺人的拖下去。
秦锦炎闻言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一双眼睛缓缓眯起来,似是在考量着什么似的,直到将站在桌前的人盯得有些局促不安起来,他才眨动着眼睛垂下羽睫。
“要出去做什么?”
经过这几天的缓和和思考,柳芽已经不再如前些日子那般伤心,她也想清楚了,不再那样自责,她不过是个目不识丁的乡野丫头,又不是什么圣人,对于陈岩抱有期待和幻想没有错。
对于父母和自己的付出期望得到回报也没有错,说到底她也不是大善人,不会无缘无故就卖身帮助对方,因着陈岩是自己的未婚夫婿,因着他考上功名她也可以脸上有光,所以才一直百依百顺。
当她不再苛求自己,承认自己也不过是个俗人之后,柳芽长舒一口气突然释怀了。
“奴婢想去城门看看,看看有没有回村的人,让他帮着给哥嫂捎个口信,奴婢想让他们帮忙找村长喊陈岩回村,奴婢有话想当着他们的面一起说。”
“不用你去跑,一会儿安排个人去村里知会一声,刚好,柳林回去也有一段时日,后日我陪你一起回去接他。”
柳芽抬起眼睛看向他,布满血色的唇蠕动了一下,却未说出什么拒绝的话。
实她的心里也没有底,下定了决心,但又害怕的要命,怕自己到时候会红着眼圈哭唧唧的,一点气势都没有,会怕自己到时候气狠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更怕对上村民们那些嘲笑的目光,和兄嫂失望的眼神。
这日一早,柳芽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裙坐在马车里吃着早饭,发髻上簪着的珠钗随着马车的颠簸摇摇晃晃,偶尔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秦锦炎跟着也一去过去,她便不能在哥嫂家中留宿,于是两人只好天不亮就出发,这早饭自然也就只能在路上吃。
凌婆婆安排的很妥当,晓得马车上颠簸,也没有让人安排些汤汤水水的饭菜,只是给他们一人准备了一盘蒸虾饺,还有浓稠的青菜粥。
还没有出城门,两人就将早饭全部吃完,柳芽将碗碟收拾进食盒里,秦锦炎拿着帕子坐在一旁擦拭手指,“盯着陈岩的人回来报,他已经出门,正在赶往村子里。”
从早起开始,他们两个人几乎都在一起,她并未看到有什么人过来找他禀报过什么事儿,她放下食盒坐直腰,一双湿漉漉的黑眸微微眯起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对上她满是狐疑的眸子,秦锦炎简直要被她气笑,“怎么不信我?”
柳芽摇摇头,抿着唇没有急着回答,忖度了一下说道:“只是在好奇,主子什么时候得到的消息。”
秦锦炎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带着嘲讽的弧度,“秘密。”
瞧着他这幅样子,柳芽晓得这人是不会和自己说的,她撇撇嘴哼了一声,脸转到一旁不再看他。
马车很快出了城门,耳边的喧嚣也逐渐远去,急行中的马车带着破风的声音,她忍不住掀开窗帘朝外看去,满眼都是金黄的田野,快到了收麦子的时候,虽然这会儿天色刚刚放亮,但田埂上已经有人在忙碌着。
这样的景象是她看了十多年,最为熟悉的画面,而这条路是通往她出生和成长的村子,但不管是哪一个,都让如今的柳芽感到一种久违的陌生。
明明在秦锦炎身边才几个月的时日,却已经被养出一身的娇气,不如当下的颠簸,放在过去她只会惊讶于马车地快,却不会在意这点子摇晃颠簸。
望着远处忙着收拾庄稼的人,明明自己没有上手,却已经感觉到掌心被磨红的痛楚,使得她娥眉浅蹙,抿紧唇带着一点点抗拒。
她摸着自己如今细腻的掌心,扪心自问已然有些无法接受再度让它变粗糙的可能,便是日后离开了榕园,她也无法再回到最初那般心境,甘心在这田野间,做一个普通的农妇。
她或许会凭借自己读书识字,又会刺绣的手艺,去镇上找个活计做。
脑子里还在不断的胡思乱想着,望着越发熟悉的景色,眼圈忍不住的红了起来,突然下巴传来一阵疼,浓黑的羽睫眨动着,拗不过下巴上那股力钳制的力气,缓缓松开了咬着唇的贝齿。
她小心翼翼的抬起眸子,水汪汪的杏眼带着无辜和柔软,怯怯的看向坐在一旁的男人,秦锦炎铁青着脸睨着她,一双眉头紧紧的皱着。
“这是学得什么毛病,没事儿咬唇很好玩儿?”
盯着她下唇上明显的齿痕,还有那异于寻常的红润之色,他下意识的动了一下拇指,摩挲着那道齿痕。
一阵寒凉的秋风顺着车窗吹进来,一瞬间吹红了柳芽的脸,她垂下的羽睫不停地颤抖着,瞧见那齿痕逐渐淡去,秦锦炎这才放开她,目光仍旧落在她的眉眼之间,垂放下去的手指还在捻动着拇指,似是在回味着刚才的触感。
他声音极为冷淡凉薄,“若是舍不得,现在我便让人调转车头回去。”
他虽未明说,但柳芽却明白他这话中的意思,“不,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她指尖轻轻抚过如今细腻柔滑的掌心,一遍遍摩挲着当初磨满厚茧的地方,唇角勾起一抹自嘲又酸涩的弧度,“只是…… 替从前那个傻气的自己……感到不值。”
话音刚落,身侧便落下一声冷峭的嗤笑,带着惯有的凉薄,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疼惜,
“从前不值,便忘了,日后学聪明点,看清谁是值得托付之人。”
柳芽快速的抬起眸子看向他,总觉得他这话像是在暗示什么,又像是话里有话似的,只是这人说完这句话便合上眸子倚靠在车厢壁上,让人一时看不到他的情绪,更猜不到他心中所想。
她收回目光按在了自己的胸口处,从这次生病醒来之后,想起他眼中的红血丝,还有那一身的疲惫,柳芽的心就有些乱。
只是她一时分不清,这份杂乱的心,是因为有关陈岩的事儿引起的,还是旁的什么,不管是什么她都容不得自己细想,眼下她要做的,必须快刀斩乱麻,彻底解决掉她和陈岩之间的牵绊。
前一日柳大壮夫妻二人就接到消,夫妻二人气得在家指着陈岩的老屋骂了半日,村长晓得这事儿之后,也脸色也十分的难看,当即让人帮忙去城里给陈岩带话,谎称他家的祖宅往外兑的时候出了点问题,需要他回村亲自跑一趟。
于是秦锦炎的马车队伍到达村口的时候,柳家三口和村长、族长等人都已经侯在了这里,再往村里走,宽大的马车无法通过,车上的人也只能下车步行入村。
秦锦炎一下马车,里正和村长当即迎了上来,“晋……”村长额头豆大的汗珠,撩袍就准备跪下磕头,被一旁的里正一把搀住手臂,硬生生将人拉了起来,担心村长再胡言乱语,顶着秦锦炎冰冷暗藏薄怒的目光,赶忙笑呵呵的说道:“贵人安,贵人一路车马劳顿,还请快些来村里喝口粗茶歇歇脚吧。”
这会儿村长腿儿都是软的,刚才话一出口,里正就狠狠的掐住他的手臂,一阵锥心的疼也让他冷静不少,当即闭上了嘴,吓得站在里正身边再也不敢吭声。
秦锦炎扫了他一眼,并未开口说什么,转向马车伸出手,刚好柳芽这会儿掀开车帘下车,熟稔的将一只细嫩白净的小手搭在他的掌心,借力跳下了马车。
她这一走就是大半年的时间,离开的时候并未回头看一眼,这会儿再看到熟悉的村庄,眼圈隐隐泛红,她莲步轻移走向村长和里正,规矩的裣衽一礼,“柳芽见过里正,见过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