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寻常农家,也断不至于让孩子饿到皮包骨。
锦文的动作也顿了顿,连忙取来柳田氏预备的小孩衣衫给她套上,眉头紧锁,“这孩子看着至多两岁,身上穿的也不像是流民,怎么会瘦成这样?”
柳林今年六岁,他的衣裳并不算大,可套在这小丫头身上,却宽得像戏子的水袖宽袍。
孩子整个人就像一副竹竿撑起的空皮囊,莫说刚落水受了惊吓,就这副模样,瞧着便叫人揪心,生怕她一口气撑不住。
一切收拾妥当,锦文与绣桃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秦锦炎也已将外头诸事安排完毕,随即掀帘上车,吩咐车队启程,他转头看向柳芽,声音温稳,“先往官驿安顿,其余的事,咱们慢慢再查。”
车队再次启程,速度明显快了不少,柳芽轻轻握着女娃冰冷僵硬的小手,小心翼翼用汤婆子给她暖着,那瘦得皮包骨的小模样,只看一眼便叫人心头发紧。
幸而官驿离得不算远,快马加鞭一个时辰,车队便驶进了官驿后院。
这里本是供官员调任时落脚的地方,不比寻常驿站简陋,不仅有客房,还备着几处清净小院子,专供带家眷的官员歇息。
今日晋王车队一到,守驿的衙役不敢怠慢,立刻清出两处干净院子,将一行人悉数安顿妥当,随行的马匹也都牵去后院,细心照料。
两个孩子被一并抱到了柳田氏的屋里,郎中仔细诊脉开方、抓药熬煮,前后折腾了近一个时辰,才总算给两个孩子慢慢灌下汤药,药汁入腹没多久,孩子们的脸色便稍稍缓和了些,不再是先前那般青紫灰败,隐隐透出了几分活气。
这边刚收拾妥当不到半个时辰,外出探查的士兵便已全数赶回。
柳芽沉着脸,静静坐在秦锦炎身侧,也想亲口听听,这背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启禀王爷、王妃,从水中救起的三人,皆是元通县茅村与张家村的百姓,此地常年多雨,临河村落屡遭洪水侵扰,乡间便一直有祭河神的旧俗,每年要选一名未出阁的姑娘,当作河神新娘,再配两名灵童,一同献祭。”
“祭河神?!简直荒唐至极!”
柳芽猛地一攥拳,想到水中那早已没了气息的红衣女子,再想到屋里两个奄奄一息的孩童,心口又酸又疼,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她死死捏着手帕,指节都绷得泛白,恨不能立刻将那些搞这愚昧恶俗的人揪出来。
可她也清楚,自己此刻空有怒气,什么也做不了。
一时气急,眼圈瞬间红了,她委屈又无助地转头,望向身旁的秦锦炎。
听了这话,秦锦炎脸上并无半分意外,只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眸色微沉,周身肃杀之气骤然散开,屋内气氛瞬间沉凝压抑,连呼吸都似被冻住。
“元通县县令,是谁?”
“回王爷,是杜广才。”
那士兵顿了顿,又犹豫着嗫嚅补充道:“王爷…… 据属下打探,这祭河神的恶俗,恐怕不止元通县一地。百姓传言,近年舒县、铜陵县,也都有过类似之事。”
一语落地,屋内气温骤降,冷如冰窖,“备马。” 秦锦炎声音冷得不带半分温度,“本王倒要亲自去看看,这一带的人,是如何胆大包天,藐视王法。”
说罢,他猛地起身,便要往外走,柳芽心头一紧,立刻跟着站起,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衣袖,抬眸望他,语气坚定,“我也去。”
秦锦炎垂眸看她,眉头微蹙,似要劝阻,可对上她眼底不容动摇的坚持,终是只轻轻 “嗯” 了一声,将所有反对咽了回去。
事态紧急,不便再另备车马耽误时辰,他翻身上马,随即俯身,伸手将柳芽稳稳揽上马背,让她坐在身前,自己从后轻轻环住,将人护在怀中,厚重宽大的大氅将两人裹在一起。
马鞍宽敞,两人同乘一骑,气息相缠,却无人有半分旖旎心思,只一心赶路。
马蹄疾驰,风声呼啸,柳芽靠在他坚实的胸膛前,听得身后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原本纷乱不安的心,竟一点点安定下来。
一路疾驰,待到赶至元通县城门下,天色早已彻底黑透,夜幕沉沉,繁星满天,秦锦炎不欲打草惊蛇,惊动县衙之人,两人并未亮明身份,只寻了城中一处僻静干净的客栈。
“几位客官,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啊?”
“住店,收拾出来四间上等的客房,再被些饭菜送到房中。”元颂这次也跟着一起过来,不需要秦锦炎吩咐,他便笑吟吟的先一步安排起来。
这县城里的客栈,即便是最好的,也没多大,柳芽看了一眼大堂中摆着的三四张桌子,扯了扯秦锦炎的衣袖,“王……爷,咱们不如就在这里吃吧,吃完上楼就直接安歇。”
秦锦炎垂眸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也罢,那便备些饭菜,在这里吃完再上楼。”
“是,小的这就去准备,各位客官喝点茶水歇歇脚,饭菜马上就好。”
柳芽端着热乎乎的高沫茶喝了一口,一双大眼睛咕噜噜的打量着周围,这地方不是什么富足之地,这投宿之人也不多,等着小二从后厨回来,端着一碟客栈送的小凉菜,“几位客官,这是本店赠送的小菜,几位客官尝尝看。”
“瞧着不错,多谢掌柜的。”元颂笑嘻嘻的道了声谢。
柳芽捏着筷子挑起一根菜吃着,原本必备的神色陡然来了几分精神,一双水灵灵的杏眼缓缓睁大,“这个菜味道也不错呢,就是瞧不出来这是什么菜。”
“嗐,这是我们当地的一种山野菜,也就秋天的时候有,等着一落雪这才就变得如树皮一般,嚼不咬烂不动,出了我们这边地方,去外面可就吃不到了,这县里也就那么两个食肆酒楼,所以老百姓挖了这野菜,都会来我们客栈问一问价儿。”
柳芽点点头,“的确是不错。”她一边吃着一边扫了一眼大堂里吃饭的人,“如此说,你们这处应该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了。”
小二听到这话笑了,“不敢说第一,但也至少算是县里数一数二的地方,姑娘可是要打听什么?”
坐在她身侧的人侧首看向她,清冷的目光中透着几分柔软,装作没有看到,娥眉浅蹙,眸子里晕着几缕忧愁,“的确是有件事儿想要问问,午时我们在下游河道中,捞起一个身着红衣的小童,如今在隔壁县的医馆诊治,所以先过来问问,有没有谁家孩子落了水,兴许就是被我们捡到的那个。”
听闻这话,小二的脸色一变,鬼鬼祟祟的左顾右盼了一番,走到桌边压低声音小声的说道:“几位客官也不用找了,那孩子命大遇到你们救起,便是你们给他找到了家,只怕他们家中人也不敢相认,即便认回去,只怕也难见第二天的日头。”
柳芽从袖袋里捏出一块碎银子,也学着小二的样子,压低声音问道:“这是为何?你是认得那孩子,还是有什么旁的隐情,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活不下去呢?”
小二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算账的掌柜,手脚麻利的将那碎银子攥在手心里,“不瞒几位,那孩子在那村民的眼里,已然算不得孩子,而是和那公鸡一般,只是个祭祀品罢了,你们瞧着也不像附近乡镇的人,或许不知,我们这处常年水患,不知从何时起,来了个大巫,说是用活人祭祀,方可平息河神之怒,可也巧了,一连祭祀了三年,三年都无水患,后来那人年纪大了,就收了几个徒弟,如今我们昆德城足足有五位大巫,只要连天下足三日雨,就要祭祀一场,你们捡到的那个孩子,就是被大巫选中的祭品。”
虽然已经知道祭河神的事儿,但如今再次听到,柳芽心头仍觉得不是滋味,“这和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别,当地的官府也没有人管管吗?”
治理水患,本就是官民同心、共担之事。不说往年如何,单是今年陪在秦锦炎身边,柳芽便已无数次见过往来公文里提及治水患、安民生,足见朝廷对此事何等重视。
既然如此,为何元通县一带,依旧年年水患不绝?就算地势特殊、难以筑堤挡洪,那汛期来临之时,朝廷难道就没有别的对策?
便是组织百姓暂时避灾,或是将常年受灾的村落整体迁走,也未尝不可,说到底,防汛救灾,从来都是救人为先。
柳芽活这么大,从未听过,竟有拿活生生的百姓性命,去填洪水、祭鬼神的荒唐道理。
她的疑惑倒也不需要小二帮着解,一旁吃酒的胖客商哼笑一声,“官府?哼,小娘子素日里不怎么出门的吧,这种事儿年年有,官府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怕是官老爷也从那河水里捞钱吧。”
一旁的小二闻言不敢多说,当即脸色变得有些惊慌,“哟哟哟,客官可不敢乱说啊,仔细隔墙有耳啊。”说完他清了清嗓子,“几位客官慢聊,小的去后厨看看菜好了没有。”
那小二像是见鬼似的,吓得屁滚尿流,朝着后厨跑去,坐在柜台后的掌柜的,冷淡的掀起眼皮看向他,“少没事闲打牙,仔细招来祸患,要了你崽子的狗命!”
显然掌柜的一早就知道他们在这里说什么,一时客栈大堂里安静的只有隔壁人喝酒的动静,柳芽和秦锦炎对视一眼,她清晰的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杀意。
桌子底下,她伸手握住了他放在腿上的手,“不急再看看。”
但不管怎么看,元通县的县令都难逃一死,几人没再说话,饭菜一上来便闷头吃着饭菜,也不知隔壁桌上胖客商什么时候吃完酒,已经悄然离去。
夜里回到客栈房间,秦锦炎片刻也未停歇,当即铺纸研墨,提笔疾书,一封封手书落笔,字迹凌厉如刀,不过片刻便写就三四封密函。
他轻叩桌面,低唤了一声,下一刻,窗外黑影一闪,两道高大掩面的身影竟不知从何处悄无声息跃入屋内,单膝跪地,动作利落得不带半分风声。
柳芽正坐在一旁看着,骤然撞见这凭空出现的一幕,吓得猛地屏住呼吸,一双大眼睛圆睁着,怔怔望着那两名覆面暗卫,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似是看出来她的惊恐,秦锦炎一边不动声色,伸手抚了抚她的背,一边冷肃的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人,冷厉的声音吩咐着。
“这两封送到吏部和刑部,另外一封给何亮,让他安排人去附近县城走访调查此案。”说着他将一封落着火漆的信件递给其中一个暗卫,“将这信连夜送往安州太守手中,命他后日一早抵达昆德城,接手这边的事务,等待吏部调任官员至此。”
“是!”两人抱拳一礼,随后从窗而出,这一切发生的悄无声息。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两人便换了一身寻常布衣,扮作普通赶路的客商,悄无声息出了客栈,往街巷深处走去。
元通县城,乍看与寻常州县并无二致,可细细一嗅,便能闻出一股沉在骨血里的压抑,时值白日,街上却算不上热闹。
青石板路被常年雨水泡得发暗,缝隙里长着湿滑的青苔,两旁屋舍多是黑瓦土墙,屋檐低垂,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抬不起头,天总是阴沉沉的,云层厚重,日光勉强从云缝里漏下几缕,也暖不透这城里的凉意。
行人不多,个个步履匆匆,脸上少有笑意,挑担的农户低头疾走,摆摊的商贩有气无力地吆喝,妇人抱着孩子靠墙坐着,眼神空洞,连说话都压着嗓子,仿佛一高声,就会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整条街安静得过分,没有孩童追跑打闹,没有大声谈笑,连犬吠鸡鸣都稀稀拉拉,只剩风吹过巷口的呜咽声,和河水在城外隐隐的流动声。
偶尔有人抬头,目光撞上陌生人,也会飞快低下头,眼神躲闪,带着几分怕事、麻木,还有藏不住的恐惧。
仿佛这城里人人心里都压着一桩不能说的秘密,一提及,便会大祸临头,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潮湿土腥气,混着若有似无的香火味,不似祈福,倒像祭奠。
一路慢行,不动声色地向街边摆摊的小贩、挑担的农户、坐着纳鞋的老妇搭话,细细打探起这元通县内,关于河神娶亲的种种隐情。
可百姓们听到“河神娶亲”四个字,顿时面色灰白,目光警惕的打量着秦锦炎和柳芽,“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事儿,你们快走吧。”
这也算是客气,还有人更为直接,“滚滚滚,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说完甚至连生意都不做了,当即关上店铺门,窗户上也都上了板儿,将人撵出来,柳芽一脸懵。
秦锦炎脸色阴沉得骇人,周身煞气翻涌,宛如一尊即将发怒的杀神,这般模样,往往柳芽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话,被盘问的人早已被他这副气势,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了。
柳芽看着那仓皇逃跑的背影,无奈的转头看向秦锦炎,“你就不能笑笑吗?”
秦锦炎斜眸看向她,“你觉得我笑得出来?”
后面跟着的元颂笑呵呵的上来解围,“主子,不如让奴才走在前面去探听探听?”
如今也只有这一个法子,元颂本就长着一副老好人的样子,一边在菜摊上买着东西,一边打听着事儿,这会儿柳芽可不想过去添乱,牵着秦锦炎去到一旁的茶水铺子,一人要了一碗热茶,目光遥遥的盯着不远处的人。
就见元颂像只小蜜蜂似的,这个摊子蹲一会儿,那个摊子站一会儿,或是买些东西,或是砍价,或者有的没的和对方套话,一条不算长的街道,他愣是逛了一炷香的功夫。
等着他大包小包拎着东西,回到秦锦炎身边的时候,也已经将附近几个村子的消息打听遍了,包括有关他们捡到那两个孩子的事儿。
柳芽也给他点了一碗茶,说了半天的话,这会儿的确是嗓子干的冒烟,他一口气将那碗茶水喝完,长舒一口气,“主子,奴才已经……”
“慢着,先回客栈。”秦锦炎鹰隼般的眸子锐利一扫,已将四周动静尽收眼底,面色冷肃如冰,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柳叶和元颂顿时也反应过来,收敛了神色,在茶摊放下一块儿碎银子,三人拎着东西朝着客栈而去。
一进房门,元颂便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地低声禀报,“回王爷、王妃,奴才已经查明,祭河神一事,官府确有参与,并非只是乡民愚昧私祭,被救起的那名男童,是茅村一户人家的长子,女童则是张家村人,只是……”
柳芽心头一紧,立刻急声追问:“只是什么?你快说!”
“只是这孩子却不是张家村人,而是城中专门养的仙童,每年祭祀出祭品也的人家是轮着的,轮到谁家谁就得将自己的孩子送去,若是家中没有合适的孩子,就得掏银子买仙童,记在自己的名下作为养子送去献祭,同样的,如果家中有钱舍不得自己儿女去,也可以去买仙童顶替,那女娃娃就是从城中买来的仙童。”
此处有祭河神之事已然让人震惊,如今得知竟然还有专门养育幼童,只为祭祀而用,这让柳芽出奇的气愤, “这些人当真是目无王法,为了利益枉顾人命道德。”
“可有打听到那些孩子都是养在哪里?”想到昨日那女娃瘦骨嶙峋的样子,柳芽就觉得心颤,这些人养孩子也不是为了让他们茁壮成长,给口吃的人能活着就行,在他们眼中,这些娃娃左右都得要去送死的,又何须给一个死人多少好处。
而这些孩子多留在那些人手里一日,便会多遭受一日的苦楚。
“这个奴才也打听过,听说这些人十分的狡猾,又因为和官府有些牵扯,这买仙童的事儿,都得是熟人帮着介绍才行,若非如此便是难以寻迹,奴才本想去衙门口打探一下,却又恐打草惊蛇,免得让他们发现不会逃脱,或是为保自己平安,将那些孩子处死,故而未敢擅自行动,想着回来和王爷王妃请示一二。”
秦锦炎面色冷淡,眉眼微垂,已然想通其中关节,元颂所顾虑的,并非没有道理,那些幸存的孩子,便是他们最铁的罪证,这些人纵然贪污受贿、装神惑众已成定案,却也绝不肯罪上加罪,一旦罪责过重,连亲人儿孙都要受到牵连。
所以对他们而言,那些能指证自己的 “罪证”,自然是消失得越干净越好,所以这件事的确不宜打草惊蛇,须得先摸清那些孩子关押的地方,做好营救之策,方可下手捉拿这些罪魁。
“这件事,让何岚安排人去……”
“王爷。” 柳芽忽然转过身,轻轻抓住他的手臂,眼底亮着细碎的期盼,“这事交给我吧,岚姐姐虽是女儿身,可一身飒爽英气,一看就不像是寻常村妇,容易叫人生疑,不过是打听消息,不必动用她,我去试试,好不好?”
望着她那双亮晶晶、满是恳求的眸子,再想到暗处自有暗卫寸步不离,到了嘴边的拒绝,秦锦炎终究没能说出口,他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也罢,让元颂跟着你。”
经过早上一闹,他也清楚,自己这般身份气场,一露面便会打草惊蛇,反倒不如坐镇此处,让她放手去做。
柳芽心头一暖,既期待能为那些可怜的孩子、为受苦的百姓做些什么,又深知此事凶险,半点不敢大意。
她立刻让人寻来一身粗布衣裙,拆去满头珠花玉镯,只拿一根木枝简简单单挽起发髻,甚至悄悄用炭灰将脸颊抹得微黄,褪去了往日娇养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寻常村姑。
收拾妥当,她挎上一只蓝碎花小包袱,怯生生地走出客栈,同扮作老汉的元颂凑在一处,往衙门口附近慢慢转悠。
元颂掩唇低咳两声,柳芽立刻扮作孝顺女儿,慌忙拿帕子给他擦拭,两人凑近时,他压低声音飞快道:“奴才打探过,衙门口那几个乞丐,是他们的眼线。若要买‘仙童’,找他们搭话,说清用意,便能引着见上头的人。”
柳芽心头一凛,立刻会意,眼圈一红,抽抽搭搭地扶着他,“爹,您别着急,总会有法子救弟弟的,大巫不是说了,只要记在咱们家名下的孩子,都能算数……”
“唉,实在是没法子了。” 元颂长叹一声,“走,咱们去问问那几个孩子,看有没有愿意跟咱们回去的。”
这种事在这城里早已不算稀奇,这些年街头的小乞丐莫名消失不少,此刻衙门口外孤零零蹲着的三两个,反倒格外扎眼。
柳芽走上前,弯下腰,声音软而带着几分急切,“小友,我们家缺个儿子,你们谁愿意跟我们回去?日后白面馒头管够,只是……”
“只是要给你们家当仙童,是不是?”
那乞丐一口就戳破了底细,也正是这一开口,柳芽浑身一僵,心底猛地一寒……
那人脸上涂得漆黑,瞧不清本来面目,身形瘦小,看着约莫六七岁孩童的模样,可那声音,分明是个三四十岁的成年人。
她再仔细一看,才发觉对方身形比例极不协调,哪里是什么小叫花子,这三人,分明是侏儒。
气氛瞬间诡异地沉了下来,那 “乞丐” 捧着破碗,拄着木棍缓缓站起身,一双眼睛阴恻恻地打量着她,“跟我来吧,我知道哪儿有你们要的仙童。”
柳芽强压下心头的惊悸,眼底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欣喜与急切,像是真的走投无路、只求救亲人的农家女。
那侏儒瞥了她一眼,拄着棍子转身在前头带路,忽然开口,“瞧你眼生得很,你们是哪个村的?”
柳芽与元颂飞快对视一眼,元颂先一步应道:“茅村的,今年轮不上我们家,可明年…… 就该到我们了。”
那侏儒垂着眼,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那你们是刘家的吧?”
柳芽心下一沉,这些人,竟把周遭村落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她虽昨夜才到,可在秦锦炎身边早已看过舆图,此刻再瞧他们拐进去的偏僻小巷,哪里还不明白,这是在绕路试探,在没拿到信任之前,绝不会带他们去真正的窝点。
连她都能察觉的凶险,元颂自然早已知晓,他轻咳一声,从容应道:“不是刘家,刘家前年已经送了闺女,这两年轮不上,我们姓宋,住在村子最北头。”
前头三个侏儒对视一眼,领头那人身子微松,回头扫了柳芽与元颂一眼,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才对另外两人挥手,“你们回去,我带他们过去。”
另外两人应声转身,原路返回,柳芽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胸腔里的心跳越跳越响,指尖微微发紧,她强装不安地轻声问:“还要走多远啊……”
前头的侏儒头也不回,只淡淡丢来两个字,“快了。”
狭长的小巷幽深曲折,风卷着墙角的枯叶沙沙作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与诡异。
柳芽攥紧了挎在肩头的包袱,指尖沁出薄汗,心跳得愈发急促,每走一步都格外警惕,目光不住扫过巷两侧斑驳的墙影,生怕暗处突然冲出什么人来。
元颂走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看似佝偻着身子,实则眼神锐利如鹰,暗中留意着周遭的一切动静,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不多时,领头的侏儒停在一处破败的院门前,院门歪斜着,布满了蛛网与灰尘,门板上的漆皮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纹理,一看便知荒废了许久,“到了,进去吧。”
侏儒头也不回地推开院门,刺耳的吱呀声划破了小巷的寂静,听得人心里发慌。
“这里?这里如何住人?”柳芽皱眉站在门口不愿往里进。
那侏儒哼笑一声,“如何住不得,命都保不住的叫花子,过了今日不知明日,又如何会挑剔住的地方,进去吧,仙童就在里面,进去慢慢挑。”
柳芽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一双脚更是像黏在地上,说什么也移动不了,元颂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示意她沉住气。
两人对视一眼,压下心底的警惕,跟着侏儒走进了院子,院子里杂草丛生,齐腰深的野草间散落着破碎的瓦片与枯枝,几间土坯房摇摇欲坠,窗户纸早已破损,风一吹便哗哗作响,连阳光都被浓密的杂草遮挡,整个院子昏暗得如同黄昏。
就在柳芽刚踏入院子中央的那一刻,异变陡生!侏儒突然转身,脸上没了往日的阴恻,反倒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抬手猛地拍了三下手掌。“动手!”
随着他一声低喝,院墙外瞬间跃出十几个蒙面人,个个手持棍棒,眼神凶狠,朝着两人猛扑过来。
“不好!有埋伏!”元颂脸色骤变,瞬间褪去了老汉的佝偻姿态,身形一挺,挡在柳芽身前,抬手便与冲在最前面的蒙面人缠斗起来。
他身手利落,拳脚凌厉,可蒙面人身形众多,且个个下手狠辣,一时间竟被死死缠住,难以脱身,隐在暗处的暗卫也都纷纷跳出来,陡然之间狭小的院子里,打斗之人一个挨着一个。
刀风剑光就在她的眼前耳边擦过,柳芽吓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却没注意到脚下的杂草掩盖着一处不起眼的陷阱。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脚下的木板瞬间断裂,她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去,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耳边只剩下风声与自己急促的尖叫。“啊……元颂!”
元颂听到她的呼救,心头一沉,急得双目赤红,猛地发力推开身前的两个蒙面人,想要冲过去拉住她,可已经来不及了,柳芽的身影瞬间消失在陷阱之中,只留下一个黑漆漆的洞口,耳边的呼救声也戛然而止。
“王……柳芽!”元颂目眦欲裂,疯了一般朝着陷阱冲去,暗卫和蒙面人打的难以脱手,棍棒如雨般朝着他们招呼过来,同样也逼得元颂连连后退,根本无法靠近陷阱半步。
他一边奋力抵挡着蒙面人的攻击,一边嘶吼着,“柳芽!你怎么样?回答我!”
缠斗间,元颂凭借着过人的身手,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不顾身上的伤痛,踉跄着冲到陷阱边,俯身往下望去。
陷阱深得看不见底,黑漆漆的一片,听不到任何声响,仿佛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哪里还有柳芽的踪迹。“柳姑娘!柳芽!”他朝着陷阱里大喊,声音嘶哑,却只换来空荡荡的回声。
他急得浑身发抖,伸手想要往下探,却发现陷阱边缘光滑湿滑,根本无从下手。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陷阱旁的地面,心脏猛地一缩——只见杂草丛中,落着一小块蓝色的布料,布料上还绣着细碎的碎花,正是柳芽挎着的那个包袱上的料子,边缘还带着撕扯的痕迹,显然是她坠落时慌乱间扯下来的。
元颂颤抖着伸手捡起那块布料,指尖冰凉,心底的恐慌瞬间蔓延至全身,他知道,柳芽定然是被人提前安排在陷阱里的人带走了,而这些蒙面人,不过是用来拖延时间的幌子。
“该死!”他狠狠一拳砸在地上,指关节瞬间红肿破皮,眼底满是自责与焦急。
周遭的蒙面人见目的达成,对视一眼,不再恋战,纷纷转身翻墙逃走,暗卫们见出了这样的大事儿,哪里会轻易放过他们,也都拼死追了上去,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院子里只剩下元颂一人,还有那个黑漆漆的陷阱,以及手中那一小块带着温度的布料,风依旧在院子里呼啸,杂草随风摆动,显得愈发阴森可怖。
被人套进麻袋、一路拖拽的柳芽,起初的惊慌与恐惧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心脏狂跳不止,指尖也控制不住地发颤。
可片刻后,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早在坠入陷阱的刹那,就有一块浸了药的麻布猛地捂住她的口鼻,她下意识想挣扎反抗,可转念一想,对方既然费尽心机设下埋伏,必然有所图谋,与其硬碰硬吃亏,不如顺势而为。
这般想着,柳芽屏住呼吸,故意虚弱地挣扎了几下,便垂下手,眼睑轻阖,装作被药迷晕的模样,任由那些人拖拽着她的胳膊,塞进了沉甸甸的麻袋里。
麻袋粗糙的布料蹭着她的肌肤,一路颠簸,她却始终紧绷着神经,悄悄留意着周遭的动静,确认拖拽她的人并未察觉异样,才缓缓掀开一丝眼缝,压下心底残存的慌乱。
她不动声色地抬手,悄悄拽下发间那根不起眼的木钗,这是秦锦炎特意命人赶制的防身之物,看似普通,实则暗藏玄机。
柳芽指尖轻轻一旋,木钗便应声分为两节,其中一节的末端,藏着一把细如拇指、寒光凛冽的小刀刃。
握着那冰凉的刀刃,她心头的不安稍稍褪去,多了几分底气。
借着麻袋颠簸的间隙,她用小刀刃小心翼翼地在麻袋壁上划开一道细细的口子,刚好能容她侧目望去。
外面依旧是狭窄幽深的小巷,青石板路凹凸不平,两侧的墙影斑驳,显然,这些人并未将她带出元通县城,依旧在城内穿梭。
拖拽她的是两个粗嗓门的汉子,见她始终一动不动,只当她还在昏睡,说话也没了顾忌,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柳芽耳中。
只听前面那汉子低声道:“这女人看着就不一般,绝不是寻常村妇,一会儿见了头儿,可得仔细说说,千万别因为一个‘仙姑’,坏了老大的大事。”
“仙姑”?柳芽心头一动,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随即结合之前听闻的“仙童”之说,心头渐渐有了猜测……想来,这“仙姑”,指的便是那些被用来祭河神的“河神新娘”。
原本悬着的一颗心,此刻稍稍安定了些。
原来这些人掳走她,并非识破了她的身份,而是瞧着她年纪合适,想将她掳回去,转手当作“仙姑”卖给那些需要献祭河神的人家。
想通这一层,柳芽握紧了手中的小刀刃,眼底多了几分坚定,她必须趁机留下线索,等着秦锦炎来寻,也得想办法自保,不能真的落入他们手中。
她不敢耽搁,趁着麻袋颠簸、两个汉子注意力分散的间隙,悄悄摸出怀中的蓝碎花包袱,握着细刃狠狠划了下去。
包袱本就不算厚实,几下便被割得粉碎,她指尖捏着细碎的布条,借着之前划开的破口,一点点往外塞。
这法子虽笨拙又冒险,她也清楚,秦锦炎未必能及时看到,可眼下身陷囹圄,这已是她唯一能为自己、为秦锦炎留下的指引,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不愿放弃。
布条顺着破口落在青石板路上,被风卷着贴在墙角,转瞬便被巷中的阴影掩盖,柳芽屏着呼吸,确认没有被察觉,才悄悄收回手,重新攥紧小刀刃,继续装作昏迷的模样,任由汉子拖拽着前行。
不多时,拖拽的力道停了下来,柳芽能清晰听到院门开合的吱呀声,下一秒,她便被人狠狠往前一推,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疼得她险些闷哼出声,却依旧咬着牙没动。
耳边随即响起“咔嗒”一声上锁的脆响,紧接着便是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院外。
柳芽这才敢缓缓动了动身子,扒着麻袋上的破口,小心翼翼朝外望去,这是一间空荡荡的土坯房,四壁斑驳,布满了灰尘与蛛网,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旧的箩筐,筐子里散落着一些干草与碎石,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物件。
屋内昏暗潮湿,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与尘土气息,透着说不出的压抑与诡异。
确认屋外再无动静,柳芽握紧手中的细刃,小心翼翼地顺着麻袋的破口划开,刀刃锋利,不多时便划开一道足够她钻出来的口子。
她弯腰从麻袋中爬出,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指尖依旧冰凉,却多了几分沉稳。她放轻脚步,挪到那扇小窗前,指尖蘸了点尘土,悄悄戳破窗户纸,眯着眼睛往外望去。
这院子比之前那处破院稍显规整,却依旧简陋,墙角堆着枯枝,地面上散落着杂物。
院子里站着四个手持棍棒的壮汉,个个面色凶悍,来回踱步巡视,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间屋子,显然是看守他们的人。柳芽心头一沉,逃生的念头愈发急切,可看着这严密的看守,又不得不压下冲动,继续观察。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突然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喊声,有女子的啜泣,“求求你们放过我吧……”还有孩童的呜咽,声音微弱却清晰,透着无尽的绝望与恐惧。
柳芽的心猛地一揪,不用想也知道,那些人定然就是被掳来的“仙姑”与“仙童”,和她一样,深陷困境,随时可能被当作祭品卖掉。
她攥紧了手中的小刀刃,眼底满是心疼与坚定,无论如何,她都要想办法逃出去,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这些可怜的人。
柳芽悄悄挪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思索着逃生之法,窗户太高且有看守盯着,房门被锁,硬闯定然吃亏,唯有等看守松懈,再寻机会撬开房门。
可不等她想出万全之策,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粗哑的男声呵斥,“都给我警醒点!老大要过来了!”
柳芽立刻躲到箩筐后面,屏住呼吸,透过箩筐的缝隙往外看。
只见一个身着黑衣、满脸横肉的汉子快步走进院子,正是这群贼人的头领,他面色阴沉,眉头紧锁,走到院子中央,沉声道:“方才底下人来报,说掳来的那个女人,身边跟着个老汉,说是来买仙童的?”
“是,老大,那老汉看着不起眼,可下手却极利落,若不是咱们人多,恐怕还拿不下他们,后来不知从哪里又跳出好些人,咱们折损了五六个兄弟。”一个看守连忙躬身回话。
头领闻言,脸色愈发难看,来回踱了两步,眼底闪过一丝多疑,“不对劲,寻常农家买仙童,哪会带高手随行?那老汉定是易容的!这女人身份不明,说不定是故意引咱们露面的,若是惹上不该惹的人,咱们全都得完蛋!”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看守们都慌了神,纷纷看向头领。
头领咬了咬牙,当机立断,“不能留!赶紧把那女人放出去,丢到城外偏僻处,就当咱们从没掳过她,免得引火烧身!”
两个看守不敢耽搁,立刻拿着钥匙,朝着柳芽所在的屋子走来。
柳芽心头一动,既庆幸他们要放自己出去,又担心出去后依旧难逃魔爪,更放心不下隔壁的女子与孩子。
就在看守走到房门前,准备开锁的瞬间,院子里突然传来“咻”的几声破空声,站在院子里的几个守卫顿时倒在地上,身上插着的羽箭还在隐隐颤抖,紧接着,十几道黑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院子里,动作利落如雷,瞬间便将那几个看守制服。
“哐当——”一声巨响,院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木屑飞溅,秦锦炎身着玄色劲装,负手立在院门口,周身煞气翻涌,黑眸如寒潭,死死盯着院子里的贼人,语气冷得能冻死人,“都给本王杀了”
柳芽从箩筐后面走出来,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紧绷的心瞬间卸下,眼眶一红,鼻尖微微发酸,所有的恐惧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秦锦炎目光一扫,瞬间便从半开的房门缝中看到了她,眼底的煞气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急切与心疼,快步朝着她走去,“芽儿,你没事吧?”
贼人头领见状,吓得浑身发抖,双腿一软便跪了下来,连连磕头,“王、王爷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王爷的人,求王爷开恩,饶了小人一命啊!”其余的看守也纷纷跪地求饶,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凶悍。
只可惜,他话音一落,脑袋也跟着那话音一起落下,柳芽被人按在怀中,只听到“噗嗤——”一声,随后有什么重物到底的动静,没一会儿秦锦炎的身后传处一片脚步声。
须臾等他将她放开的时候,院子里除了地上有几滩被黄沙掩盖后,洇出来的血渍,院子里干干净净并无什么异样。
柳芽也不顾的那些人是死是活,她赶忙拽了拽秦锦炎的衣袖,“隔壁屋子里传来哭声,那些孩子和女子应该都关在那边。”
她话音落下,已经有两个侍卫挥刀劈开那链锁,推开房门的一瞬间,屋里屋外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屋子里的女人和孩子,吓得大气不敢喘,一个个瘦到皮包骨,便是那干尸也不过如此,巴掌大枯瘦的小脸上,显得一双眼睛格外大,深陷的眼窝泛着青灰色,苍白的唇微微颤抖着。
元颂带着人进去查看一番,退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神色有些低沉,“启禀王爷王妃,屋里一共十七个孩童六个大人,其中有三个孩子已经被活活饿死。”
在今天柳芽出事之前,秦锦炎还愿意耐着性子,慢慢调查,以免这其中有什么不明之处,冤枉了哪个地方官,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便也无需多言。
“来人,传我的命,即刻将昆德城知府革职拿问,押解回京,交由刑部严审!”他目光凝着寒霜,显然此事不会轻易罢手,“再命人立刻捉拿昆德城中五名大巫,与元通县县令一并,在菜市口处以火刑以儆效尤!”
柳芽怒目圆瞪,“要我说,那些村子里的村长和里正,也都该一并捉起来好好审审,村里做这种事儿,村长不参与带头也是难,更不可能毫不知晓此事。”
“听到了?还不快去安排!”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因着半个时辰之前自己的失误,差点害了王妃,元颂这会儿心里既忐忑,又有些愧疚。
秦锦炎的命令掷地有声,侍卫们不敢有半分耽搁,即刻分头行动,不多时便将昆德城知府、元通县县令杜广才,还有那主持祭河神的大巫一并缉拿归案。
褪去官服、摘去顶戴的贪官们,没了往日的威风,只剩满脸的惊慌与狼狈,那大巫被剥去法袍,露出底下的粗布衣衫,平日里装神弄鬼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色厉内荏的怯懦。
“冤枉!我们冤枉啊,晋王殿下请给臣一个自证的机会,臣是冤枉的啊……”元通县县令并未见过晋王,早上这才刚到衙门,吃过衙役们孝敬的早饭,喝着消食茶还没开始办公呢,就被一伙人冲进来,扭着胳膊按在了地上。
随后便得知晋王殿下此刻就在城中,且已然知晓祭河神之事,当即吓得两股战战,哭喊着要求见一见晋王。
可惜这个时候晋王是不会见他的,或许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一次在劫难逃,被人拽出衙门的时候,裤子都已经尿溺的不成样子。
那些大巫,更是不晓得自己将要面对什么,被官差们关押在囚车之中,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和神气,却还在继续示威叫嚣,“放开我们,我乃是神的使者,敢对我们无礼,上天必将降下惩罚。”
“洪水会漫过你们每个的人头顶,即便逃过的人也会被瘟疫笼罩,便是跑到天涯海角,终究难逃天谴!”
吆喝完,他们或是年年有词装模做样,或是翻着白眼全身抖动,像是发了羊角风似的,装模做样呜呜啊啊晓得在说些什么。
侍卫们押着六七个人,沿着元通县城的主街缓缓前行,意在警示全城百姓,消息像长了翅膀般传遍街巷,原本死气沉沉的县城,瞬间被惊动,家家户户都涌出了人,挤在街道两旁,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起初,街头一片死寂,百姓们踮着脚尖,怔怔地望着被押在囚车里的贪官与大巫,有人下意识捂住嘴,眼里满是茫然与不敢置信。
“那、那真的是杜县令?”
“还有那大巫,他不是能通河神吗?怎么会被抓起来?”
“晋王殿下……真的要治他们的罪?”
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语气里满是迟疑,像是怕这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怕梦醒之后,依旧要被愚昧的恶俗与贪官的压迫裹挟。
有人想起自家被强行夺走的孩子,想起那些年为了祭河神而家破人亡的邻里,想起贪官们搜刮民脂民膏、纵容恶俗的嘴脸,眼底的茫然渐渐被酸涩与愤怒取代。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他们活该!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这一声像是冲破了所有的压抑,瞬间点燃了全场百姓的情绪,原本迟疑的人群,渐渐变得激动起来,有人从路边的菜摊抓起一把青菜,狠狠朝着囚车里的人扔去。
嘴里厉声骂道:“你这个贪官!吸我们的血,还害我们的孩子!”
“还有你这个妖巫,装神弄鬼,害死了多少姑娘娃娃!”
一时间,菜叶、泥土、石子纷纷朝着囚车飞去,落在贪官与大巫的身上、脸上,狼狈不堪。
百姓们的怒骂声、控诉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县城,那压抑了多年的委屈与愤怒,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
有人红了眼眶,一边扔一边抹眼泪,那是解脱的泪,是重获希望的泪,有人相互搀扶着,欢呼着,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客栈二楼的窗前,秦锦炎与柳芽静静伫立,柳芽微微俯身,望着楼下沸腾的人群,看着那些百姓们激动的模样,想到被关在那小黑屋总的不安和绝望,她鼻尖一酸,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秦锦炎,他身姿挺拔,面色依旧沉稳,只是眼底的冷厉褪去了几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你看,他们终于可以不用再怕了。”柳芽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满是欢喜。
秦锦炎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沉稳而有力量,“此事朝廷定会严办,往后这元通县,再无恶俗,再无贪官,百姓们,皆可安安稳稳过日子。”
楼下,百姓们的欢呼声依旧不绝,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拥挤的街道上,洒在百姓们的笑脸上,也洒在囚车旁那些正义的身影上。
压抑了多年的元通县,终于在这一刻,迎来了久违的光亮与生机。
“咚咚咚——”房门被人从外面敲响,柳芽赶忙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湿润,和秦锦炎一同转过身看向身后。
“进来。”秦锦炎一边吩咐着,一边朝着桌边走去,须臾房门被人推开,“主子,楼下来了一对夫妻,言说听闻咱们昨日捡了一个男娃,所以想过来认亲。”
秦锦炎垂眸思索了一番,“让人带着他们去客栈,务必等那孩子醒来,确认他愿意跟着父母回去,便给他们些银两,将人领回去慢慢调养,若那孩子不愿跟着回去,就遵循那孩子的意思,这边府衙各处失了人手,太守过来之前,本王须得在此坐镇。”
“是。”
元颂当即领命出去安排,罪魁都已经拉去刑场伏法,秦锦炎便带着柳芽,策马赶去了昆德城的府城,这会儿城中也是一片混乱,主事的官员突然被捉,衙门里乱作一团。
不多时,秦锦炎携柳芽前往县衙。
“晋亲王到~”元颂清亮的嗓音在县衙大堂外高声响起,掷地有声,瞬间压过了周遭的余响。
县衙内原本群龙无首、乱作一团的吏役们,闻声皆如惊弓之鸟,纷纷慌忙跪地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
秦锦炎负手立在县衙门口,黑眸如寒潭,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一行人,只见那些人个个身子哆嗦,或死死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或连连叩首,额头几乎贴地,脸上、眼底无一不写满了极致的惶恐,仿佛下一秒便要被滔天的怒火吞噬。
“谁是师爷?”
“属下拜见晋王殿下。”只见跪在地上的人中,一个胖乎乎的身影往前膝行两步,低垂着头颅根本不敢抬起分毫,双肩不停地颤抖着。
秦锦炎垂着眸子扫了他一眼,“来人,将此人待下去严加审讯!”
“是!”
“王爷饶命啊,属下什么都不知道啊,一切都是知府大人所做,属下什么都不知道啊……”
在他的哭喊声中,跪在地上的人更是哆嗦的不行,甚至还有胆小的直接昏了过去,看着地上跪着的一片人,柳芽也明白,这些人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这里面也没几个双手干净,曾未参与过这些事儿。
柳芽突然上前,冲着秦锦炎裣衽一礼,“王爷,民女有个不情之请。”
秦锦炎一手负于身后,一手屈于腹前,看着眼前小丫头杏眸里一闪而过的狡黠,秦锦炎微微挑眉,眼中的冰霜逐渐消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