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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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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的阳光越过竹林翠叶,穿过廊下雕梁顺着窗棂溜进这花厅中,温柔的笼在他的眉眼之间,羽睫遮下这道光,在眼下遮出一道阴凉,衬得人越发的清冷疏离。

可他嗓音轻缓温柔,又将那从骨子里生出来的清冷揉碎,徒留下润物细无声的在意。

柳芽抬起眼,目光闪烁着细碎的星光,望着他的眉眼一时有些出神,直到耳边传来廊下竹管所制的风铃声,撞击碎了这一隅的旖旎恬静。

蝶翼般的羽睫慌乱的扇动着,垂下眸子遮住了那些不该生出的倾慕,收拢了心思,柳芽继续问道:“主子可晓得如何能得到这样的丝线?”

她一个都不曾走出澜沧郡的小丫头,哪里会有那样的门路,去西南寻找雪蚕丝,所以柳芽抱着那本书想了一夜,唯一能求助的也就只有眼前的人 。

沉香和茶香交织在一起,格外容易让人心绪宁静,硬生生浮起一丝禅意来,秦锦炎抬起眸子看向她,眉眼上挑噙着浅浅的笑意,只一眼什么都未说,却让柳芽心跳急速,愣是生出一丝不安,这人似乎已经看穿她心里的想法,也晓得她要这丝线作何而用。

她眨动了一下杏眸,目光怯怯的打量着眼前的人,踌躇的问道:“很难吗?”

秦锦炎端起无茶的水盏,轻啜一口,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嘴角勾起一道愉悦且满意的笑容,“不难。”

说完他目光一闪看向窗外轻轻摇晃着的翠竹上,“若我没有记错,京城的库房中应该有不少,一会儿我便遣人回去取来,一去一回……约莫半个月差不多就能到。”

屏风处立着的何亮,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柳芽丝毫不知,此刻只是满眼激动的期待着,“那,那主子府中有没有织布机?最好是那种可以缂丝用的。”

这种东西榕园怎么可能有,秦锦炎身上穿着的衣裳,布料是这市面上多少钱都未必买得到的,又怎么会在府中有织布的东西。

但他双眸映着她眸子里的星光,嘴角一翘,“有,等着让人收拾出来给你抬到……”

他刚要说抬到东南院,柳芽似是猜到一般,赶紧说道:“抬到东厢房就行,师父那边本就不大,再放下一架织布机未免太过拥挤了些。”

“好,那就让人给你抬过去。”秦锦炎声音噙笑,带着愉悦的温柔,引得柳芽红着脸抬手揉了揉耳朵,这人的声音不冷的时候,当真让人听了心跳骨酥。

见她低着头不说话,秦锦炎弯着眸子静静地欣赏着她面若敷霞,“还有什么想要的吗?我一并让人去着手安排。”

柳芽想了想,“之前宋叔说府中的金线不多了……”说道此处,柳芽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心虚,虽不是雪蚕丝价值几何,但根据书上说的特性,这东西应该也不便宜。

她这一大清早的要了这样许多东西,换个人只怕是要训斥她一顿不可,想到此处她抬起眸子,快速的扫了一眼男人的神色,却猛然撞入一池漂着花瓣的清泉里,温柔到差点将她溺死在一池水中,她心头的兔子像是受到了惊吓,疯狂的蹿跳起来,引得她手都有些颤抖,只能在桌下捏紧自己的衣角,粉润的甲床这一刻也隐隐发白。

看着她颤抖的睫毛,和耳边有些错乱的呼吸声,男人嘴角一翘旋即回落,垂下羽睫遮住了那一汪温泉的全貌,将那水面的桃花全部拢入心头,“嗯,需要什么样的,去和宋叔说一声,让他着人采办就行。”

“多谢主子。”

带着几分雀跃的声音,像是花蜜滴落在秦锦炎的心口,他轻咳一声,手执古卷却不知看进去几分。

天边白色的薄云,遮不住晚夏的烈焰,轩窗外,竹影横斜,倒也给花厅遮出几分阴凉,可临近午时这吹进来的风,都似在碳火上炙烤过一般,柳芽捏着帕子时不时擦了擦额角和脖颈的香汗。

秦锦炎这人好像素来不会冷也不会热,便是在这灼热的末夏之际,他周身仍旧散发着淡淡的冷意,鼻尖额角更是未生出半点汗湿。

“元颂,让人抬来冰鉴。”

“是。”一阵脚步声远去,廊下悬挂着的竹风铃叮当作响。

一炉沉香燃烬,坐在桌边的男人骤然起身,高大的身影似是笼罩着眼前的一切,柳芽擦了擦脖颈的汗湿,抬眸看向对方,“主子要找什么?让奴婢去找吧。”

她放下手里粉色的帕子,扶着桌角作势便要起身,还未动肩头就被人按住,男人清冷的语调在耳边响起,“你又不晓得松涛香在何处,跟着折腾什么?”

修长的手指宽大的掌心,压在她肩头的那一刻,像是将她整个肩甲全都握在掌心,柳芽心头一跳,便也停住了动作,男人收回手站直身子朝着一旁的书架走去。

秦锦炎腰间的伤未好,他也一直未曾束腰,如今穿着一身银灰的长袍,肩背挺括,挺拔的身影透着几分禅意的慵懒。

窗外金色的阳光穿过青竹映在他的身上,墨发泛着金光,恍惚间,柳芽竟觉得此人非凡人,而是一念生结出万般缘,因此下界和这世间万缘了却牵绊。

这个念头还未落下,他便取出一只香管握在掌间,转身垂眸盯着掌中的香管,眉宇清冷疏离,似是将红尘参破,那些嬉笑怒骂也不过是他来到这世上的一层面具。

那她呢?她又和他有着怎样的尘缘?柳芽手肘支在桌边,双手捧着脸颊呆呆的看着他缓缓朝她走来。

男人走过来,抬手屈指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发什么呆。”

柳芽自然不会说自己一时犯蠢生出的臆想,“主子拿的这是什么香?”

明知道她这是在岔开话题,秦锦炎也不介意更没有追问,“松涛香,这里面放了不少的冰片,点燃后品之有清凉之感。”

廊下的风铃一阵轻响,接着略显沉重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的传来,不等柳芽回头看向门口的方向,屋里刮起一阵风,转瞬间将心头那点子夏日的烦躁驱散。

青铜铸成的冰鉴,四角方正可置杯盏,底下却成三足鼎立之相,冰鉴中间呈“回”字型,“回”字的中间摆放着新鲜的葡萄草莓等鲜果子,而“回”字的外面一圈则是塞满了冰。

此刻冰面上升起皑皑白雾,撞碎了洒进来的艳阳,那寒气夹杂着草莓的香甜、葡萄的酸甜、还有桂花蜜水的香浓之气,纠缠笼罩在柳芽的周围,沁人心脾的冰凉击退晚夏的闷热,让她的眉眼也染上了那甘甜的笑容。

元颂赶忙招呼着侍女关上窗户,将那想要逃出去的冰气困在屋中,也阻挡住外面的烈焰侵蚀,透过竹林和月影纱,阳光进来的时候如同化作月光,只在这冰凉之气上,覆上一层清冷雅静。

莹润胜白玉的指尖,轻若蝶翼般触上那棱棱冰凌,冰寒砭骨,自指腹一路沁入肌理,漫遍四肢百骸,连周身黏腻的滞涩都涤荡得干净清爽。

她眉梢眼尾漾开浅浅的愉悦,弯着眸轻笑,软声叹道:“这物件,倒真是妙得很。”

坐在她对面的人眉眼含笑,顺着她的动作看向那冰鉴,紫色的葡萄上裹着一层霜雾,寒气在那果皮上凝聚成晶莹的水珠,草莓也变得更为红艳,可他那上调的眉眼此刻覆上一层不悦。

伸手将那半隐在冰凌中的果子端了出来,柳芽目光紧随他的动作,小嘴儿嚅喏的动了动,想要出口阻拦,却也明白他的用意,终究只能惋惜的垂下羽睫,挡住了眸子里的失望。

这一幕恰被男人尽收眼底,他盯着她,唇角勾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墨眸底翻涌着几分隐涩的不悦,又掺着化不开的无奈,沉声道:“你若还想尝上个月腹疼难忍的滋味,便只管拿着这果子,我绝不拦你。”

这话落下,恰好窗外竹叶被风吹得摇曳,竹叶摩挲发出飒飒的响声,宛若当日她腹疼之时,在床榻上翻滚时衣衫与被褥摩擦的动静,柳芽下意识的捂着自己的小腹,哪里还敢再多说一个字。

“奴,奴婢也没说什么啊,不让吃冰就不吃呗。”

为掩心虚她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半杯,杯子刚放下去,鼻息见一阵甜腻的果香袭来,唇上也沾染了几分冰凉的触感,柳芽眉眼一弯,像只得了松果的小松鼠,激动地张嘴就要去叼走那颗草莓。

结果张嘴扑了一个空,她讶然的看向眼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着一颗草莓蒂,像是逗狗似的送到她的唇边,她唇一动那人又将草莓拿远。

她斜睨着坐在对面的人,看着他一脸得逞的愉悦笑容,柳芽气的脸颊鼓起,像个顿时让她本就有些圆的脸,变得越发饱满圆润,眼波盈盈,憨态尽显。

“我不……唔……好甜呀!”对上她这副样子,任谁也扛不住不给她吃,在她立下豪言之前,秦锦炎眼疾手快的将那草莓塞进她的嘴里。

吃着冰凉的草莓,香甜的味道好像都提升了不少,甘甜的果汁在唇齿间炸开,鲜红的汁水染得她唇色越发红艳,一颗草莓一口塞进她的嘴里,对她这樱桃小嘴来说,多少有些难为人,这会儿更是不敢张嘴说话,闭着小嘴不断的快速蠕动咀嚼。

一双眸子闪着粼粼光点,像是日落洒金映在那湖泊之上,晶莹明亮,水面上泛起点点光斑,不需要询问,便晓得她是爱极了这草莓的甜腻味道。

秦锦炎看得意犹未尽,修长的手指再度摸上那果子钵的碗沿,还不等他拿起里面的果子,就见元颂和外面的小厮交谈两句回来,目光看向这边的时候,显然是有事要禀。

坐在他对面的柳芽自然也察觉到他的目光,嘴里嚼着草莓,好奇的转回头看向屏风外边的人。

对上他们二人的目光,元颂笑吟吟的走近几步,“启禀主子,门房那边来报,说是柳家大哥带着夫人和孩子一起过来送些东西,这会儿正在后门那边卸货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柳芽的神色,小丫头这会儿终于咽下去嘴里硕大的草莓,唇角还沾着一点殷红的汁水,得知大哥和嫂子带着孩子过来了,她眸子里只有讶然却不见多少喜悦。

“我大哥来了?”

元颂又打量了一下秦锦炎的神色,笑着颔首应道:“是啊,听门房的人说,还带了不少自家田地里结的果子和蔬菜。”

柳芽闻言猛地转身看向坐在对面的人,眼睛里盛满期待,秦锦炎闻言脸上淡淡的没有什么神色,甚至连刚才因为看“小松鼠”吃果子的愉悦,这一刻也都消失不见。

清冷疏离,像是乍暖还寒的江水,带着湍急的磅礴之势,又有着刺骨的寒意,他慢悠悠捏起一颗草莓蒂,慢悠悠的送到柳芽的嘴边,眼睛里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逗弄味道,冷淡的吩咐着元颂。

“既然来了,那就将人请进来吧,在屋里再设两把桌椅,备上茶水点心。”

“是。”元颂眸子含笑,应下之后快速转身出去。

带着露珠的鲜红草莓在前,柳芽却未动,只是狐疑的看着对面男人的眸子,她佯装要去叼走草莓,动了动粉嫩的唇,本以为对方还会和刚才一样,会在她张嘴的时候迅速移开。

可她动了一下,两下,这人仍旧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丝毫没有要移开的意思,她瞪着一双大眼睛,仍旧有些不信邪,目光凝在他的眸子上,一瞬不瞬的和他对视着,似是想从他的眼神里捕捉到点什么,半信半疑的伸出殷红的舌尖,飞快的添了一下草莓尖尖。

她的动作很小也极快,可还是被对面的人清楚的捕捉到,秦锦炎似是没有想到她会做出这个举动,脸上绷着的浅淡笑意褪去,眸光一暗,登时变得晦涩不明,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对面的小丫头,喉结滑动。

正在他心绪翻滚的时候,那“小松鼠”像是钻了空子似的,趁其分心走神之际,张嘴叼住了那颗红艳艳的草莓,贝齿轻轻一扣,将草莓从那绿色鲜嫩的果蒂上剥离下来。

草莓太大,柳芽叼走整张嘴都被塞满,她没办法说话,却还是忍不住发出得意的笑声,抬手捂着小嘴,一边拼命吞咽果汁,一边咯咯咯的笑着歪到在榻上。

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秦锦炎终于冷静了下来,眸子里晦涩的光被无奈代替,他身子前倾长臂往前一探,一把握住了柳芽的手臂,手上一个用力将人拽了起来。

“吃东西不要笑,也不能躺下。”他面色凝着一层寒霜,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商榷的威慑力,声音也比往日低沉了几分。

柳芽察觉到他的薄怒,也不敢继续玩笑,坐起身看着男人眉眼间的冷淡,她还是忍不住的勾起嘴角,她晓得这人之所以这般,都是担心她吃东西呛到,所以心底里也并未多怕他。

她认真的吃完嘴里的草莓,拿起帕子给自己擦了擦嘴角,刚要张嘴说些什么,就听到廊下传来脚步声,那竹铃把他们带起的风吹动,发出一串清脆如泉水击石的空灵叮当。

柳芽赶忙下榻站起身来,刚穿上绣鞋,又发现身上的衣裙有些微乱,赶忙伸手扥了扥衣角,抚平有些皱褶的衣裙,耳边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抬脚想去妆台的方向照一下铜镜,但哥嫂和元管事说话的声音就在门外。

她只好止住脚步,抬手扶了扶发髻上别着的珠花,可心头仍旧觉得有些不安,转身看向稳坐在榻上的人。

她压低声音,小心急切的询问,“快帮我看看,还有哪里不妥没有?”

秦锦炎不懂她为何这般紧张,一双眸子噙着笑意,微微眯起来,上下细细的打量了一遍眼前的丫头。

明眸善睐间宛若晨光微露,又似清泉中憨戏的锦鲤,引得他俯身向前,想要看个究竟。

炽烈的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她的眉眼,那寒潭般的眸子翻涌叫嚣着独占的欲念,只恨不能将这瞬的光阴钉死。

鸦羽般的黑睫扇动,一阵清雅的风吹过,吹散了寒潭中那搅弄风云的雾气,他抬起手捏着她的珠花轻轻调整,她不知他的私心,还以为自己的发饰乱了,乖巧的上前一步,也好方便他帮着整理。

淡淡的女儿香陡然袭来,如此刻屋外的艳阳烈焰,猛地照进那寒潭之中,让其化作一池温柔的春水,秦锦炎的呼吸乱了几拍,此刻竹帘一晃,元颂笑吟吟的进来,站在屏风处低垂着脑袋,“主子,柳家人到了。”

柳芽抿着唇瞪大眼睛看着他,那双水灵灵的眸子似是会说话一般,催促着询问他,秦锦炎看懂了她的心思,浅浅一笑,“很美。”

话音一落,柳芽的脸都快要红透了,她哪里是在追问这个,她是在问:好了没有啊?!

但这会儿说这话显然不妥,哥嫂此刻就在屏风后,她娇嗔的睨了他一眼,小嘴一噘转身朝着屏风看过去,秦锦炎无奈的看着他,随后说道:“让他们进来吧。”

话音低沉,如寒风中的冰凌,清泠孤傲,不带任何的温度,听得人心头跟着紧绷大气都不敢喘,但这对于柳芽来说,却是另一份感觉,许是相处的久了,这话落在柳芽的耳朵里,顶多算是语气寡淡。

不过他这人素来都是如此,对于不熟的人,向来透着不近人情的冷漠。

须臾元颂引着柳家人进来,这也是柳大壮第一次见到这位贵人,一进门刚想要寒暄两句,表达之前的感谢之意,陡然撞入一双噙着寒霜的深潭,明明是夏日的午时,外面阳光灼人滚烫,可对上秦锦炎的眸子,他愣是冻得直哆嗦,转眼间脸色都白了几分,拉着妻儿一起作势就要跪下行礼。

“给贵人请安。”

秦锦炎静坐着一语不发,周身却漫开凛凛冷肃,压得周遭连气息都凝了,半垂的眼睫遮去些许光影,目光落向伏在地上的人,眸底唯余一片冰封的漠然,半分人情暖意也寻不到。

“诶,大哥大嫂快些起身。”柳芽忙上前去。

元颂扫了一眼坐在那边的主子,见对方没有什么神色,便也赶紧上前搀扶。

柳芽和元颂一人搀扶一个,将人拉了起来,秦锦炎也终于有些反应,“坐吧。”

柳家夫妻再度站起身,这才看清房间里的摆设,一对儿粉彩的大如意瓶立在门边两侧,一架紫檀百宝嵌的屏风立在门前,总共四扇,分别是梅兰竹菊图,皆是以玉石翡翠,象牙云母点缀嵌图,那牡丹更是用南红和红宝石镶嵌而成。

地上铺着红猩猩毡子,正前方的矮几上,摆着一个翡翠镂雕的香炉,沉香袅袅从那些镂空处升起,再往里,窗边便是那金丝楠木制成的榻,榻前摆放着青铜冰鉴,冰鉴另一边摆放着两把绣墩和桌子,里面不远处硕大的拔步床,都快赶上他们柳家那三间草房那么大,丝绸珠纱制成的纱帐,恍若让人以为这是来到了仙宫一般。

还有那数不清,认不得的宝物处处可见,柳大壮只觉得一双眸子都快看不过来,珠光宝气折射着动人心的光芒,他恍恍惚惚被人架着坐在了那矮桌边。

柳芽这会儿也回到榻上坐着,“哥哥嫂子今日怎么入城来了?可是家中有什么事?”

她这边一开口,柳大壮夫妻还未说话,柳林抠着手指,一双和柳芽相似的大眼睛闪烁着偷瞄秦锦炎,见对方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柳林心头有些害怕,嚅喏着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张开双手朝着柳芽跑过去,“姑姑!”

柳芽有些好笑的抱起来他,让他侧坐在自己的腿上,“我还以为你小子忘了我呢,进门也不晓得喊人。”

小家伙儿坐在她的腿上,眼睛却是紧紧盯着炕桌对面的人,一双小手紧张的揪着柳芽的衣带,一双黄杏似的大眼睛,一会儿看看柳芽,一会儿又怯生生的看看秦锦炎,犹豫了好一会儿,他哼唧着终于要开口喊人,“姑父好。”

小孩子声音不大,因为有些害怕秦锦炎,声音里透着几分底气不足的味道,但小孩子声音素来尖锐清晰,屋里的人也都听到了他这小小的喊声。

一室寂静如入无人之境,就连那翠玉的香炉里升起的香烟,似乎都因为这一声顿了顿,烟雾凹着身姿停滞在半空中,柳大壮和发妻脑袋里更是一片空白,吓得甚至都忘了该作何反应。

柳芽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怀中的孩子,脸色登时红的快要滴下来血,她眸子里汪着晨雾朦胧,羞愤的训斥道:“混叫什么呢。”

安静的房间里忽然传出一道沉哑的低笑,不带任何的嘲讽,反倒透出几分愉悦来,那笑声撞在廊下的梁柱上,竟带着几分慑人的劲儿,愣是将柳大壮准备训斥儿子的话,全部堵在了胸口,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屋中人,唯有柳林懵懂的看着周围几人,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疑惑和惶恐,像是一头误闯人间的小鹿,带着不安应对着周围人看过来的目光,却又无处可逃,茫然无措的站在柳芽的身前,鼻头隐隐开始泛红,好像谁再多训他一句,他就会放声大哭似的。

秦锦炎半眯着眼睛再看眼前的孩子,越看越觉得这孩子竟有五分像柳芽,不由得生出几分讨喜来。

“过来。”话音出口,尚带着几分欢笑后的愉悦尾音。

廊下的竹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叮咚,夹杂着隔绝在窗外不怎么明显的蝉鸣,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温和,柳林迟疑的看着他,小孩子对于众人的情绪向来最为敏感,虽然有些怕这位“姑父”但他明显的感觉到,其余的人都想揍他,唯有这个人在对他笑。

于是他吸吸鼻子,朝着秦锦炎迈出一步,这会儿还不忘回头看看姑姑的脸色。

柳芽这会儿哪还有心思揍他呢,脸颊红的像是涂抹了整盒的胭脂,侧着脸儿看向满口的放心,羽睫颤抖像是要振翅而非的蝴蝶,耳边尽是男人的低笑声和那震耳欲聋的心跳。

小柳林见姑姑没有说什么,便大着胆子朝着秦锦炎走过去,生怕慢一步就被爹娘捉过去揍一顿,委屈的心早已经泪流满面,因为他根本不晓得自己错在了哪里。

刚走近,秦锦炎长臂一伸,像是提留小鸡崽似的,将孩子拎到了腿上抱着,柳芽见此吓得脸色都白了几分,“主子您小心伤……”

“无碍,早就好了。”淡然如水的声调,引得柳芽有些不满的瞪他一眼。

秦锦炎浑不在意,随手捏起一颗柳芽最爱的草莓递给他。

“为什么喊我‘姑父’?”说起来这个事儿,男人的声音里就藏着压不住的愉悦。

第一次吃这样大的草莓,刚才因为姑姑呵斥的委屈,也都在那一口甘甜之下化为齑粉,只余下此刻满心的幸福和欢喜。

而另一边的柳芽也好奇这个问题,耳朵红的像是要滴血,却还是忍不住转头看向小炕桌对面的两人。

只一眼,柳芽脸上的红晕淡了几分,目光闪动看着对面坐着的人,眸子里噙着晨曦薄雾后的朦胧光晕,带着几分讶然之色。

男人低垂着眉眼,眉眼间覆着一层刻进骨子里的疏离冷淡,似春寒料峭的冰面,唯有上扬的唇角却在诉说着他此刻不错的心情,

“因为我姑姑来你家住了,村里狗子的姑姑就去了隔壁村秀才家里住,每次他姑姑带着那秀才回去,狗子说那是他的姑父,而且姑父还会给他买糖吃。”

听完孩子的童真话语,柳芽捂着脸有些不忍直视,刚才还夸赞这屋子里凉爽,这会儿只觉得屁股底下的榻有些灼热,若不是哥嫂还在这里,她都快要坐不住了。

秦锦炎眸子噙笑,见他吃完了那颗草莓,又拎起一串葡萄给他,“嗯,你很聪明。”

到底是天热,在他怀中坐了一会儿,柳林就挣扎着想要下去,这一幕看得柳芽眼皮直跳,吓得就差上手将孩子揪过来,但显然秦锦炎不想让人知道他受伤的事儿,柳芽也只好按捺住自己心里的想法。

秦锦炎将他放在地上,柳林拎着一串大葡萄,欢喜的跑到他娘身边,摘下一颗送到娘亲的嘴边,“娘吃,姑父给的可甜了。”

柳大壮闻言冷着脸,伸手拽过去儿子就要教训,柳田氏赶忙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一把抱住儿子,“不许混叫,你姑姑还未出门子呢,你这混叫岂不是坏了她的名声,传出去人家都得笑话咱们呢,这位是咱们家的贵人,你得喊‘贵人老爷’听到没有?!”

一旁的柳大壮虽然不晓得媳妇为什么踩他一脚,但也觉得在人家家里教训孩子不太好,臊红着脸看向秦锦炎,“贵人莫要责怪,我这娃……犬子没读过书,不晓得礼数,浑说了话,您莫要放在心上,回去我就揍他!”

这会儿屋里的气氛也算是缓和过来,柳芽刚才闷在心里的一口气上来,用眼睛斜睨着柳林,“他如今也不算小了,大哥的确也该好好教导教导。”

读过书,认得字,柳芽才真正体会到这读书写字的妙处,如今别说这孩子学文如何,便是这个礼数和接人待物之事,也该好好管教一番,小孩子不懂事儿,自己瞎琢磨着来,说到底还是大人没有给他讲明白。

秦锦炎心情不错的捏起玉盏抿了一口水,“无妨,此处没有外人在,不会传出去闲话,小孩子童言无忌不是坏事。”

不知怎么的,柳芽闻言垂下了头,脸颊再次烧了起来,她悄咪咪的嗔了一眼桌边的人,这一幕自然也被秦锦炎捕捉到,他未言语,只是看着她弯起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元颂,传府医过来,再给柳林号脉瞧瞧看。”

“是。”元颂恭敬的退了出去。

因为小孩子不懂事的乱喊,反倒是让屋里院门生疏的气氛柔和了起来,秦锦炎眉眼间的冰霜融了几分,那一身压人的冰冷气息这会儿也缓和不少。

柳田氏忙起身,牵着儿子的手,“快给贵人磕头。”说着她也跪下去,“多谢贵人多次出手相帮,小儿的病如今瞧着是大好了。”

“起来吧,都是自己人,不需要这般客气。”他说着看向柳芽使了一个眼色,柳芽也顾不得刚才的羞赧,小脸粉扑扑的起身,搀扶着嫂子站起来,“嫂子安心坐着就是,主子不喜这些。”

柳大壮刚站起来也要拜,见此情景也只好哼唧两声,神色拘谨的坐回去,那粗糙的大手似是无处安放,和柳林刚才如出一辙的抓着自己的衣角摩挲着。

柳芽赶忙岔开话题,“哥哥嫂子还未说呢,怎么突然就来城里了?”

柳大壮平时在家里倒是能说会道的,如今当着秦锦炎的面,却像是锯了嘴儿的葫芦,吭哧半天也说不明白。

一旁的田柳氏赶忙接过去话头,“这不是瞧着小林子身子一日好过一日,如今家里的日子也逐渐稳当下来,我和你哥二人心里总是惦念着贵人这边的恩情,可家里也拿不出来什么像样的东西表达这番心意,索性就挑拣了些咱家自己种的菜果儿啥的,还有一坛子我前几日腌制的咸鸭蛋,这些东西都是日常吃用得上的。”

说着她目光忐忑的看向秦锦炎,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往贵人莫要嫌弃便好。”

秦锦炎微微颔首,“不会,二位有心了,日常也听柳芽提起过夫人腌制的鸭蛋味道不错,今日倒是有幸品上一品。”

大人们在这边说话,小孩子的目光却落在眼前的果子和点心上,他吃了一口眼前叫不上名字的糕点,满口的桂花香味,引得他眼睛瞪圆了,樱红的小嘴含着食物咀嚼,像只小仓鼠似的。

秦锦炎目光一闪落在了他的身上,就见那小孩子端起那盘点心,眼睛亮闪闪的朝着柳芽跑过去,“姑姑,桂花糕,好吃。”

看着他这副献宝的样子,柳芽眼睛弯成月牙,“你吃吧,姑姑不吃。”

可小家伙眉头一皱,噘着小嘴,硬是要将手里的盘子塞给柳芽,“不嘛不嘛,姑姑爱吃。”

柳芽喜欢吃桂花的事儿,家里人也都晓得,被这小子闹得实在没辙,柳芽捏起一块送到嘴里,“好了,剩下你去吃吧,姑姑这会儿不饿。”

坐在对面看着男的人嗤笑一声,“这小子倒是挺有孝心。”

“是啊,小林子就这点最稀罕人,以前不管在家里吃什么,只要是好吃的,都是先紧着他爹娘和我,须得我们都尝过吃过,他才肯吃,倒也没有刻意教导过,这孩子似乎是天生骨子长着这份孝心。”

一说到小侄子,柳芽的眼睛里布满星子,星星点点的闪烁着光,秦锦炎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一时间二人相视的眸子里像是笼上一层轻薄纱帐,让坐在纱帐外的人感觉如隔着群山峻岭一般,无法融入到这氛围中。

廊下的风铃奏响,稀疏的竹影透过月影纱映进来,一时这屋里旖旎异常,屋中静悄悄的,唯有她含笑的嗓音,冰鉴冒出丝丝凉气都压不住这室的温情。

坐在一旁的柳大壮脸色逐渐有些泛青,这人家虽不知是何等家世,可从这一屋的精美华贵的摆设里也看得出,眼前这人家世显然不低。

如此富贵之人,怎么可能正经迎娶他们这般家世的姑娘,多半是玩弄之心,便是收做偏房都算这些公子少爷有些真心在其中。

想到这处他心底越发的生气,呼吸粗重的抬起头看向坐在榻上的人,对方似乎有所察觉,在他看过来的那一瞬,秦锦炎也缓缓转头看向他,眸子里再没和柳芽说话时的笑意温和,有的只有那深潭下的百年寒冰。

还不等他说些什么,对方一双眸子微微眯起,一股子摄人的冰冷杀意朝着他铺面而来,只觉得后脊梁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刚才心中生出的不悦和怒气,也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酷暑之际他却冻僵了手脚,嘴唇哆嗦着,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屋外廊下传来浅浅的脚步声,打算了柳芽说起村子里趣事的话头,元颂引着郎中来到了门口。

“主子,府医到了。”

秦锦炎冷淡的扫向门口,“进来吧。”

郎中低着头进来,田柳氏让出自己的位置,让儿子坐在那边也方便郎中号脉,屋里一时众人皆是安静等待,就连秦锦炎也不再说话,拎起茶壶给柳芽倒了一杯温水,推到她的面前。

说了一大段的闲话,柳芽现在正觉得口渴,岁以为常的端起来就喝,甚至挑拣着从那果子盘里,摘了一颗葡萄,刚要往嘴里塞,秦锦炎就递给她一根新帕子,她随手接过来,捏着帕子擦了擦上面因为冰过之后生出的露水,这才送到嘴里。

两人相处中的默契和在意,这一切也都落在了柳大壮的眼中,他面色青白见透着几分讶然,一时有些走神,竟未发现郎中已经给儿子号完了脉。

“小公子的身子比之前好了许多,但这病症尚未除去。”说道这处,郎中一边收拾着脉枕,一边起身缓缓说道:“小公子瞧着结实硬朗,可阴盛阳虚,乃是久病之人常有之相,畏寒,手有脚冰冷也都是常态。”

说着他看向柳田氏,“小公子可有频繁起夜之症?溲溺之时可是既清又长?”

这话一出柳田氏双眼茫然的看着郎中,似是未听到郎中询问的话,柳芽有些无奈,起身凑到嫂子的耳边,“郎中是问林子夜里撒尿次数多不多,每次的尿液是不是清澈,且尿量大。”

这次柳田氏听懂了,赶忙点点头,“多,比他爹都多,一夜起来三四次呢,也没见他喝那么多的水,可每次都能尿那半坛子多呢。”

郎中捋着胡须点点头,“小公子这应是娘胎里就虚弱,后又因之前的病症拖延,损耗了身子的根基造成的,如今他年纪尚小,好多热性的药不宜让他吃用,须得通过温性的补药加上膳食,配合着针灸慢慢温养根基,虽说年纪小了些,但也得适当活动,每次也不宜过多,刚好微微发汗最佳,每日坚持锻炼也有强健体魄之效,若不然随着年纪逐渐长大,这身子骨只会越虚弱,轻则无法劳作出重力,重则影响子嗣和寿元。”

这话夫妻二人听懂了,脸色顿时青白,眸子里的光也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双眸似是无法聚焦一般,呆愣在了原地。

这些日子为给这孩子治病可没少花用,短短一个多月的功夫,加上柳芽之前给的银子,算是掏出了家底,每日都有蛋给他吃,十日便宰一只鸡,这小子脸颊都变圆了些,怎么这身子骨还这般虚弱?!

之前那药就是秦锦炎送的,这才让家里缓了一口气,如今这架势……他们如何还掏的出银子啊。

听到这话,柳芽眉宇间凝集着乌云,身上之前那点银子都给了陈岩,如今她便是有心想要帮衬兄嫂,一时都拿不出来半两银子,羽睫低垂掩住了眼中的神色,却无法掩盖身上那股幽幽的忧伤。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柳田氏压制不住的低泣,郎中看看他们,又看看端坐在榻上的秦锦炎,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透出几分茫然和不安,不晓得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一时房间里阴云密布,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秦锦炎喝完杯中的水,缓缓抬起头看向立在冰鉴旁的丫头,他羽睫轻颤,“让他留下来住着,也方便施针。”

柳芽抬起头看男人,他嘴角抿直,眸子里毫无波澜,平静的让她差点误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直到对方朝着他投过来目光,他眼底的沉静和认真毫不遮掩,显然这事儿不是一时兴起随口而出。

她眼圈慢慢红了起来,侄儿的病情和囊中羞涩都不曾让她落泪,但此刻对上秦锦炎那理所当然的目光,好像他从未想过袖手旁观。

“主子……”

“过来。”男人不容置喙的命令着,声音却不似他眉眼那般冰冷,反倒是透着几分无奈,缓缓朝着柳芽伸过去手掌。

几乎是在一瞬间,她眼中那含着倔强的眼珠陡然落下,她颤抖着将手搭在他的掌心,这一刻她像是找到家的孩子,在外面受尽了委屈愣是没哭,但在看到家人的时候,却怎么都忍不住。

那只干燥的手掌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手臂用力将人拉到面前,拿着帕子小心的给她擦着落在的泪,“放心,郎中不也说不是大病吗,让他留下来好生调养一段时日,应该就无大碍了。”

若不是哥嫂都在这里,柳芽恨不能现在抱住眼前的人,虽然他误会了自己的心思,可柳芽仍旧感觉得到他的温柔和安慰。

“奴婢替小林子谢谢主子。”

秦锦炎一手抬起她的下巴,一手捏着帕子给她擦拭着眼泪,“不许哭了,嗯?”最后一声轻轻的,像是在哄小孩子似的。

落入柳芽的耳朵里,酥酥麻麻,惹得她忍不住抬起手揉了揉耳朵,对上他冰雪消融的眸子,柳芽后知后觉的红了脸,带着几分羞赧的点点头,“嗯。”应完抿着唇目光低垂不敢在和他对视。

被握着的手松开,那人抬手揉了一下她的发顶,一声似有若无的低笑擦着她的耳边撩过,柳芽脸色酡红,却不敢抬头看过去确认是否是幻觉,只当是自己没有听到,她转回身看着尚在犯愁悲伤的兄嫂。

“哥哥嫂子,不如就听主子的安排吧,将柳林留在府中调养一段时间,正好我在这里可以照顾他,你们只管放心就是。”

“这……这会不会太麻烦了。”

说完柳大壮拽着柳芽走到一旁,“你怎么就应下了呢,你是在这里做活的,之前白拿了人家那么多的药和东西,现如今还要让人帮着继续治疗柳林,还得住在人家的家里,这如何使得?”

“大哥,我知道你心里想着什么,但孩子身子等不得啊,你将他放在这里,你也和嫂子能腾开手挣些钱,到时候咱们再还给主子就是,可柳林这情况你也听到了,他可等不了你挣到钱再给治病啊,大不了咱们写个欠条,就当是预支这药钱,日后一点点的还就是。”

柳大壮打量着越发出挑的妹妹,眸子闪烁着不安和挣扎,这榕园的主子对柳芽是个什么心思,他也算是看在了眼里,本该拽着妹子离开这里的,即便是要赔钱也认了,但……

想到这里柳大壮眼圈通红,粗犷的男儿一脸咬着唇,他用力瞪大了眼睛,想要让泪水不要落下,可终究事与愿违,他一脸委屈和愤恨的抓着自己的头发,“妹子,是哥没用,是哥对不起你啊。”说着他抬手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柳芽眼睛瞬间睁大,忙抬手抱住了柳大壮的手臂,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小脸皱作一团,目光顿时染上一簇火焰。

“哥,你这是做什么,主子和郎中都在看着呢,你这样岂不是要让人家心里不舒服,快些别哭了,你有什么话,你自己去和主子说去吧。”柳芽气得甩开他的手,皱着脸转身朝着坐在榻上的人走去。

“嗯,这笔医药银子,我和你嫂子便是卖命也会还给……”

“不需要你们还,这药钱也不是我的。”二人虽然是在角落里说小话。

可这屋子就那么多,秦锦炎又是习武之人,这耳力自然不似寻常人那般钝,将兄妹二人的话也都尽数听在了耳朵里。

对此柳芽神色反倒是淡然,不觉得别他听到有什么,她莲步轻移的来到了男人的身边,她自己都不曾发现,潜移默化之中,她早已将自己全部的信任,都交托到此人的手里,对上他目光的时候,她忍不住嫣然一笑,心头生出万般的安定和依赖。

柳大壮此刻红着眼圈猛的抬起头,直愣愣的看着不远处的男人,虽然每次和秦锦炎对上目光,他心里都生出挥之不去的畏惧,可这一刻他却没有躲开,看看秦锦炎身侧站着的妹子,再看看坐在榻上的男人,他狠狠的闭上了双眼,整个人都生出一丝颓废之态。

廊下传来竹铃的轻响,似是夹杂着男人的一声低低的嗤笑,房间里的冰鉴冒着冷气,将柳大壮心头的那一股子热血也都冻住,四肢百骸蔓延着冰冷之感。

“何亮。”男人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柳大壮睁开眼睛,抬手摸了一把泪湿的双眼,只觉得耳边一阵风刮过,带着那冰鉴的寒,让他心绪紧绷呼吸都下意识的放轻。

“主子。”何亮毕恭毕敬的双手抱拳,弯腰立在秦锦炎面前。

柳大壮看过去的时候,便是这一幕,那人从他身边走过去,他却只觉得一阵风猛烈的刮过,并未听到脚步声。

那样高大的一个人,突然出现在眼前,惊得柳大壮猛地后退一步,幸而柳田氏一把拉住他,暗暗的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吊稍着眉眼狠狠瞪着柳大壮。

对上媳妇的这副样子,柳大壮彻底蔫了,低垂着头也不再言语,能不敢乱看。

“这还孩子根骨不错,你之前不是想收个徒弟吗,我瞧着择日不如撞日,你看看如何?”

何亮闻言也没有含糊,站直身子走到柳林身边,上前捏捏小孩子的肩头个腰腿,冷淡的眉眼没有任何的变化,只是微微颔首,“的确不错,多谢主子。”

秦锦炎缓缓抬起眸子扫向站在不远处的夫妻二人,一时间他脸上如霜赛雪,冰冷的让人大气都不敢喘,抿直着唇角看了一眼柳田氏,又看向柳大壮。

房间里香烟缥缈,寒气徐徐,“这孩子除了滋补调养,越需要锻炼体魄,既如此倒不如拜个师,跟着学些拳脚,日后有些功夫在身上,不管是自保还是以此谋生,也都算是一条出路,二位觉得如何?”

柳田氏目光中的忧愁化作讶然,她看看何亮,对方长得浓眉大眼,肩宽体壮愣是比柳大壮高出一个头来,一身习武之人素有的凛冽刚毅之气萦绕在他周身,这人便是不在这榕园,单单在街面上遇到,也能轻易感知到对方的与众不同。

柳田氏眸底隐隐亮起来光芒,又转头看向自家的男人,柳大壮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柳田氏见他这一棍子敲不出一声的样子,忖度了一会儿,“那就多谢贵人帮着寻得名师。”

谢完之后柳田氏的目光又暗淡了下来,低头看着自家儿子蜡黄的小脸,心头一阵阵的揪疼,痛到让她不敢大口的喘气,指尖轻轻的抚摸着他的小脸,唯恐稍稍用力便将他碰坏。

秦锦炎垂下眸子没再看他们,捏着手边的茶壶慢慢的往杯子里注水,“那一会儿让这小子给他师父敬杯茶。”

何亮也看向站在身边的人,“二位放心,既然我收他为徒,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孩子日后调养身子之事便交给我,但对于孩子的教养也要听我的,这学习拳脚非一日之功,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容不得你们心疼溺爱。”

这次不等柳田氏开口,一旁的柳大壮赶忙的应道:“先生只管放手管教,我们夫妻绝不会插手,先生还有什么要求都只管提,只要我们夫妻二人能做到的,一定会尽力去做,这看病抓药的银子,也不能让您一人承担,我们夫妻二人日后定会相还。”

何亮摆摆手,冷着一张无所谓的脸,“不用,府中所有人吃穿用度和看医问药,也都有份额在,花用不到我的银子,你们只管放心就行。”

柳大壮脸色一僵,下意识的看向坐在一旁未出声的秦锦炎,对方正慢条斯理的剥着葡萄皮,接着一转身塞进了柳芽的嘴里。

这一幕看得柳大壮脸色铁青,呼吸都变得急粗很多,他也算是看明白了,这人鬼主意多的很,什么收徒不收徒的,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儿,这些人都是他的属下,自然也都效忠于他。

看看腮帮子鼓鼓的妹妹,再看看面黄肌瘦的儿子,柳大壮抹了一把低下了头。

“好,那就多谢先生,也……多谢贵人帮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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