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守在门口的何岚,也悄无声息的收回拔出的剑,在柳芽推门之前,她已然隐身在一旁的树后,走出巷子,温暖的秋阳笼罩在她的脸上,不远处巷子口传来街上的叫卖声。
热闹和温暖好像和她毫无关系,再一次,这是她第二次来陈岩这边,也是第二次从这扇门中走出来时,感觉到十分割裂的感觉,她停住脚步,仰头看看天上耀眼的日头,又回过头看向身后安静的巷子。
这巷子处处透着让她感到不适的陌生,阴森冰冷,往前走不知去向何方,往后退却又退无可退,一眼望去像是一条死胡同,除非在那巷子的尽头,有人将那堵墙砸出一个窟窿……
她收回目光,朝着纷纷攘攘的人群处走去,将那阴冷丢在了身后。
她一路向前都未曾再回过头,一入府门,就看到宋管家站在那边和人说话,“宋叔今日怎么得闲在这里聊天?”
“嗐,这府中主子不多,可我哪日又能闲着呢,这不是主子看着快午时了,让我在门口这边等着姑娘嘛。”
“主子让您在这里等我?可是有什么事儿找我不成,今日出门的时候主子是知道我不在府中的。”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我虽是管着府中的杂事,可姑娘也知道,前院的事儿并不归我管,也不曾在主子身边当过差,我也只是个听喝儿的。”
柳芽抬眼看向他,抿了抿唇也不再多说,两人走到前院门前,就见元颂立在那边,看着他们走过来,冲着两人笑呵呵的,“姑娘,主子那边正等你呢。”
“主子怎么这个时候找我,可是府中有什么事儿?”今日出府秦锦炎最清楚不过,明知道她不在府中,按说不会有什么事儿找她的。
元颂笑呵呵的冲着宋管家点点头,两人也算是打过招呼,一个朝着后院走去,一个站在柳芽身边回复道:“主子许是有什么事儿,却也没和我们说,只是瞧着有些着急,姑娘还是快些过去吧。”
听到这话,柳芽心头一跳,“好,那我这就去换身衣服过去。”
“主子说了,让你回来直接过去,不必换衣服了,姑娘还是快些走吧。”
这下柳芽更为紧张,也顾不得身上的衣服,赶忙跟着元颂朝着正房走去,一踏进偏厅,柳芽就感觉今日这气氛尤为阴冷,她脚步一顿侧头看向一旁的元颂。
对方似乎明白了她的惊讶,只是尴尬的笑了笑,“走吧,今日主子心情不太好,别让他久等。”
柳芽身上的皮都绷紧了,她回忆了一下,好像很久都没有看到秦锦炎发这样大的脾气,手指下意识的捏紧了帕子,落下的脚步也是轻轻地。
穿过碧纱橱和暖阁,一路来到了秦锦炎的寝房门前,还未抬脚进去,就看到屏风后似乎有人跪在地上。
呼吸好像一瞬间也都放轻了许多,她小心翼翼的绕过屏风,眼睫颤抖着看清了跪在地上的人,是何岚。
心头微讶,柳芽赶忙收回眸子,敛声屏气的朝着前面的榻边走去,“主子 ,奴婢回来了。”
“嗯,过来。”男人的声音平淡中透着些许的温和,若不是元颂的紧张,和跪在屏风后的姑娘,柳芽都要怀疑,这府中凝重的气氛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屏风处的人,转回头迟疑的朝着秦锦炎走过去,从她进门开始,秦锦炎就已经放下了手里的书卷,目光一错不错的落在她的身上。
随后羽睫颤动,垂下去后钉在了她的手腕出,“手伸过来?”
柳芽浑然不知有什么问题,茫然的眨了眨眼睛,缓缓将手伸了过去,还未递到那人的面前,手指就被对方一把握住,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牵扯着那只手,送到了他的面前。
秦锦炎脸色铁青的看着她泛红的腕子,“这是怎么搞的?”
看到手腕上出现一大圈红紫的印记,柳芽一双大眼睛有些不敢置信的盯着那处,她小嘴微微张开,细细打量了一番那痕迹,可仍旧有些不信邪,伸出另一只手揉了揉那红色的痕迹。
“啪——”手背被人拍了一下,柳芽迅速将那只作乱的手缩了回去,她眨动着一双湿漉漉的小鹿眼,委屈巴巴的看着坐在一旁的男人。
元颂不知道从哪里冒来的,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一只巴掌大小,碧玉制成的小盒子,一靠近柳芽就闻到淡淡的薄荷味。
秦锦炎拿过那盒子,打开盖子挑出一点药膏,小心的给她涂在手腕上,他到不像是在涂药,倒像是在擦拭一件极为脆弱的宝物。
原本并未觉得有多疼,甚至她自己都不曾注意到手腕上有伤,但这会儿涂上了药膏,被人这样珍视着轻轻吹拂伤处,她竟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腕子上的痛。
不是浅浅的皮肉疼,而是沉浸骨缝里的酸疼,这股酸劲儿也逐渐蔓延到了她的鼻头,进而又到了眼尾。
鼻头的酸涩引得她呼吸都变得闷闷的,秦锦炎给她涂好了伤药,抬头看到她噙着泪光的眸子,一双眉头紧了紧,“痛?”
柳芽闭上双眼,用力想将那泪水压回去,可这么多却是无济于事,闻言她快速的摇摇头,但睁开眼睛,对上秦锦炎一双锐利的眸子,像是一眼能看透人的内心一般,柳芽小嘴一撇,再也压不住泪水的翻涌,一边掉着泪珠,一边缓缓点头,“疼。”
坐在榻上的人咬了咬后槽牙,终究将那到了舌尖上训斥的话语,全都硬生生的咽了回去,他抬手揩去她眼尾落下的泪珠,“我让人寻了两个会医的丫头,日后让她们跟在你身边。”
他喉中压着冷硬,勉强带着几分温和的味道,可话音的最后,仍旧是不容置喙的霸道。
站在屏风的元颂抬起眸子看向这处,心中暗暗的替自家主子捏了一把汗,这近乎病态的掌控,只会将人吓跑。
这话果然引起了柳芽的沉思,她侧头看看不远处跪在地上的人,贝齿轻轻扣住了下唇,湿漉漉的睫毛颤抖,坐在一旁的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是我让她跟着你的。”偏冷的嗓音压着喉中的戾气,让人听着温和中透着生涩的别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听到这话柳芽也并不觉得意外,反而这一路回来,心中那份不安的后怕,在得知何岚当时就隐在暗处,可以随时保护她的时候,那心底的冰冷也逐渐消融。
“为什么让岚姐姐跪在这里?” 泪水虽歇,鼻音却依旧浓重,软声软气的,瞧着格外可怜。
秦锦炎斜睨了眼屏风前跪着的人,屋内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沉郁的气压裹得人喘不过气,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稍有声响惹得他动怒。他薄唇轻启,冷声道:“起来,去领十杖。”
“是。” 何岚面上半点惧色无有,当即拱手应下,转身便要退出去。
“等等!” 柳芽忙出声喊住,见她停步,才转头看向秦锦炎,眸光恳切,“今日这事奴婢自己便能应付,可若是事到临头真的失控,岚姐姐又怎会坐视不理?”
她说着,轻轻活动了下手腕,指尖拂过腕间淡红的印子,轻声道:“其实一点都不疼,不过是看着唬人罢了,若非主子眼尖先发觉,奴婢竟还半点没察觉呢。”
男人看着她这会儿还泛红的眼尾,想到干刚才她哭唧唧的说自己手疼的事儿,低头嗤笑一声,一时间房间里的气氛越发阴冷,站在不远处的何岚目光落在柳芽的身上,动了动嘴,似是要说些什么。
只是还未开口,手臂就被元颂一把握住,她侧头看向站在屏风处的人,对方只是浅笑着冲她摇摇头。
看懂了他的暗示,何岚抿住唇没再说话,低下头似是在思忖着什么。
除了刚进府的时候,柳芽很久没有这样的紧张不安,她颤抖着眼睫,声音颤巍巍的唤了一声,“主子。”
秦锦炎坐在榻上,眉眼未动,却刚好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此刻正抓着自己的衣裙,不安的揉捏着。
他收回目,低垂的眼睫缓缓抬起来,看向站在面前的丫头,窗外一声叮当的竹铃脆响,随着风越过半开的窗户,吹散了屋里压抑的气氛。
他身子微微靠后,似笑非笑的看着柳芽,“所以,我给你的那两个人……”
原本心中还是浓雾弥漫,但对上他目光的那一个,柳芽突然就懂了他的意思,泛红的眼睛里慢慢染上了光,声音带着几分愉悦,“要,我一定会留在身边,便是出府在外也会时时刻刻带着她们。”
说完她侧头看看屏风边的人,又转回头看向坐在榻上的人,她眼尾尚染着红晕,眼睛却是亮闪闪的,丝毫没有了刚才的害怕和着急,只剩下满眼的期待,“所以……岚姐姐是不是可以不需要受罚了?”
秦锦炎眯着眼睛睨着她一时没有说话,小丫头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忍着羞涩不安,强撑着胆气,一边小心翼翼看着他,一边试探着伸手,扯着他的袖筒抓在手里,声音柔柔软软的,“主子~”
终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秦锦炎低嗤一声,带着几分自嘲的味道,但也只是一瞬间,屋里的气氛陡然松了下来,立在屏风边的人,也都跟着长舒一口气,刚才还僵硬的脊梁,这会儿也都软了。
秦锦炎垂眸看着一双细白的小手握着他的袖子,眉心那团阴气沉沉的冷色逐渐淡去,“既然有她帮着求情,那十杖便免了,若再有下次,数罪并罚。”
站在屏风前的人当即抱拳一礼,“多谢主子。”说完何岚感受到后面有人戳她,眸子抬起来,看向秦锦炎对面的柳芽,声音仍旧冷淡,“多谢柳姑娘。”
秦锦炎抬起手摆了摆,“下去吧。”这便是放过她的意思,何岚心底纳罕,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表情,元颂看了一眼屋里的人,送着何岚一起出了门。
“你也算是主子身边的老人儿了,如今你应该也看清楚了,咱们这位主子的心思,日后别的不说,主子的事儿办砸了都不甚要紧,那丫头的事儿办好了,绝不会吃亏,和你们兄妹一起处事多年,我也是多嘴提醒一句,日后这府中要伺候的可就不是主子一人了,对待女眷自然还得跟细心些才好。”
何岚闻言垂下眸子,略略迟疑之后抱拳一礼,“多谢元总管提醒。”
屋里,秦锦炎打量着脸色红彤彤的小丫头,叹息一声,“去换身衣服吧。”那些训斥的话他终究说不出口。
柳芽盯着手腕上的红痕,娥眉蹙起,想起陈岩的手汗津津的握着她,连她的小鼻子都皱了起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回忆起陈岩和她说的那番话,柳芽心里就有些不舒服,“主子,奴婢想去沐浴。”
秦锦炎掀起眼皮看向她,见她一脸难忍的样子,他哼笑一声,“让元颂命人去抬水,你就在这边的净房冲洗吧,也省的回去抬浴桶了。”
大白天的突然太浴桶沐浴,难免会引人遐思,柳芽不懂这些事,但秦锦炎自然不会让人传出闲话,恰好他这屋子里本就带着净房,用起来也方便。
“好,那等奴婢沐浴完,就过来伺候主子用饭。”
这也不是柳芽第一次借用他的净房,也算是熟门熟路的,从东厢房翻找出来府中的衣物,带着衣服来到净房外,隐约听到里面似乎有动静,柳芽也没有在意,只当是拎水的人。
推门刚买进去一只脚,人就傻住了,净房中立着两个脸生的小丫头,梳着双丫髻,一个穿着浅浅茄花色的褙子,里面是一件白衫子,下身穿着百褶洋纱裙,一个穿着芽绿色的褙子,里面是浅晴色的窄袖衫子,下身穿着月白色的灯笼裤。
这会儿一人正挽着袖子,往那浴池中散花,一人忙着点香,听到门口传来动静,两人一同放下手里的东西,齐刷刷冲着柳芽屈膝一礼。
“姑娘。”两人嗓音柔柔的唤了一声。
柳芽抱着衣服踌躇不前,她瞪着一双小鹿眼滴溜乱转,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这一幕莫名让她想起来,刚入府那日,凌婆婆带着小丫鬟给她沐浴的场景。
又看了一眼净房中那隆重的场景,顿时心头更是没底了,“那个……我是,我就是冲一冲,不需要这样麻烦的。”
其中一个小丫鬟恭敬的应道:“主子吩咐过奴婢们,说是姑娘外出一趟乏了,让奴婢二人好生服侍姑娘沐浴解乏,主子还说,让奴婢们和姑娘说,不必着急,今日午饭晚半个时辰再开。”
说完两人见柳芽仍旧抱着衣服不动,她们互相对视一眼,也不再拘着礼,起身朝着柳芽走过来,一个拿走了她手里抱着的衣服,一个似是怕她转身跑了,赶忙搀住她的手臂,将人连哄带拽的拉进了净房。
白玉的浴池里漾着玫瑰露与温泉水,浮着几片新摘菊花瓣和桂花,浓郁的甜香弥漫,促使着人紧绷的心弦放松。
氤氲热气熏得紫檀木架上的鲛绡帐微微晃,青玉镂雕的香炉中燃着秦锦炎最爱的沉香,烟缕缠上描金菱花镜,映出柳芽攥紧衣带的手。
“姑娘,松些吧。”锦文想要服侍她宽衣,可柳芽红着小脸,羞答答的杵在那里,一双羽睫像是蝴蝶的翅膀,在氤氲的香气中疯狂的颤抖着,似乎随时准备振翅而飞。
绣桃放好了衣物走过来,看着她这副腮若春桃的样子,眼中满是惊艳之色,这人未曾梳妆依然如此,这若是稍微打扮一下,岂不是要将主子……咳。
“姑娘,奴婢们也是奉命伺候的,您若是不松手,咱们难不成要在这里站到天黑?”说着绣桃看了一眼不苟言笑的锦文,她眉眼上挑,打趣的说道:“还是姑娘想再拖延一会儿,到时候让主子进来盯着你沐浴?”
话音一落下,柳芽的脸瞬间爆红,像是随时要滴血似的,“我,我才不,才不要。”一张嘴不知怎么的,舌头也不听使唤,愣是有结巴了起来。
引得绣桃哈哈大笑,“所以姑娘还是放松些,左右咱们都是女子,您怕什么呢,早些沐浴完出去,免得闹得主子进来查看。”
被她这样一闹,柳芽也不好再这样僵硬着,犹豫了一下送开手,锦文生怕她反悔,赶忙伸手拽开衣带,和绣桃两人手脚麻利的将人剥干净,扶到浴池中,温玉打造的浴池,便是趴在池壁上,也不会感到冰冷,热乎乎的极为舒服。
之前柳芽过来借用净房,多是让人抬个浴桶过来,从未碰过这暖玉的浴池,今日算是第一次用,惊叹它的温度之余,又有些不可言说的羞涩。
锦纹屈膝上前,指尖沾了温热的牛乳蜜膏,先轻轻揉开她肩头紧绷的筋骨,指尖落处极有分寸,从肩胛到腰侧,慢得像流水绕石,力道却透进肌理,绣桃坐在她身侧的池边,托着她的手,慢慢揉着大鱼际,并给没跟手指都做了一遍按揉。
“听主子说,姑娘擅长刺绣,那这双手定要好好保养,奴婢日后每天都给姑娘揉一揉,再涂上雪莲膏子,定会将这双手养得润滑柔软。”
“雪莲膏子?”这会儿柳芽逐渐放松了下来,眼尾晕着热气蒸腾出来的粉色,将一身拘谨都泡得软了,唇角不自觉漾开几分慵懒。
绣桃看了她一眼,浅笑着点点头,“奴婢会些医术,不如府中郎中那边厉害,但把把脉,应个急还是有些用处,这雪莲膏子就是奴婢自己做出来的。”
为了给柳芽按揉身子,最后锦文和绣桃也都下了水,许是三人的坦诚相见拉近了关系,沐浴之后柳芽和她们二人也亲近不少。
坐在梳妆台前,透过按镶金的菱花镜,看着锦文给她束发,“你手可真巧。”
锦文不喜说笑,脸色总是淡淡的,明明年纪不大,却透出一股沉着老练的味道,“奴婢的师父曾是大户人家的梳妆娘子,自幼跟着她学了这点手艺,因贪玩没见师父的手艺学到家,姑娘不嫌弃就好。”
说着她打开梳张台上的一个锦匣,从里面拿出一只红梅的珠花,红宝石打磨成红梅花瓣的样式,花心是半颗小米大小的珍珠所制,外面还用白色的珍珠点缀,宛若枝头堆着的积雪,衬的梅花更为娇俏坚毅。
“诶?这个不是我的。”柳芽透过镜子,看到了她手里捏着的珠花,忙止住了锦文的动作。
转过头去看着锦文手里捏着的珠花,看起来要比她之前戴的那两个更贵的样子,只是长这么大她也没有见过红包,当真也未曾想过这些。
锦文平静的看着她,甚至当真作势想要收回去,一旁的绣桃皱巴着小脸,眼中满是惋惜,“这珠花是奴婢央着锦文姐姐拿给姑娘的,上午的时候听元管事说,要让人将上面的珍珠拆下来,送到府医那边,当时奴婢们正闲着无事可做,这拆珍珠的差事,就落在了奴婢们的身上。”
说着她一把拿过来那支珠花,凑到柳芽的面前,“姑娘您看,这珠花瞧着样式简单了些,但是这个做工扎实的很,串珠子的银线都是拧了劲儿的,您看这样一动,那上面的花朵颤颤巍巍,多好看啊,奴婢拿着剪子犹豫了好一会儿,也下不去手。”
她低垂着眉眼,娇小的懒蛋耷拉着,低头看着手里的珠花满眼的心疼,柳芽不疑有他,毕竟自己当初那两支珠花,就是从秦锦炎手里救下的,这支……
“是可惜了。”柳芽惋惜的看着那珠花,多好看啊,再说这珠子也不大,磨碎了也打不出来多少粉,但这样小的珍珠,又这样圆润,的确是罕见至极。
锦文脸色冷淡的说道:“这事儿主子尚不知,若是知晓此事,奴婢们少不得一顿训,但元总管也说了,唯有让姑娘您戴上,主子不会说什么,还能饶过这珠子一回,故而奴婢们才斗胆留下来,想着给姑娘戴上,主子应该不会说什么。”
“为什么一定是我?我瞧着这前院也有不少的一等丫鬟,给她们带着岂不是也好。”她已经得了两支,而她也只有一个脑袋,那两支都得分单日子和双日子戴,再多一个如何戴的过来?
再则,好东西都让她占了去,只怕其他人也会眼红,在闹出什么事儿可就不好了。
绣桃闻言抢着说道:“那可不一样,主子不喜欢丫头们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其他人别说戴这个,便是打扮的显眼几分,主子都得训斥,唯有姑娘不管怎么打扮,便是戴满了珠钗,也不会生出来爬主子床的事儿,也正因为姑娘订了亲,不会做出那些腌臜事,主子才放心任由你打扮 。”
柳芽缓缓睁大了眼睛,一脸恍然的样子,怪道不曾见这府中一等丫鬟戴花,合着是担心生出来歪心勾引主子。
柳芽的目光又一次被那支珠花擒住了,指尖捻着花梗,摩挲了半晌,终究狠不下心将那些圆润的珠子拆下来磨粉,在触及珠花上流光溢彩的光晕时,她心一横,“给我戴上吧。”
外面偏厅已经开始摆饭,柳芽穿戴整齐,先一步去书房找秦锦炎,走到门口,元颂看到她的新衣服,还有发髻簪着的珠花,当即眉开眼笑起来,“姑娘收拾的竟这样快,主子刚才还说不急着吃午饭呢。”
“我已经让人通知摆饭了,这不过来请主子移步过去嘛。”
两人说话也没有压低声音,许是屋里的人听到了动静,须臾房间里响起脚步声,“吱呀——”书房的门从里面被人打开。
柳芽清对方,袅袅婷婷上前裣衽一礼,“主子,午饭都已经摆好了。”
秦锦炎手扶着半开的门扇,一双眸子微微眯起打量着眼前的姑娘,藕色的宽袖袄裙外搭着一件粉色的褙子,衬的人越发的灵动温柔,一双乌黑的杏眼闪烁着狡黠的光芒,笑吟吟的看着他。
他目光往上一瞟,落在了柳芽的发髻边,一支红梅此刻招展着枝叶,迎风绽放在她的墨发间,红宝石的花瓣泛着耀眼的光芒,映着她那柳叶杏眸都笼上一层光晕。
他喉结滑动,羽睫一闪抹掉了眼中的光芒,淡然的走出书房,“这珠子太小,倒不如磨碎做粉,日后得了大些的珠子再赏你。”
柳芽蹙蹙鼻子嘟着腮帮子,抬起手摸了摸发髻间的珠花,“这东西也不能单纯论大小,奴婢反而觉得,这珠子虽小……胜在别致,做工也好,拆了太过可惜。”
走在前面的人闻言不可置否的哼笑一声,“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比这好的敲碎了不知多少,你若是喜欢,明个儿让人开了库房,你且进去挑选些,剩下的我让人拆了磨粉。”
说完他又想起来什么,看向一旁的元颂,“我记得还想还有些钗,留着也是占地方,不如一并让人收拾出来,熔了做成银锞子,留着赏人用。”
元颂脸上的笑容顿时敛了一个干净,只听到人倒吸一口凉气,一张尚算光滑的脸,硬硬生皱成了一坨干橘皮,眼角眉梢都往眉心挤,扯着嘴角一个劲儿嘶啦着吸气,好像被剜了心头肉似的。
他看着秦锦炎的神色,忖度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主子,那些钗虽说是金银所铸不值什么钱,但胜在做工精良,这东西熔了……会不会有些可惜?”
“有何可惜?白放在库中无人戴用,岂不是更浪费,倒不如熔了赏人来得实惠。”
主仆二人平淡的对话,听得柳芽瞪大了眸子,也终于理解元颂刚才那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她看看秦锦炎,又看看元颂,小脸皱皱巴巴也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秦锦炎虽然走在最前面,却又像是脑袋后面长了一双眼睛,将她的那些小心思全都描绘在了心里,平直的唇角扬起一点点的弧度。
两人来到偏厅的时候,丫鬟们都已经退了出去,只有凌婆婆领着小柳林站在桌边,秦锦炎阔步走过去坐在了主位上,接过来侍女递给他的帕子擦了擦手,锦文也给柳芽递了一块儿湿帕子。
绣桃敛声屏气,举止神色中透着拘谨,全然没有了刚才在净房中的活泼,极为规矩的站在柳芽的身边,拿起公筷准备布菜,柳芽一边擦着手,一边打量着她们二人,将她们的紧张不安也都看在了眼里。
“你们,不用留在这里……”柳芽有些不习惯她们跟在身边这样伺候,她自己本身就是伺候主子的丫鬟,哪有丫鬟当着主子的面,还让人伺候的道理,便是凌婆婆也没不见这样嚣张的。
二人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小心的觑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秦锦炎,刚坐下准备吃饭的人,闻言缓缓抬起眼皮,目光似深潭寒冰,漆黑幽深,没有一点光亮,紧紧对视一眼足以让人窒息,冰冷的感觉蔓延到四肢百骸。
两人赶忙放下筷子退到后面站着,随时准备等待主子们的召唤差遣,柳芽尚未注意到她们二人和秦锦炎的小动作 只见她们退开,她幽幽松了口气。
赶忙扶起银筷就开始给秦锦炎夹菜,饭桌上,秦锦炎也询问了一下柳林最近的学业,“我现在每天早上扎马步能到一炷香的时间,师父说我近来身子越发硬朗,明日开始教我打拳。”
柳芽听得心里欢喜,别说他每日练功如何,就她这段时日里瞧着,这孩子的脸色都红润不少,虽说仍旧挺瘦的,但明显比之前硬朗很多。
“很不错,日后跟着你师父好好学。”男人声音冷淡的随口一说,却见柳林脸上展开一个惊喜的笑容,一双杏眼亮晶晶的看着秦锦炎,孺慕之情都快要溢出来,柳芽心底微微有些纳罕,这小子什么时候如此崇拜秦锦炎了?
三人围桌共食,席间絮语后续的安排,语声轻软,盏箸相和,满屋的温馨,尽是熟稔亲昵之态,凌婆婆安静的给柳林布菜,自己也时不时吃几口饭,并不会介入到他们的谈话中。
吃过饭柳林回去读书,秦锦炎也去书房继续处理正事儿,柳芽出了一趟门,许是情绪波动的有些大,吃过饭后人就有些懒懒的,绣桃上前搀扶着她回到暖阁午睡。
后面两天柳芽也回到了日常的生活节奏中,每天早上吃过早饭,就开始织布,眼瞧那带着万字金线纹的锦缎越来越大,柳芽就忍不住开始期待秦锦炎穿上的效果。
织起布来眉眼都带着愉悦的弧度,“姑娘。”元颂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
柳芽赶忙收好手里的梭子,站起身来,“元管事……这会儿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儿?”
元颂站在门口皱巴着眉头,双手不停地互相搓动着,嘴角却仍旧扬起素日里常有的弧度,只是这会儿怎么看都透着苦涩,柳芽赶忙走过去打量着对方,“元管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这……姑娘还是快些随我去库房那边瞧瞧吧。”
也不等柳芽说些什么,元颂就扯着柳芽的胳膊,拽着人快步的朝着库房走去,这地方在前院主屋的后面,还未靠近柳芽就听到有人再说话,还有研磨坚硬东西的刺耳声,似是想到了什么,柳芽于也皱起眉头,脚步不由得加快起来。
库房门口此刻蹲着三个小厮,一人推动磨盘,一人在石臼中捶捣,还有一人坐在一旁,拿着剪子拆解着什么,时不时还会有硬物落地,撞击铜盘发出的脆响。
尚未看清那些东西,柳芽心头就是一阵闷疼,走近一看果不其然,这些人正在拆珠花,一个拆,一个捣,最后一个细细将其磨成粉。
“这……”看着那精美的珠花被拆解,柳芽心疼的说不出话。
元颂苦着脸说道:“姑娘,主子说了,若是您喜欢这些,就先进去挑选,剩下的再让他们拆开,该敲碎的敲碎,该熔炼的熔炼。”
柳芽杵在原地抿紧了唇,手指也紧紧捏着自己的裙摆,她晓得元颂说的都是实话,想要留下 那些珠宝首饰,只要她开口要,秦锦炎就不会在意那些钱,这些珠宝也都会保留下来。
但是……这些东西说到底仍旧是秦锦炎的,他想怎么处理都是他的权利,她不该张嘴。
元颂看着她抿紧唇,小脸皱巴成一团,却低着头红着眼尾什么都不肯说,一双耷拉着眼角的眸子微微眯起,只见他眉心一皱,腮上的两团肉也往上挤了挤,挤得眉眼生出一副可怜相。
“姑娘啊,我喊你一声姑奶奶成不成,这东西一锤子下去说什么都晚了,不如你先去看看,留下那些东西,日后你要不要戴不戴再另说,主子也不过是一时兴起,等着过一段时间他忘了这事儿,也就算是过去了。”
说着,见柳芽仍旧紧抿着唇,一副不欲多说的样子,可那泛红的眼睛和皱紧的眉头,还是泄露出她对那些收拾的心疼。
于是元颂继续说道:“退一万步说,便是主子当真不想要,姑娘此刻帮着留一留,等着日后主母入府,这些东西姑娘再转交给当家主母保管,岂不也算是成全了那些首饰,这东西摸起来冰冰冷冷的,可又是多少手艺人的心血呢,若是得知自己花费心力做出来的东西,被这样……那心得有多疼啊。”
柳芽不可抑制的想到自己织的那块布,因为材料和工艺的问题,每天便是全神贯注,也织不了多少,若是有人想要拆开上面的金熔了……想到这里柳芽狠狠的攥紧自己的裙摆,乌黑的眸子里燃起一簇火光,肉嘟嘟殷红的唇,此刻也抿紧成一条线。
她怒目扫了一眼正在捶打珍珠的人,“都停下。”
那些干活的小厮抬起头来,茫然的扫了一眼柳芽,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笑眯眯的元颂,“姑娘的吩咐你们是有什么意见吗?还不快停手?!”
元颂素来都是笑眯眯的神色,可这府中的人也都清楚,这人就是个笑面虎,若真当他是个好说话的,只怕在这府中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三人虽不认得柳芽,却也赶忙停下手里的事儿,低垂着脑袋退到一旁,贴着墙边安静的站好,极为规矩手里的姿态。
柳芽抿了抿唇,看向他们的目光里带着些许的诧异和归愧疚,刚才自己是不是说话的语气太凶了?
这个念头也不是一瞬间,还不等她想好如何与他们道歉,元颂就急急的催着柳芽,“姑娘,快些去库房里挑选吧,戴不戴另说,先保住那些东西才是要紧的。”
柳芽这次没有再犹豫,双手提着裙摆快步来到了库房中,樟木箱盖一掀,满室便漾开细碎的珠光,晃得人眼睫轻颤,里面摆满了各种珠宝首饰,翡翠清透如水,翠色浓淡相宜,她伸手拨了一下,金与玉相触,隐有轻细的碰撞声,还有攒珠的簪子、点翠的钗头、缠金的步摇,点翠的羽色青莹如春水,攒珠的颗颗圆润,步摇的金流苏垂着细碎的珍珠与宝石。
她指着里面几个认不出的料子,“这是什么?也要砸了不成?”
“回姑娘,这乃是琥珀,亦可入药,那边那些红色的是珊瑚,也可入药,那红珊瑚耳坠上的金钩子,主子要让人将其熔炼,这东西可遇不可求,落在不知怜惜之人手中弃如敝履,姑娘……也算救它一回。”
柳芽当即捏住那红珊瑚的耳坠,给那空空的耳垂挂了上去,牛血艳红之色衬的她越发娇媚动人。
看向她的元颂眸子都不由得一亮,赶忙又弯腰捡起一支金簪子,“姑娘您看,这簪子可不是模具灌注而成,这都是以金丝编制的,这金线如此细软,那工匠不知废了多少心血,若是熔炼着实可惜。”
柳芽接过去细细打量,是一只合欢花样式的金簪子,每根金线都似头发丝,而金线的顶上点缀着一颗极小的红宝石,她抬起手轻轻拂过那朵金花,柔软的触感似是扫在她的心头,红宝石虽小,可那冰冰凉凉的触感留在了指尖。
生动的宛若刚从树上摘下来,鲜活灵动,却又不会因为黄金红宝而显得俗气,跟在她身后进来的锦文看她眼中流露出光芒,上前一步,“姑娘,奴婢帮您簪上吧。”
柳芽没有拒绝,微微侧了侧脸,方便锦文给她簪钗,她垂眸看着那一箱子的首饰,因为不被珍爱,这会儿一个个杂乱的躺在里面,竟连个锦匣装着都没有。
心头不免生出诸多的不忍,“这箱子里这样多,我也不能都戴在头上,那成了个什么?”
元颂神态放松的上前一步,笑吟吟的说道:“姑娘若是有心帮上一帮,不如我就让人直接将这个箱子给姑娘抬到东厢房,左右姑娘那边屋子里也摆得下,暂时存在那处应也不碍事,只要姑娘日常轮着佩戴,莫要引起主子的怀疑就好,至于其他的,日后再慢慢想法子便是,若姑娘真在这府中等到了主母进门,到时候姑娘不要了,再让人给主母抬过去,记录在册便也就是了。”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这般想着柳芽再看那一箱子的首饰,竟也不觉得为难了,“也好,那就按照元管事说的办,只是这样堆着也不好看,还得找些匣子挨个装起来的好,免得这样摞在一起,压坏了也就不美了。”
“诶,还是姑娘考虑的周到,姑娘放心,一会儿我让人收拾好了,再给姑娘抬过去。”
上午的时候答应会给收拾好送过去,下午的时候,当真就给柳芽送到了东厢房,拆了盒子那些首饰堆了一樟木箱子,这会儿各个都找锦匣装起来,一两个箱子那定然是盛不下的。
于是元颂让人开了东厢房一旁的一间耳房,专门给柳芽当做库房用,东西是收拾好送进来的,但柳芽还得点数记账,将每样东西都罗列清楚,日后也好还回去。
于是带着绣桃和锦文两人,三人整整收拾了两日三,小库房这才算是收拾利索,等她再坐在织布机前的时候,才恍然想起来,恩科考试的日子早已经结束,她握着梭子一时僵在了原地。
“姑娘怎么了?”绣桃站在她身边捧着托盘,茉莉花茶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柳芽侧头看向她,目光闪动着,似是躲闪似是急切,“你可知道今日是科举之后第几日?”
绣桃目光向上移动,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如果奴婢没有算错的话,今日应该是科举结束的第三日,奴婢和锦文是在科举的头一日来到姑娘身边的,如今这都已经七日过去。”
这么一想的确是这样,那日她从陈岩的宅子里回来,秦锦炎便给她安排锦文和绣桃在身边伺候着,如今已经是第七日了,按照往年的惯例来说,明日就该放榜了。
心里顿时乱做一团,柳芽看着眼前织好的一小块儿布料,眼中的光晃动几下便荡然无存,一双柳叶细眉似蹙似嗔拧在一起,看得绣桃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可终究没有开口询问。
她看着眼前的织锦,叹息一声,如今她担忧也罢期待也好,对于考试的结果终究是无法起到帮助,倒不如安心织布,于是她收敛心神,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手里的动作也越发的快了起来,往日午饭之后都会午睡一会儿,或者在院子里溜达一会儿。
但今日她不想给自己陷入胡思乱想的机会,便比往日还要努力,人只要付出努力,总是会让人看到结果的,这一日下来她的确是没有心思乱想,织出来的布料大小,也足足有往日两天的还要多些。
锦文看着她的那块儿布料,“按照姑娘这速度,只怕用不了多久,这做衣裳的布料就能织出来。”
许是柳芽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一日下来竟然能织出这样多的布料,她眼睛里布满了星子,抬手小心翼翼的抚摸着那万字纹的金线,“日后我都不再午睡了,按照这个速度,只怕再有月余,差不多就能织出来做衣裳用得布料。”
想到很快就可以验证自己的构思,柳芽顿时心情大好,一直到晚饭的时候,嘴角愉悦的弧度都不曾落下过。
秦锦炎坐下来,微微眯起眼睛看向她,“什么事这样开心?”他擦着手,脸上仍旧冷冷淡淡的,让人看不出他的心思,但那眼角眉梢些许的慵懒,还是让柳芽瞧出来,他此刻的心情好像也不错。
“没什么大事,今日织出来的布,比以往都要多一些。”
秦锦炎的目光安静的落在了她的手上,细细打量一番,并未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这才收回去视线,“可以慢慢来,不需要着急,累了就要好好休息。”
“嗯,奴婢知道。” 两人谁也没有提及明日放榜之事,一顿晚饭也因为柳芽的好心情,变得气氛愉悦轻松。
吃过饭二人移坐窗边,室中只点一盏素瓷矮灯,灯花轻摇,映得满室清辉温软,案上摊开两卷书,各据一方,不闻言语,唯闻纸页轻掀的簌簌声响,混着窗外偶尔掠过的晚风,低低绕在梁下。
他执卷垂眸,指尖轻按书页边角,眉峰微舒,似沉在字句间。
她敛袖倚着案沿,垂睫慢翻,发梢垂落肩头,偶有倦意便抬手轻揉眉心,动作轻缓,竟不扰半分静谧。
茶炉温着浅碧的茶汤,白汽袅袅,漫出淡淡的清苦香,盏中茶汤凉了又添,添了又凉,二人却皆未留意,只随心意翻着书,目光落处,各有天地。
有时翻到会心处,他抬眼,恰撞她也抬眸看来,四目相接,皆无多言,她只浅浅弯了弯唇角,便又各自垂首埋进书卷。
一室清宁,无言胜语,似檐角垂落的月光,淡而绵长,却将彼此的气息揉得相融,半点不觉得冷清,反倒觉得这般相伴,最是妥帖安然。
“主子,时辰不早了。”元颂也不愿打破这一室的清净,可这会儿都已经亥时末刻,的确需要收拾沐浴,折腾完也得子时了。
秦锦炎放下书本看了一眼不远处水滴漏刻,修长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击着,整个人慵懒的往后倚靠,歪在那榻上的隐囊中,“今晚饮了茶,让人给她在暖阁里点上安眠香。”
柳芽已经收拾好书本和案面,起身下榻穿好鞋子,“奴婢素来觉多,不点香也能睡着。”
“明日得早起。”话音落下他有些不耐的抬起手摆了摆,柳芽便是有心想问明日是何事,这会儿也不得不退下去。
一出屋子,柳芽就看向一旁的元颂,不需要她开口,元颂便知晓她想问什么,笑盈盈的摇摇头,“主子也不曾和我说过,只是吩咐明早要出门,让早些起身。”
柳芽想了一会儿,也想不出来个所以然,便也罢了手,沐浴之后回到房间里,一进门就闻到和往日不一样的香气,很是柔和,带着甜丝丝的味道,竟然真的让人骤然放松身子,生出几分困意。
绣桃赶忙拿过去两根新的帨巾,服侍她绞发,“瞧姑娘这哈欠连天的,怕是早就困了吧。”
泼墨般的秀发随绣桃绞动,柳芽整儿人懒懒的坐在椅子上,眼睛里水汪汪的噙着瞌睡生出的泪,一只纤细白润的手,虚虚拢在唇前,莹润的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刚沐浴完的人,气色显得尤为红润。
一个哈欠打完,她眼尾都泛着粉色,“倒也没有,刚才还不觉得困,这一进门闻着这个香才开始犯困的。”
一旁的锦文正在给她铺床,闻言看过去,“刚好床铺都已经收拾好了,一会儿头发干了,姑娘躺下就能睡。”
柳芽侧头看向一旁的被褥铺好的床铺,顿时眼里冒出幸福的光芒,怪道都喜欢让人伺候着,这感觉当真不错。
绣桃手上动作麻利,三根帕子绞完,一头乌黑的秀发也都已经干透,赶忙搀扶起柳芽来到床边,“姑娘早些休息吧,明早还得早些起身呢。”
着实是太困了,柳芽想要问问她们二人,明早早起是要去做什么?但这个念头也只顾得上在心头划过,人就已经不知今夕是何夕,沉沉的睡了过去。
早起再睁眼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大亮,锦文立在床边正在收拢床帐挂在金钩上,柳芽眨动了一下眼睛,“什么时辰了?”
“现在刚到辰时,主子那边已经起了,元管事亲自服侍的,说让姑娘今日不用急。”
“什么?!都这么晚了,你们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听到都已经辰时了,柳芽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眼尾还带着初醒时的红粉色,可那一双乌黑的眸子已经彻底亮晶晶的,她快速拿起床头摆放好的衣物往身上套。
“是主子不许奴婢们太早叫醒您,还说一会儿姑娘收拾好,就去偏厅那边等着郎中请平安脉。”
衣服穿好,起身来到洗漱架边,绣桃都已经备好了花汁子水,水呈现出淡粉色,香香的,洗完肌肤都感到更加嫩滑。
洗漱过后三人来到了秦锦炎的屋里,因为也只有这边有一个梳妆台,这段时间下来,柳芽都已经习惯如此,这会儿屋里也没有人,只有她们三个。
锦文早就拿出来今日要搭配的首饰,一点不需要柳芽操心这事儿,很快三人很快收拾好,来到快步来到偏厅的时候,郎中都已经到了。
秦锦炎坐在上位,手边摆着一盏茶,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沉静的落在那书卷的字里行间,郎中坐在下门口的位置,本就有些收窄的脸,这会儿角眉梢都往眉头凑,看起来越发的皱巴,好像一瞬间老了十多岁似的。
柳芽穿着一身浅橙色的衣裙走来,她目光有些躲闪这偷瞄了几次秦锦炎,见人仍旧低头看书,并未抬起头来,她便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之后,走到了秦锦炎的面前。
“主子纳福。”她裣衽一礼,未敢抬起头来,只能悄悄的抬起眼睛,打量着坐在上位的人。
男人察觉到她的目光,眉峰上挑回视回去,嘴角勾出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他慢悠悠的收起来手里的书卷,“起来,先过去让郎中号脉看看。”
“主子,奴婢……”
“我和柳林都已经号过脉,就差你了。”秦锦炎并未让她说完,抬起头看向一旁的郎中,对方快步上前,“姑娘,请随老夫来这边。“
柳芽看向不远处,那边已经摆着两把椅子,和一张小几,不管心里以后多少疑惑,这会儿也只能跟着过去。
临坐下前她仍旧不安的抓了抓自己的裙摆,这好生生的突然又要让郎中号脉,柳芽心中总是生出些不安来。
坐下后,她抿着唇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将腕子放在了腕枕上,郎中搭指探脉,好一会儿才笑眯眯的收回去手。
“姑娘身子已经大安了,只要日后不再受累,情绪上不再大起大落便也无甚要紧。”
听到这话柳芽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抚平翻折的袖口,掩住了手腕上带着的红珊瑚手串,不远处坐着的人闻言却不紧不慢的说道:“今日要带她出门一趟,再备些药丸带着吧,五十最好,若是不舒服也能应急。”
“是,老夫这就去安排。”
等着郎中离开,柳芽看着前来摆饭的丫鬟们,压不住心里的好奇,打量了一圈屋里,也不见这段时日,一直一起吃饭的侄儿,“林子去哪里了?”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早饭都已经摆放好,显然数量上比往日也少了几样,秦锦炎将书本放下,起身朝着桌边走过来。
路过柳芽身边的时候,一双似笑非笑地狭长眸子睨着她,嗤笑一声,“哼,你当真是贵人多忘事。”
柳芽瞪圆一双杏眸看着擦肩而过的男人,也不段的回想着这两日的事儿,猛然想起什么,她抬手一拍自己脑门,脸颊瞬间红了起来。
跟在秦锦炎的身后,笑容里透着几分羞赧腼腆的味道:“忘记林子今日回家的事儿,他现在已经离府了吗?”
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秦锦炎的身后来到桌边,殷勤的从锦文手里接过湿热的帕子转而递给秦锦炎,嘴角扬起的讨好恨不能戳进他的眼中。
秦锦炎也不急着回答她,慢悠悠拿过湿帕子擦擦手,“一早凌婆婆就给他端了饭,号完脉没什么大碍,这才放他回去。”
柳芽也擦过手,给秦锦炎盛了一碗鸡汤面,放在对方面前,“多谢主子,让主子费心了。”
吃着碗里热乎乎的鸡丝面,秦锦炎也只是发出一声冷笑,并未说什么,一顿早饭两人草草吃完,秦锦炎站起身来看向一旁的元颂。
对方会意颔首,“主子,马车都已经安排好了。”
一旁的姑娘眼睛滴流转了一圈,回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今日秦锦炎有什么事儿,她鼓着腮帮子,一双乌黑的眸子闪烁着亮晶晶的光,“主子,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秦锦炎微微低头看着凑到面前的小丫头,目光描摹着她眼角眉梢的笑意,冷淡的脸色遮住了他此刻的挣扎和犹豫。
但终究还是理智占据了山风,“今日是贡院放榜的日子,一起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