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里正和村长平素在这一方山水中算是最大的官儿,但也没有见过有人对他们行过这样规矩的礼,当即有些踌躇无措,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目光悄咪咪的看向立在她身后的男人。
村长到底和柳家更为熟稔一些,“哎呀,你这丫头出门一趟和叔也生疏了,怎么还行了大礼,快些起身吧。”
柳芽强扯着唇角笑了笑,“应该的,素日里家中多劳烦村长帮忙照应,今日之事又要劳烦村长帮我主持公道,我……”说道此事,她仍旧忍不住的哽咽,秦锦炎携着一身冷肃的气息,垂眸打量着面前拘着礼的丫头。
薄唇微抿,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臂,小臂稍一用力便将她拽了起来,她抬起有些泪湿的羽睫看向他,对上那双带着薄怒冰冷的眸子,她吸吸鼻子,将眼中快要决堤的泪水全都压了下去。
见她调整好了情绪,他才抬起眸子看向站在对面的人,“走吧。”
里正赶忙侧身让开小路,伸手做出请的姿势,“贵人这边请,柳家得知您要过来,昨晚就洒扫准备妥当。”
秦锦炎并未接话,只是跟在柳芽的身边放慢了步伐,柳芽快步走到前面,脚步停在了大哥和大嫂的面前,“哥,嫂子。”
望着小妹那愈发尖削的下巴,再瞧她脸色苍白泛黄,全然没有之前在榕园见到时那红润的气色,柳大壮心里一沉,便已清楚,她这几日必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一开口声音都有些发颤,“嗯,回,回吧,你嫂子一早宰了一只鸡,如今林子在家看着火,回家喝碗鸡汤再说事儿。”
一大老爷们两句话的功夫红了眼,站在一旁的柳田氏看了一眼秦锦炎,赶忙戳了一下柳大壮,“你这是做什么,小妹这么久回来一次,又是回来办这样的大喜事儿,咱们都该高兴才是!”
想起来今日妹妹回来的目的,想起那人那事儿,柳大壮气得深吸一口气,抬起满是茧子的手抹了一把泪湿的眼,“没错!今日是咱们家大喜的日子,今日比过年还大,走走走,咱们先回去歇歇,也请贵人过去喝杯茶。”
因为之前见过两次秦锦炎,柳大壮比起村长和里正待他的态度自然许多,嘴里一边说着,一边走在前面引路。
柳芽跟在哥嫂的身后,讶然的发现小路两侧的杂草都被清理过,就连村里的小道好像都被人用土重新铺垫过。
没有了曾经的坑坑洼洼,就连以前嵌在路上的杂石都被扒出来,扔在不远处的沟壑里,她忽的抬头看向走在身边的男人。
秦锦炎神色冷淡,似乎没有什么事儿能让他放在心上,可那寒气森森的眸子,却放在了柳芽的身上,藏在寒潭下的冰也敌不过阳春三月的暖风,不由得开始融化,在她看过来的那一瞬间,他便捕捉到了她的目光。
“怎么了?”
柳芽张嘴刚要说什么,又突然停住,抿了抿唇看看走在前面的兄长,未回头只是眼睛朝着后面瞟了一下,她抬起眸子冲着秦锦炎勾着唇角摇摇头。
秦锦炎低垂着眸子看向她,见她一副不欲多说的样子,他哼笑一声,抬手揉了一下她的发顶,“调皮。”
两人的小动作,然也都落在了周围人的眼中,村长苍白着脸看和里正对视一眼。
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震惊,走了不算远,众人就来到了柳家,柳芽看着眼前全新的院子,眼睛缓缓睁大,院子里坑洼的地,也如进村走过的路一般,都用黄沙铺平,就连他们家早就修修补补许多次的篱笆,这会儿却都焕然一新,细看之下那篱笆木头还未全干,显然是刚刚修好的。
“哥,怎么想起来翻新院子了?”
柳大壮脸上带着些羞涩的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的村长和里正,支支吾吾的说道:“这不是咱们家又乱又脏的,得知贵人今日要过来,我和村……你嫂子可不得将家里收拾一下。”
听他及时改了口,村长狠狠松了一口气,腿软得需要扶着一旁的里正才能站着,但这一切柳芽自然是没有看到。
一旁的柳田氏赶忙说道:“哎呀都到家门口了,你们怎么还站在外面说话啊,快些进来喝茶。”
屋里的人这会儿也听到了动静,颠颠的跑出来,看到柳芽和秦锦炎走到了家门前,开心的大喊着,“姑姑!姑……唔唔……”话还没喊出去,就被柳芽红着脸一把捂住了嘴,她杏眼圆瞪嗔怪的看着柳林,“混喊什么,还不快去泡茶。”
旁人还在一头雾水,不明白柳芽怎么突然不开心,但柳芽和秦锦炎自然晓得这孩子想说什么,平素里在榕园他喊秦锦炎“姑父”,柳芽训斥也不用管用,秦锦炎图个有趣新鲜,故意惯着孩子乱喊,现如今当着兄嫂和里正村长的面,这话要是脱口而出,岂不是要出大事儿。
山脚下一阵秋风吹来,顿时吹去了燥热,也吹得秦锦炎心情大好的,冲着懵懂的柳林勾了勾唇角,又微不可察的轻轻摇了摇头,柳林眼睛一亮,抬头看看姑姑,又看看秦锦炎,眼中闪过一道郑重严肃的光,像个小大人似的,冲着秦锦炎点点头。
就在众人尚在疑惑的时候,柳林转身就跑开了,柳芽讶然的看着那个小豆丁的背影,好奇的侧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人,“你们俩打什么哑谜呢?”
秦锦炎先她一步进了门,“男人之间的秘密。”
不远处从厨房里出来的小孩子听到了,冲着柳芽挺起了胸脯,端着两只茶碗,朝着秦锦炎开心的跑过去。
茶碗是空的,这样小的孩子,自然也不敢让他端开水冲泡茶叶,元颂赶忙接过去他手里的空碗,指挥着身后的人开始冲茶。
秦锦炎在上位坐下后,弯腰将站在腿边的孩子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他像是变戏法似的,摊开掌心,不知何时他身上竟然带着一包杏子蜜饯,也是柳林最爱的口味。
两人相处的熟稔又自在,这一幕看的柳大壮夫妻和村长里正都觉得惊讶,柳芽在他的身边落座,发现身后的人全都杵在门口的位置,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失礼,手撑着桌子又要作势站起来。
只是刚一抬起屁股,放在桌子上的手就被人按住,“又要做什么?”一旁抱着孩子的男人语气平淡,带着几分冰雪初融的清冷,却又不似对旁人那般寒冰凛冽。
柳芽的动作僵住,眨了眨眼睛嗫嚅着想说些什么,秦锦炎也不需要她开口,低垂着眸子缓缓抬起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几个人,“都站着等我给你们搬椅子?”
“啊?”里正和村长愣了一下,虽然感觉出来秦锦炎有些不悦,但一时尚未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面皮绷紧,手脚一片冰冷,村长的双腿更是哆嗦的像是发了羊癫疯似的,半个人都依偎在里正的身上。
元颂站在秦锦炎的身边实在有些看不下去,皱着眉头看向他们二人,“四位还不快入座?”
柳田氏第一个反应过来,作为主家,她本应该好生招待才是,顿时一脸懊悔,“对对对,里正和村长也快坐下喝杯茶吧,这跟着忙前忙后两日,中午说什么也要留一下吃顿饭。”
说完她转回头看向自己的男人,“你也别杵在这里,要么过去招呼贵人和里正他们喝茶,要么就去村口看看,看看那个瞎了心肝的回来没有!今日咱们绝不能轻易饶了他!”
柳芽这会儿也已经坐下,低垂着眸子捧着手里的茶杯,一旁的男人看似垂目哄着怀中的孩子,可心思却落在她的身上。
“若是不想自己去说,我让人过去处理。”
坐在桌边的人全都吓得敛声屏气,别说喝茶说闲话了,就是坐在那凳子上,都像是坐在老虎凳上,吓得一身冷汗,也就柳芽坐的自在。
不仅自在,还能随性的和秦锦炎说这话,“不要。”她鼓着腮帮子,一双黑眸从下往上斜睨着秦锦炎,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只有余下贴近下眼睑一道白眼球,像只奶凶奶凶的小豹子,不但不让人觉得畏惧,反倒惹得秦锦炎捻动着手指,有些手痒的想要捏一捏她的脸颊。
但秦锦炎晓得这猫儿不能惹,他也只能按捺下自己蠢蠢欲动的手,柳芽嗔他一眼,“我都说了多少遍,我要亲自解决这件事儿,一定要当面把话和他说清楚!”
说道后面她话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引得一侧的男人低笑一声,“好,想做什么你只管去,剩下的交给我总可以了吧?”
柳芽看他这样子,心里算是满意几分,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一旁的秦锦炎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眸子里越发的温柔。
坐在对面的里正和村长看看秦锦炎,又看看柳芽,两双略显浑浊的眸子瞪得溜圆,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甚至都忘了害怕紧张。
院子外传来一阵噼噼啪啪的脚步声,引得屋里的人也都纷纷回头看过去,就见柳大壮红着脸,气喘吁吁的跑进门,“那小兔崽子回来了,还他娘的雇着马车呢。”
屋里一时安静的落针可闻,柳芽眼圈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泛了红,猛地站起身来,望向那明亮的门外,这一刻她甚至都看不清院子里的景色,只觉得那道门外亮的刺眼。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成了拳,“我这就去找他。”
陈岩的马车还未到村口,就被迫停了下来,“怎么不往前走了?”
他用握在手里的折扇挑开了马车的门帘,只见村口整整齐齐停了七八辆马车,个个儿都是高头大马,那马车也一架比一架华贵高大,最高的那一个可容人在车厢中站起身来。
全然不似他租赁的这辆马车,里面没有可以坐着大的凳板不说,矮小的只能蹲下身子进出,车厢里坐下两人就有些拥挤。
马车跳下马车,“客人你看,前面的路都已经被马车堵住,咱们也过不去啊。”
陈岩心下满是讶然,这穷困的村庄里也没有乡绅富户,哪里来这样多的马车,况且这马车上镶金嵌玉的,并非一般富足人家用得起的。
随便从上面抠下一块儿装饰的猫眼石,都够这村里任何一户人家过上五载富足日子、
这样的阵势便是他有些烦躁,也不敢让那些马车让道,他咬着后槽牙吐出一口气,从袖袋里拿出来几块儿碎银子,“你且在这里等着我,一会儿办完事儿你还要赶着车再送我回城。”
“是是是,客人只管放心的去,只要天黑前回来就行,不然……”那人一脸陪笑的弓着腰说道:“不然容易进不得城。”
陈岩斜着眼冷哼一声,看着他那一副谄媚讨好的样子,眸子里的嫌弃和傲慢都快要溢出来。
“唰——”的一声,他甩开了手里的折扇,迈着四方步带着几分傲气的朝着村口走去,穿过那车队的时候,忍不住斜着眼打量着周围,看到那些穿着统一,且布料不菲的衣裳,他心头越发的好奇。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身边那赶车的奴仆,竟然都穿着如此不简单,他心思顿时动了起来,也是今日他撞上这大运,若是此人还在村中,他必要与之结识一番,这等人物身份不简单,说不准攀附之后能得一二利处。
心头这般盘算着,脚下的步子越发快了起来,全身都散发着意气风发的气息,他这边脚步刚来到村口,远远的久看到一行人衣着华贵的朝着他走来,陈岩心头猛地快跳,心里不住的盘算着一会儿如何与对方搭话,又该怎么介绍自己。
只是那一行人越走越近,他竟然在那人群中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周围的村民最初也都是远远的在家门口张望,却不敢近前,但这会儿见柳家也在,陈家秀才也回来了,不少人好奇的心思压不住,提着篮子装作路过,大着胆子朝着那边走过去,想听个一二。
柳芽走在最前面,看着那昔日熟悉的面孔,看着他腰身笔直,玉树临风的走过来,心头的委屈和愤恨像是野草,随着这秋风猛烈生长。
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秦锦炎低垂着眉眼,压制着自己周身冰冷的气息,刻意放柔声音叮嘱着,“主意点自己的情绪,别让我后悔放你出门。”
柳芽吸吸鼻子,用力将自己心头那些不甘和委屈压下去,“主子放心,我不会有事儿,因为他不配。”
众人停下了脚步,注目着柳芽独自向前走去的背影,一旁的柳大壮气得不行,“这能行吗?不行!我得过去亲自揍那小子一顿,不然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说着他一边撸袖子,一边就要朝着陈岩走过去,秦锦炎却不紧不慢的说道:“先让她自己处理,晚些有你动手的机会。”
柳田氏一把扯住了柳大壮的手臂,“你这会儿去干什么?这件事儿让小妹自己看着办,她若是解决不了,咱们再过去。”
碍于秦锦炎一身的威压,柳大壮刚才满心的火气,这会儿也不得不压下去,鼻翼呼哧呼哧的一张一合,显然是被陈岩气狠了,但也不敢轻易冲过去,只能用那要杀人的目光,狠狠盯着陈岩。
随着脚步越走越近,陈岩也惊喜的发现,柳芽也在其中,关键是她还和那些人似乎在说话,显然她是认识对方的,这边他正愁着不知如何自然搭话,这会儿有了柳芽的介入,作为桥梁将他引荐给贵人,那是再合适不过的事儿。
“芽儿!”人尚未走近,他便激动的大声喊着柳芽。
刚刚心里那翻涌的委屈和愤怒,在听到这一声呼喊,柳芽顿时满心只剩下讽刺,那日在宅子门外听到的声音,不断的响彻在她的耳畔,如发丝般的不舍,在这一刻也彻底绷断化为齑粉,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一侧的嘴角上挑,勾出一个似有若无的笑,眸子里如三九寒冬的雪,冰冷中带着凛冽的味道,她停住了脚步等着那人如沐春风的走到她的面前。
“芽儿。”陈岩来到她面前,故作温柔的冲着她轻柔浅笑,只是他的目光,总是似有如无瞟像她的身后,打量着那一身华贵的贵人。
柳芽将他那飘忽不定的目光看在了眼里,不需要多想便也明白他心里打着什么主意,她嗤笑一声,笑自己之前眼下,并未看懂他的算计和贪婪,只看懂了他眼中的嫌弃。
她这一声笑,终究将陈岩的目光拉了回来,他垂眸看着眼前这个比他矮了一头的女人,也终究看到了她眸子里的冰冷,陈岩心头咯噔一下,“芽儿,怎么了?”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柳芽心头刮过一阵刺骨的寒风,这人的眉眼明明没有任何的变化,却让她觉得陌生至极。
她扫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人,都是村子里的,便低下头去从自己的香囊里,摸出来一块儿玉佩,这是当初两家指腹为婚之时,交换的定亲信物。
她毫不留恋的将那珍惜十多年的玉佩,随手丢在了陈岩的脚边,“陈岩,你记住了,今日起我不要你了,日后你我各自婚假,再无瓜葛。”
陈岩低下头看着被摔在脚边的玉佩,有些眼熟,却也一时没有想起来,但听完柳芽说完的那一番话,他才反应过来,这东西是当初双方父母给他们订亲时交换的信物,他手里的那块儿玉佩,早就别他當了换钱。
他脸上那强扯出来的笑容早已荡然无存,目光中带着错愕和不敢置信的缓缓抬起头,“芽儿,你这是怎么了?这是在说什么呢,婚姻大事儿岂可儿戏?!”
“芽儿,别闹小孩子脾气,有什么事儿你和我回去慢慢说。”说着他上前一步想要去碰柳芽的手,不远处一道冰冷充满杀意的目光,顿时扫过他那一双手,这一刻就连呼吸都已经隐藏到悄无声息,这是猎杀时才会有的反应。
柳芽也看到了他的动作,心头一阵恶心的翻涌,便是茅坑里的石头,都要比眼前的人干净几分,至少那茅坑里的石头脏的明明白白,光明磊落。
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目光里的嫌弃无法遮掩,“话我已经说清楚,今日我也请了村长里正,还有族长和众位长辈作证,你我的婚事就此作废。”
陈岩这才反应过来,他转头打量了一圈,刚才还宽阔寂寥的村道,如今竟然围满了人,顿时觉得有些丢脸,自从他考上秀才,何曾被人这般嫌弃打脸过。
“你这是认真的?”他语气带着薄怒和威胁。
这若是放在几个月前,他这般语气说话,柳芽便是心头不满,也不敢再说什么,甚至还会小心翼翼的去哄他。
但这一刻她剩下的唯有恶心,“没错。”看着他的不解和怒火,嘲讽的勾着嘴角,“陈岩,放榜那日我得知你高中,便满心欢喜的带着礼物去为你庆贺,可你却正在忙着‘正经事’,抽不出来身来见我。”
闻言,陈岩猛地踉跄后退一步,方才薄怒的脸色瞬间褪成一片青白,他眸光乱闪,偏头不敢去撞柳芽那双冰凉的眼,指节攥着折扇,用力到泛出青白,连扇骨都似要被捏碎。
喉间滚了几番,他终是被戳破心事的难堪逼出戾气,抬眼时眼底已翻涌着恼羞成怒的猩红,语气又急又厉。
“柳芽,你以为你退婚就能全身而退?当真可以再嫁他人?你如今名声已毁,若和我取消这婚约,只怕没有人愿意娶你!”
话音一落,周遭立刻响起一片细碎的窃议,看热闹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目光,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教人无处遁形。
她被那些细碎又尖利的议论扎得浑身发僵,指尖死死攥着裙角,指节泛白。
肩头控制不住地轻颤,连呼吸都跟着发颤,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了碎冰,凉得心口发疼。
这一幕她早就猜到,也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听到那些声音,感受到那些嘲讽目光落在她身上的一瞬,她才发现自己低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她垂着眼,长睫簌簌发抖,明明想哭,却又强忍着不肯落泪,只那细弱的颤抖从肩颈蔓延到指尖,藏都藏不住。
就在这一片嘈杂纷乱里,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冷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力道,压过所有声响,“我娶。”
全场一静,众人齐齐回头。
男人立在树下的阴影里,眉骨锋利,眼瞳深黑如墨,没有半分情绪,却冷得像浸在寒夜里的刀锋,只静静站在那里,便叫人不敢直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从刚才一进村开始,陈岩就注意到了这个人,不因旁的,这人周身的气场着实强大,想要让人不注意都难。
柳芽猛地回身,一双泛红的眼瞳骤然睁大,先前浸在眼底的悲戚与难堪,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冲得干干净净,只剩满眶不敢置信的惊惶。
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绝望之下幻听,可当视线牢牢撞进身后那道寒冽如刃、却又无比坚定的目光时,四周所有尖刻议论、嘲讽眼神,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寒气掐断。
这一刻天地间安静得可怕,唯有胸腔里的心跳撞得肋骨发疼,一声重过一声,震得她整个人都微微发颤。
“主,主子……”她嗓子干哑的厉害,颤抖着的声音一出口,近乎化为气音,刚才和陈岩的对决已然费尽她全部的力气,这会儿她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脑袋也是懵懵麻麻的,早已失去转动的能力。
心头除了惊讶和不敢置信,再也生不出旁的情绪,甚至就连周围的目光也都一同消失,这天地间也只剩下她和秦锦炎二人。
此刻的寂静,被一道尖锐又阴毒的嗤笑狠狠撕开。
不等她抬眼寻去,陈岩已扬高了声调,拍着手,字字都带着泼脏的恶意,“好好好!我当你是贞洁烈女,在我面前装作守身如玉的样子,原来背地里对着主家迎奸卖俏,如今你这是攀上了高枝,又来我这儿装出一副冰清玉洁的模样,分明是看不上我这一介穷书生!却还要装作一副受尽屈辱的样子,呸!你这人尽可夫的玩意儿,我陈岩便是终身不娶,也不会再看你一眼!”
他话音一落,遭的抽气声此起彼伏,那些落在柳芽身上的目光瞬间变了味,这会儿柳芽的脸色骤然一白,指尖攥得发紧,眼底又惊又怒,气得浑身都轻轻发颤。
“你胡说!我和东家主子分明清清白白,反倒是你,青天白日与那孟浪之人在屋里行苟且之事,声声‘陈郎’喊的让人脸红,你却不知羞的反口污蔑于我,便是捅到衙门我也是清白之身!”
这边她话音一落下,只见眼前一花,等着目前视野再度变得清晰之时,只见柳大壮已经扑过去,和陈岩扭打在一起。“
“大哥!”柳芽从未见到大哥这样,顿时吓得想要上前拉开他们。
她刚一动,手腕便被一只力道沉如铁铸的大掌扣住,半分也动弹不得。
秦锦炎并未看她,只抬眸望向一侧的人群,嗓音冷冽如深潭寒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一字一顿,分明是质问,却更像实在命令差遣。
“太守大人,是要亲眼看着这儿闹出人命,才肯出来主持公道?”
话音落下一旁的人群里突然跑出来一群人,那些人穿着和常人无异,三四个人上前将柳大壮和陈岩扒拉开。
陈岩本就是个书生,平时读书写字并未和人打过架,这力气自然也比不得常年做农活的柳大壮,他咬牙挥拳,落在柳大壮硬邦邦的肌肉上,也像是小猫挠人似的,并未觉得多疼,反倒是他一拳就将陈岩打的半张脸肿了起来。
整个过程也不过三五息的功夫,等着那些人将陈岩扶起来的时候,柳芽眼睛缓缓睁大,就连刚才因为他生出来的怒火和难堪,这会儿也都消散的无影无踪,主要是眼前人已经看不出来原本的样子,肿胀青紫的脸颊,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今日这村子里也是难得的热闹,众人看的越发入神,却也看得一头雾水,看着眼前几个穿着华贵之人,不晓得他们什么身份,大家也不敢随意出声议论。
只见场面一度混乱,接着冲出一伙人来,其中一个人冲着秦锦炎拱手作揖,接着起身冲着刚被拉起来的陈岩怒斥,“来人,将罪人陈岩给我拿下。”
刚挨过打,人还没缓过来,听到这一嗓子怒喝,陈岩当即气的跳脚,“我看你们谁敢?!我好歹也是本次科举帮上有名的秀才,见官都可不跪,你们算什么东西敢对我动手?!”
站在一旁的随从闻言嗤笑一声,“大胆!沧澜郡太守在此,尔等还不速速迎驾?!”
村里人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不过是里正,别说太守,便是县令,许多人一辈子都无缘得见一面。
此刻太守褪去一身青衫长袍,朱红的官袍系着素黑的腰封,赫然立在眼前,那份威压扑面而来,当场便震得众人魂飞魄散。
里正、村长连同全村老少,一个个吓得面无血色,两股战战,“扑通扑通” 接连跪倒在地,埋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里正慌忙带头跪倒,声音颤巍巍高呼:“草民叩见太守大人!”
“都起身吧。”
太守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本官本是微服私访,专程前来捉拿罪犯,不想惊动乡邻,只是事出意外,才闹到这般地步。”
话音落,他阔袖一甩,浓眉倒竖,虎目含威,目光如利刃般直刺被官差死死按住的书生。
陈岩这会儿早已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瘫软在地,再没了半刻前的嚣张刻薄。
太守厉声斥喝,字字铿锵,“大胆狂徒!前有科举舞弊、欺瞒朝廷,后有欺辱弱女、败坏伦常,两罪并罚,天理难容!今日,本官便亲自将你捉拿归案,以正国法!”
“冤枉!太守大人明鉴啊!学生不曾舞弊,更不曾欺辱弱女,学生不知何罪之有!”
书生浑身抖如筛糠,秋风刺骨,却浇不灭他额间滚落的冷汗。他双目赤红、咬牙切齿,死死盯着前方那双威严的皂靴,拼命想抬头辩解,却被官差狠狠按住,动弹不得,只剩一副色厉内荏的丑态。
“哼!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
太守一声怒喝,声震四野,眉宇间尽是凛然怒意,“你假意攀附县令公子,混入府衙盗取试题,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还敢在此狡辩?
更有甚者,你诱骗□□原抚县县令府中丫鬟,致其身怀两月身孕,如今那女子就在县衙当堂告你!你这卑劣无耻、欺世盗名之徒,还不速速随本官回衙受审!真有冤屈,到大堂之上再与本官分说!”
“丫鬟?!不!不可能!许兄明明说那是他的亲妹妹,是许县令的千金!许家的小姐!”陈岩全身都在发抖,他不敢置信的回想着过往的种种,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人急的脸色通红,目眦具裂。
可惜穿着常服的衙役并未回答他,只是看了一眼太守,便押着陈岩朝着村口而去,村里人都在震惊中没有缓过神儿,就见高高在上的太守转过身,冲着身后的年轻男人再度拱手一礼。
“下官先回县衙审案。”
“去吧,一切秉公审理。”秦锦炎冷淡着声音叮嘱着,深渊般的眸子里沉静的让人辩不出喜怒,太守抬起眸子打量着他的脸色,除了一脸的肃然,也并未看出旁的时候,他收回目光再度拱手,“是。”
还在众人尚未回过神的时候,那些人押着陈岩匆匆而去,一时间村口围满了村民,却愣是安静的雅雀无声。
秦锦炎低垂着眸子一瞬不瞬的看着柳芽,看着她脸上的怔然之色,秦锦炎微微蹙眉,压低了身子凑近些,声音里揉着几分他自己都不曾觉察的轻哄,“有没有不舒服?”
柳芽有些涣散的目光逐渐凝结在他的脸上,打量着他的眉眼,“刚才那人是个官儿?”
秦锦炎目光闪了闪,垂下羽睫低低的应了一声,“嗯。”应完再度抬起眸子打量着眼前的人,“事情都已经处理好了,有村中乡亲和官老爷证着,你这亲事也已经退掉。”
短短的半个时辰里,柳芽的情绪大起大落,此刻听到他说她的亲事已经退了,人还有些懵然。
她恍惚望向不远处的大哥嫂子,失神般朝前挪了一步,脚下骤然一软,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
众人还未从方才的惊变中回神,只觉眼前人影一晃,她已直直摔了出去,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啊 ——!”
她失声惊呼,死死闭紧双眼,只等着狠狠砸在地上的剧痛袭来。
“柳芽!”
“丫头!”亲人们的惊呼迟了半步,事发只在电光石火之间,谁也赶不及伸手去拉。
就在即将重重落地的千钧一发,一道劲风掠来,一只强劲有力的手臂猛地揽住她的腰肢,将她硬生生悬在半空。
她闭着眼,鼻尖清晰嗅到泥土的腥气,耳旁是急促的脚步声与细沙摩擦的轻响。
柳芽眉心轻蹙,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眼,看到眼前的景象,瞬间吓得连呼吸都停了。
她的鼻尖离地面不过一指距离,近得能看清地上爬过的蝼蚁,若是耐心些都能数得清它长了几只脚。
不等她回神,揽在她腰上的手臂猛地发力,将她稳稳扶起身,那只缠在她腰上手臂没有松开,依旧牢牢护在她腰侧,另一手稳稳托住她的肩,才将她虚软的身子彻底稳住。
男人眉峰紧拧成一道冷硬的棱,寒眸里翻涌着未散的惊怒,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周身都透着后怕与浓烈的担忧。
打量着她略有些泛白的脸色,秦锦炎羽睫扇动几下,弯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丝毫不在意周围人探过来的目光和惊呼声,抱着人朝着柳家的小院走去。
一边走还不忘一边吩咐身边的人,“去把郎中叫过来。”
柳芽担心自己掉下去摔倒,本能的伸手圈住了他的脖颈,望着男人棱角分明的下巴,一阵夹杂着炊烟味道的秋风吹过,唤醒了柳芽的思绪,她蹬了蹬腿,“主子快放奴婢下来,这让人看到了成什么样子?”
他垂下眸子看着怀中的人,稳健的脚步并未停下,“以后不准再自称‘奴婢’,我刚才说的话并非一时戏言。”
柳芽耳边似是擂鼓般的鸣响,震得她脑袋有些晕晕乎乎,对上秦锦炎严肃认真的眸子,她心头突然生出几分慌乱,目光闪烁着移开。
回去的路上两人没再说话,直到进了屋,秦锦炎弯腰将她放在椅子上,刚要起身,柳芽却紧了紧揽着他脖颈的手臂,秦锦炎未动,掀起眼皮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气息先一步落下来,带着清冽又沉实的味道,将她整个人都裹住。
柳芽不敢抬头,只觉他俯身过来,手臂在椅边轻轻一撑,便将她圈进了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四周的声响忽然都远了,只剩下他极轻的呼吸,落在了她的额发上,温温的,让人耳根一阵阵发烫。
柳芽忙缩回去圈在他脖颈的手,又暗暗的捂着自己的胸口,这一刻心跳撞得厉害,她慌忙移开视线,长睫不住轻颤,连指尖都微微发紧,话出口时又轻又乱,带着自己都藏不住的慌张。
“我…… 我暂时没有成亲的想法。”
他没说话,只是那样静静笼着她,打量着她,没碰她却让柳芽连动一动都不敢,只觉得浑身都软了几分,连呼吸都跟着轻了。
看着她原先苍白的脸色逐渐浮出桃粉,秦锦炎喉结滚动,他放低了声音似是那山间魑魅的蛊惑,低低沉沉带着让人酥麻的轻颤,但出口的话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那就先定亲,等你何时有了成亲的想法再说。”
门外脚步声临近,秦锦炎目光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这才缓缓起身站直了腰杆,须臾杂乱的脚步声从院子里涌进来。
柳大壮和柳田氏如今脸色还是青白的,“怎么了?芽儿这是怎么了?”
柳芽低垂着泛红的脸,手指不断地扯揉着衣带,一开口声音噙着氤氲雾气,羞答答带着一股子温润水气,“没,没事儿,就是刚才有些腿软。”
听到这话,柳大壮一手握拳锤了一下掌心,“哎呀,这是吓着了,一定是吓着了,别说是你了,就是我刚才也被吓得腿软,谁能想到呢,堂堂的太守大人,竟然亲自带着人过来追拿贼人。”
柳田氏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男人,刚才局面虽说有些混乱,但她也算是听清了这人说的话,这种话可不是随便说的,到底是关系着女儿家的清白名声。
便是气不过陈岩那些混账话,想要给柳芽撑腰,也不该说出那话,既然说出来了……田柳氏又扫了一眼杵在门口的里正和村长,这事儿也不能就这样装作没听到,今日当真什么都不说,日后柳芽如何在村里生活?
这终身大事又要如何解决,她这小姑子命苦,已经让陈岩累了十多年,如今断没有再让他人欺负的道理。
她给柳芽倒也一杯水,“小芽,喝杯水压压惊一会儿去屋里躺着歇会儿,做好饭再喊你出来,让好我和你哥也趁着村长里正在这里,和……”她说着转头看向一旁一身肃冷气息的男人。
对方冷淡的眉眼看向她,对上柳田氏的目光,微微颔首:“秦锦炎。”
“啊,我们和秦公子谈一谈你们订亲的事儿,这事儿你一个姑娘家不好听。”
村长听着这话,扶着柳家的大门就往下直出溜,里正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忙上前和柳田氏说道:“这事儿……今日闹成这样,不如改日再说吧。”
“不必,一会儿还得麻烦二位做个见证。”还不等柳田氏开口,秦锦炎先冷淡的将事情定了下来。
锦文和绣桃站在门外对视一眼,两人十分规矩的上前裣衽一礼,“主子,郎中已经到了,不如让奴婢们先扶姑娘去里屋诊脉?”
秦锦炎侧头看向一旁红着脸的丫头,盯着她颤抖的睫毛,和抿紧的唇,微微颔首,“去吧。”
锦文和绣桃忙起身过去,两人来到柳芽身边搀扶着她起身,随着柳田氏引着去了里屋,郎中也提着药箱子跟在几人的身后。
虽说是进了里屋,但是柳家这地方统共也不大,这房间还是她曾经住的那个,只有一个门帘,连个正经的门扇都没有,堂屋里几人说话的声音,这屋里人听得一清二楚。
柳田氏听着自己丈夫支支吾吾说不利索话,气得一拍大腿站起来,“小芽,你先在屋里歇着,我去外面瞧瞧。”
柳芽坐在炕头,一只手搭在小炕桌上,郎中坐在对面给她号着脉,柳芽一张小脸红透,耳垂更像是要滴血似的,低垂着头不敢抬起来,若是这炕有个坑,她定要将自己缩进去。
“嫂子……”
柳田氏掀门帘的动作一顿,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况,又悄悄放下手来,退回一步压低声音问道:“ 怎么了?”
“嫂子,我这才刚退婚,这会儿议亲,会不会……不太好啊。”
坐在对面的郎中咳了一下嗓子,收回手去,像是没听到刚才她俩的话似的,站起身来,“姑娘,老夫看过了,您身子并无大碍,只是心火炎盛,放松心情再加以药膳调理便可无需吃药。”
“多谢郎中跟着跑这一趟,辛苦了。”
柳芽作势要下炕相送,郎中赶忙拱手说道:“姑娘不必如此客气,如今您这身子需要休息静养,莫要多操劳,老夫这边先退下啦。”
等着人离开之后,柳田氏推着柳芽的肩头,让她去炕上坐好,“你这傻丫头,这亲事耽误不得半刻,他今日当众说了那样的话,若是不趁着热乎说定了此事,日后他贵人多忘事,一扭头忘了,或者打死不认这事儿,你到时候还如何议亲?要在家里当一辈子的老姑娘不成?”
道理柳芽自然是晓得的,只是……她轻轻抿着下唇,方才染上脸颊的绯红还未完全褪去,像枝头沾了朝露的桃花,余韵未散,可那卷翘的长睫却渐渐垂了下去,不再像方才那般簌簌轻颤,反倒死死覆着眼底的光,连眼神都淡了几分。
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摆的流苏,一缕缕捻得发皱,连呼吸都慢了半拍,方才的羞怯似被一阵轻愁吹散,泛红的脸颊上没了往日的软意,眉心悄悄蹙起一点浅痕。
她抬起眸子看向垂下的门帘,目光里都掺了些不确定的慌,像揣了颗乱滚的石子,落不下,也定不住,浑身上下都透着股藏不住的茫然与不安。
柳田氏叹息一声,上前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嫂子也是女人,晓得你心里担心着什么,如今世道容不得女子独立门户,比起往后找个不知根知底的,倒不如定下眼前人,嫂子是过来人,瞧得出来,这人虽说出身贵重,不似旁的贵公子那般不尊重人,对你也是真好,至于其他的……慢慢再说吧。”
柳芽点点头,“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但我总觉得这事儿不真实,门不当户不对的,咱们如何高攀得起?”
得知她担忧的是这个,柳田氏抬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啊,和你哥一个德行,胆子小的和蚂蚁似的,这事儿又不是咱们上赶着的,是他当众说要娶你,既然他先开口的,如何就成了咱们上赶着了?”
耳边是外面男人议论订亲的事项,听着柳大壮支支吾吾,全然说不出来话,一切全有着秦锦炎主导,柳田氏当真是坐不住了,“这事儿你不用管了,本来这定亲的事儿就是家中长辈做主,爹娘不在了,我便拿大给你定下这婚事,你且安心等着当新娘子就是。”
话音落下,她掀开门帘去了堂屋,柳芽伸手想要阻拦,但到底是慢了一步,只好坐在炕头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锦文和绣桃看着她泛红的脸,两人对视一眼,无声地笑了笑。
只听外面传来几人的说话声,打头的便是柳田氏,“秦公子,您刚才说的那些金银地契的……我们不要。”这话一出,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屋里柳芽隔着门帘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却能感觉到堂屋里那紧张的气氛,还有秦锦炎那一身的冷肃如渊的寒气,都顺着那门帘缝隙钻了进来。
柳芽指尖反复捻着垂落的穗子,绞得发乱也浑然不觉,贝齿轻轻咬着下唇,连方才那点羞怯都被压得无影无踪。
她目光虚虚落在腕间玉镯上,看似凝神,实则神思早已飘远,瞳仁里空空荡荡,没个着落,一颗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既慌又乱,还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轻轻翘着的期盼。
未听到秦锦炎的声音,只听柳田氏铿锵有力的说道:“我们家的情况里正和村长也都知道,如今秦公子也看到了,无权无势随随便便一个小秀才,都能欺辱我们,小芽若是嫁过去,想要依仗娘家撑腰是不能够的,正所谓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如今你心里有她,自然是嘴上说的千好万好,日后难保不会腻了,到时候若是欺负她,我们这小门小户的又岂能护得住她?”
这话不好听,但也是最实在的话,不仅仅是秦锦炎蹙了蹙眉,就连坐在屋里的柳芽,眼角眉梢也都浮上一片愁思,眼尾往下耷拉着,让人看着可怜又无辜,站在一旁的绣桃都有些要看不下去,恨不能过去用手捂着她的耳朵。
须臾传来男人冷淡的声音,“既然柳夫人这样说,便是我说我不会变心,更不可能欺负她,想来也都成了空口白话,所以,柳夫人的意思是……”
柳田氏看了看早已吓得脸色惨败的夫婿,翻了一个白眼,这事儿是指望不是自家男人了,“所以我想说,金银我们再穷也不稀罕,我们是嫁妹子,又不是卖孩子,今日订亲必须得写下一封契书,承诺日后府中只有我们小芽一人,不得纳妾娶二房,更不得养外宅,若是违约……我们便拿着那契书去衙门换一封放妻书,到时候小芽得了自由身,日后各自嫁娶互不相干,哦对了,庄子的地契你给小芽一份傍身就行,万一日后你失言,她也好有个安身立命的本钱。”
这话说完房间里安安静静的,里正和村长都已经吓得快要滑到桌子底下,柳大壮更是一脸不赞同的看着自己的妻子,“说喜事儿呢,你怎么还扯到放妻书上了,多晦气啊。”
柳田氏看着他一头冷汗的样子,嗤笑一声,“晦气?晦气也比日后让人欺负强,我这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小芽可经不住再来这么一遭,陈岩再不是个东西,到底也没耽搁小芽几年,可这次不一样,万一再有个好歹,你让小芽如何活?”
到底是自己的亲妹妹,柳大壮晓得自己媳妇这是向着自家妹子,只是眼前的人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他下意识抬起眸子打量了一下坐在对面的人,本以为对方听到这些话,会不开心,甚至会冲着他们发火儿,却不想秦锦炎看向似乎心情不错。
他目光看向柳田氏的时候,变得温和不少,不再那样冷冰冰的不近人情,神色中带着几分赞许和愉悦,“夫人顾虑的不错,只是……”
他垂下眸子,看着指尖捏着的茶杯,似是在考量着什么,话音断下引得屋中人也都跟着揪心,柳芽这会儿眼圈红红的,不是因为秦锦炎的态度,而是因为刚才嫂子的那番话。
她一直以为哥哥娶了媳妇,就和自己的心远了,从她十四开始,嫂子和哥哥就开始催着柳芽赶紧嫁到陈岩家中,话虽然说得委婉,可总是给她要将她赶出家门的感觉,这家中之事也多是哥哥嫂子商量。
比如拿出家中大头的积蓄买猪,再比如因为缺钱让读了一年书的侄儿退学,这些事儿她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如今看起来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儿。
可在这间草屋中,这那一间都会一个家庭来说,都是头等重要的大事儿,值得全家坐在一起谨慎商议的事。
逐渐的柳芽感觉到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她尽力的去讨好家里的人,想要融入到这个家中,但不管怎么努力,随着她年龄越发大了起来,哥哥嫂子对她的态度也发生着变化,亲近中带着客气。
而就是这份点到为止的分寸感和客气,让柳芽越发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家,彻底失去了归属感,心里难免生出委屈来。
但今日听到嫂子这番话,晓得她这是顶着秦锦炎的威压,硬着头皮说出来的,话过于直白且不好听,但字字句句又都是在为她着想。
柳芽顿时红了眼圈,她明白嫂子的良苦用心,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于是在她下一段亲事上,便显得过于谨慎小心。
接着她便听到了秦锦炎的话,不免心中有些担忧这些话,会惹得这人不喜,接着她便听到秦锦炎声音如青竹翠玉一般,清清泠泠不疾不徐的说道:“只是一座庄子如何能让她安身?柳夫人与其担忧那些假设,倒不如从眼前着手一些更为实际之事。”
这话一出,里屋外屋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秦锦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接着说道:“你与其在这里给她谋些日后安身之利,倒不如好好替她谋划一下,如何坐稳秦家夫人的位置,依我看,不如成亲之时,我便将名下所有宅院、商铺、田产、府中一应产业过于她的名下,成亲之后这府中中馈也都由她掌管,我身上分文未有,如何还有底气纳妾养外宅?这岂不是断了此路,这府中上下日后也都要听从她的,即便是我……也是一样的。”
“嘡啷——”一声,柳大壮手里端着的粗陶碗落了地,摔了一个稀碎,一双大眼瞪得圆溜溜,翘着干皮的嘴张大,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就连刚才还算绷得住的柳田氏,也不曾想这人会说出这番话,也是一脸恍惚的盯着对面的人,甚至想从他的眉眼中看看,这人是不是在说反话。
可对面的人眸色清凉,神色严肃郑重,丝毫没有玩笑或者讽刺的味道,好像这人当真是这样想的。
柳田氏咽了咽口水,她没有想到秦锦炎会这样说,甚至是自己主动提出来,这样的条件对于他们家来说那是再好不过,可……
“婚姻大事,终究不是儿戏,便是你应允了,家中长辈……”
她语气斟酌,话里藏着几分委婉顾虑,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周遭的气息便先一步沉了下来。
男人方才尚且温和的眉眼,骤然覆上一层寒色,连周身的空气都似冻住几分,他语调冷得不带半分温度,一字一句,清清淡淡,却重得让人心头发紧,“我没有长辈,家中,只我一人。”
便是他没有说什么,柳田氏也从他的态度中看出些端倪,晓得自己这是说错了话,心头一阵懊悔。
房间里气氛陡然降低,压的众人说不出来话,秦锦炎反倒是没有放在心上,抬起手示意了一下,站在门外的元颂立马捧着锦盒走进来,将东西放在了秦锦炎的手中。
“大哥、大嫂,还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没有什么问题,那就将这婚书今日一并签了。”
他修长的手指灵巧的打开了红木盒子,里面一卷洒进红纸静静地躺着,元颂帮着收拾了一下桌子,让人摆放好笔墨纸砚和印泥,秦锦炎便去取出婚书,放在了里正和村长的面前,“二位算是我和芽儿的证婚人,便在上面签字落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