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柳芽收拾好换药用到的瓶瓶罐罐,着急的望着净室的位置,何亮和元颂二人进去服侍秦锦炎擦洗沐浴,那样长的伤口,又是在腰间,对于擦洗沐浴而言,的确很有难度。
这已经服药治了一日,伤口却仍旧红肿,她心里难免会有些担心,等了好一会儿,三人才从净室出来,秦锦炎墨发湿披在身后,身上也换上一身烟灰色的寝衣,苍白的脸色宛若昨日郎中给他治伤之时。
瞧着他这副样子,柳芽的脸色也跟着白了几分,“主子……”
秦锦炎未言,似是疲惫般的走到榻边坐下,合着眸子靠在榻边,墨发如瀑布般散落垂下,走近柳芽才发现,这人虽然面色惨白,但两颊却有些潮红,柳芽目光似繁星坠落,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她颤抖着指尖,小心翼翼探向他的额头。
入手一片滚烫,她当即红了眼尾,这一幕总是带着几分似曾相识,当年她娘就是这般没的,在反贼乱敌的追杀下,腿上挨了一箭,本不会有性命之忧,可却因伤口感染高烧不退,一连八九日下来,人便没了。
想到这里,她一颗心都跟着揪紧,眼中含着摇摇欲坠的泪光,转身看向元颂,“元管事快去请郎中过来,主子发热了。”
元颂自然是不敢耽搁,忙转身去吩咐人传郎中,躺在床榻上的人听到她颤抖的声音,缓缓睁开了眼睛,对上柳芽那已然红透的眸子他浅浅一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似是安抚般微微用力捏了捏。
“放心我死不了,如今天热伤口总是会反复,不碍事,吃两副药就好了。”
看到他强撑着的笑容,柳芽的泪珠像是屋檐下淅淅沥沥落下的雨串,她满眼的心疼险些溢出来,小心翼翼的抬手拂过他那墨黑的湿发,“主子先闭眼歇会儿,奴婢给您绞发。”
柳芽拿出那细白的棉布,开始给他绞发,男人当真似是累了,合着眸子倚靠在榻上,任由柳芽帮他通发绞发,郎中来的时候,他那墨发已然半干。
灯烛下,秦锦炎苍白的脸上蒙着一层浅淡的红晕,柳芽目光久久落在他的眉眼处,看着他那紧蹙的眉心,她心头偶然一阵胀疼,像是被人用湿棉花塞住了嗓子眼,也塞在了心口,闷闷的顿顿的疼感弥漫在她的心头指尖。
郎中坐在榻边的绣墩上,一手搭脉一手捋着为数不多的髯须,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来,“唉,这天热伤口还是有些感染,这伤口不宜包裹的太过厚实,需要保持凉爽干燥才好愈合。”
柳芽站在秦锦炎的身后,下意识熟稔的抬起手,伏在他的额头上,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额头上的温度再次升高,灼得她掌心微微颤抖,“先生,主子这高热……”
还不等她说完,郎中已经捻一根针,“老夫给主子施针,先将这高热降下来,再服用一副药压下来也就无碍了,这人虚弱,病又属阴,夜里是最容易反复的,若是后半夜再烧起来,便再喝一碗药发出汗也就好了,姑娘不必过于担心。”
老先生一边说着,一边手法娴熟的给秦锦炎针灸,没一会儿这人就被郎中扎得像个刺猬似的。
柳芽却红着眼圈侧过头,偷偷擦掉眼尾的湿润,秦锦炎垂着眼皮,便是没回头也晓得她此刻的神色,本就皱着的眉头,这一刻皱的越发深,他开始后悔昨日的冲动。
害的这丫头这般担心,他紧紧闭上眼睛,后槽牙咬的嘎吱作响,恨不能回到昨晚狠狠抽醒那一刻的自己,经此一事,他也算是明白过来,他虽然贪婪她的回应,却不想看到她这副难过的样子,这一刻她的确为他伤心担忧,可他却并不开心,心头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好像郎中手里的银针不是扎在穴位上,而是密密麻麻扎在了他的心尖上。
等了半柱香的功夫,郎中便取下他身上的针,写下药方让人去煎药,又给秦锦炎的伤口再次涂药。
伤口被药布裹着一整日,这会儿红肿的伤口边缘有些泛白的翻卷着,又因为沐浴擦洗,伤口沾了些水,显得越发溃烂惨白,让人看一眼都全身发麻汗毛倒竖。
“怎么会如此严重,早上换药的时候还是这般……”她话未说完就咬住了唇,一副不愿再开口的样子,唯有她自己清楚,此刻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要一张嘴就会抑制不住哭声。
一旁的元颂和何亮见此情景也都纷纷低下头,“刚才是奴才们伺候不周,不甚让皂角水冲进了伤口。”
这下即便是咬紧了唇,她也绷不住哭声,抬手遮在唇边哽咽起来,“主子伤好之前,我来服侍他沐浴更衣,再也不假手他人。”
这话一出,屋里众人纷纷看向她,目光里有自责也有讶然,就连瘫在榻上的秦锦炎也抬起头,仰视着身边立着的姑娘。
到她逐渐红肿的眼皮,心疼中夹杂着些许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喜悦,“哼,你跟着我读了几月的书,竟连男女有别的礼数也都读没了不成?今日也是我的不是,未将这小伤放在眼里……不成想弄成了这样,一副药下去也就好了,不必担心。”
柳芽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全然忘了两人之间悬殊的身份,“我这两日伺候主子更衣,也没见您避嫌,不过是帮您擦拭上身,又不是……反正伤好之前,这擦拭的事儿谁也别想和我挣!”
他勾着人说话的功夫,郎中已经快速的拿出小刀,将那些泛白的烂肉切去,鲜血流下一股腥甜的味道袭来,柳芽下意识的低头看过去,还未看清眼前的画面,眼睛再次被人抬手遮住。
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手,柳芽低头看的时候,郎中都已经被他裹好了药布,这次缠得比早上轻薄不少,清理完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渍,这次药布用得少,那雪白的药布也渗出血来。
等着郎中离开的时候,柳芽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比起刚才的确退了不少,她和元颂一起扶着人去到床上躺好。
元颂也因为今日的失误充满自责,目光看向柳芽的时候有些躲闪,素日里总是爱笑呵呵的人,这会儿也低垂着眉眼,“姑娘先回去休息吧,今夜奴才在这里守着主子。”
看着他这副样子,柳芽也晓得自己刚才或许表现的过于激动,“还是元管事去休息吧,府中大小的事儿都得您帮着指挥安排,不像我,只需要照顾好主子,其余的事儿都不需要我操心,再说我都已经挪到了暖阁这边,所以今日还是我来守着主子吧。”
元颂还想再说什么,躺在床上的人斜着眸子看向他们二人,“你们都回去休息,我这里不需要人留下来守夜。”
秦锦炎素来都是说一不二的,对上他冷淡严肃的目光,元颂将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咽下去,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人,便是心里有些不赞同,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和他争辩。
柳芽垂下鸦羽般的黑睫也不再说话,神色出奇的平静,没多久凌婆婆端着熬好的药送进来,柳芽熟稔的服侍着人喝下。
她拿着帕子给他压了压嘴角上的药汁,又端来漱口水的荷叶露水,“喝过药,主子歇一会儿,等您不再发热奴婢再回去休息。 ”
似是晓得他还想说什么,柳芽递过去痰盂,待他吐出来漱口水后,忙说道:“就在这里陪着主子坐一会儿,如今时辰还早,您便是撵我回去,这一时半刻的也睡不下,心里牵挂着您这边的情况,定要时不时的往这边跑,最后少不得咱们谁也歇不好。”
一旁的凌婆婆闻言也帮着劝道:“是啊主子,就让姑娘留下来吧,不然只怕今夜她是睡不安稳的。”
对上柳芽还有些红肿的眸子,秦锦炎终究心里有些自责理亏,这会儿也不敢再让她担心,“也罢,那你就留在这里吧。”
吃过药,其余的人也都退了下去,寝房里也只有秦锦炎和柳芽二人,许是喝过药有些犯困,没一会儿人就睡了过去。
柳芽搬了一个绣墩放在床边,她从秦锦炎的书架上,随手找了一本诗集捧在手里,可她也只是翻开书捧在手里,目光始终一错不错的看着床上已经睡着的人,看着他此刻沉静的眉眼,没有了白日里犀利和霸道。
这一刻她恍惚间看到了凌婆婆说的那个温润公子,曾经的秦锦炎应该是个极为有礼数,也极为端方的公子吧,不然怎么会生出这般沉静儒雅的气息。
至于他那一身的霸道阴鸷,何尝不是为了适应他生活的环境呢,将一个端方有礼的公子逼成这般如魔如疯的人,她甚至都不敢想眼前人究竟都经历了什么。
只是这样模糊的想一想,她的心口都跟着闷痛起来,忍不住伸手想要抚摸一下那温润的眉眼,想要安慰一下那位曾经孤立无援的贵公子,想要告诉他,“别怕。”
近乎气音,柳芽恍惚间念叨出这两个字自己也愣了一下,伸到半路的手陡然顿住,她颤抖着眼睫,目光里带着几分茫然和不敢置信的落在自己的指尖。
手指似是惊醒一般,近乎抽搐的蜷缩了一下,十指缓缓收拢握成了拳,她垂下眸子收回来手,紧紧握成拳,一时脸上的神色带着几分惊慌,羽睫飞快的颤抖着,安静的坐在床边好一会儿,她才收拢好自己的情绪,近乎自嘲般的浅浅嗤笑一声。
再抬起眸子的时候,目光带着几分坚定,落在秦锦炎被锦衣包裹着的腰上,似是想起来什么,她悄悄起身,将脚步放得极轻,去柜子里拿出一件他的寝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抖开那一副。
借着屋里的烛光,细细打量着上面的绣纹,随后又用手做在尺,张开手用中指和拇指丈量着那衣衫。
许是看得太过于认真,时而抬手用指尖摩挲着衣衫胸口前的布料,时而又皱起眉,两指搓捻着那衣襟处的缝边,丝毫没有注意到,那本已经熟睡的人,目光近乎平静虔诚的看着她,就连呼吸都放的很轻,似是生怕吓到她。
府医的医术能得到他的认可,自然也不是寻常之人,给他熬煮的汤药也带着安神的作用,秦锦炎便是再不舍得移开目光,也扛不住那药效的作用,不知不觉中他再度睡了过去。
后半夜的时候,柳芽屈起一手支着额角靠在床边睡着,恍惚中她似乎听到几声低咳,她脑子还没有醒过来,人已经坐在床榻边,打量着睡熟中的人,看着他泛红的脸颊,赶忙伸手探了一下额头。
果然如郎中所说,这后半夜又烧了起来,似乎比之前还要凶险几分,柳芽初醒过来,还有些茫然的脑子愣了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起身去外面喊人,值夜的小厮也都得了元颂的吩咐,得知主子又起了高热,赶忙起身去熬药。
柳芽用井水打湿了帕子,叠起来给他放在额头上,只期盼着可以帮他快些降温。
折腾了半个时辰,这人终于喝下去汤药,药效很快上来,秦锦炎也如郎中所言发了大汗,柳芽拿着帨巾一点点的给他擦拭着身子,衣襟敞开她也毫不避讳。
手里握着帨巾,从那紧实利落胸肌线条间穿过,随着浅淡的呼吸微微起伏,透着一股内敛的力量感,不似蛮力横生的粗砺,她目光也扫过那深浅不一的疤痕上,有的像是很久之前,颜色已然变深,可有的却像是新留下来的,疤痕还泛着白。
只这一眼,她都快要数不过来他到底受过多少伤害,柳芽眼尾泛红,咬着唇擦拭过那崎岖结实的腹肌,直到药布的边缘处。
拿着用水温透洗过得帨巾,一遍遍不耐其烦的给他擦拭着身子,看着那腰间的药布都快要被汗水打湿,她犹豫了一下,拿出来新的药布,和郎中留下来的药粉,解开他腰间缠着的药布,带着血水的伤口赤红,伤口边沿皮肉外翻,柳芽只看了一眼,眼睛就有些酸涩。
她强忍着泪水,给人用不药酒擦拭着伤口周围,随后撒上了药粉,又用新的药布裹好,她已经累得满头大汗,双手都有些颤抖。
但好在这人如此发了一次汗,身上的温度逐渐降了下去,一双浓密的羽睫遮下片暗影,因为药效的问题,人一直处于昏睡的状态,柳芽时不时的伸手探一下他的额头。
直到掌心里的温度不再那么烫,她才些许放下心来,伏在床边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夏日天亮的格外早些,外面虫鸟的鸣叫声扰得人无法安睡,这一夜因为吃过药,秦锦炎只觉得睡得尤为沉,一睁眼都有些恍惚不知今夕是何夕,头有些晕,他抬手想要按一按眉心。
可手稍一动就发现有阻力,尚未彻底清醒过来的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犹如深潭寒冰一般,眸子里染上淡淡的杀意,羽睫颤抖着缓缓睁开,朝着床边看过去的时候,一身狠辣戾气倏然化为一阵雾,润湿了他那燥热狂怒的心。
许是昨日的事儿,吓到了这个丫头,她此刻即便是睡着了,双手仍旧紧紧握着他的手指,白皙如脂的脸颊,这会儿睡得红扑扑的,未有眼下的青色,刺痛了他的眼。
他手指轻轻一勾,将她的柔软的小手反握在掌心里,小小的一个柔柔软软,像是没有骨头似的。
他小心翼翼的抬起一根手指,偷偷蹭了一下她的脸颊,滑嫩的像是凌婆婆曾经做的绿豆凉粉。
柳芽并未睡熟,到底是心里惦记着事儿,稍有些动静她也就睁开了眼睛,视线尚有些模糊,却毫无防备陡然撞入深潭般的黑眸里,原本还在沉睡的心,也在那一瞬间疯狂的跳动起来。
两人一时谁也没有说话,柳芽仍旧伏在床边趴着,秦锦炎也枕在玉粟枕上,歪着头静静打量着她,他们互相用目光描摹着彼此的眉眼。
这一刻,他眼中没有了往日里的冰冷和讥诮,沉静的像是一汪古潭,阳光穿过清澈的潭水,带着让人贪恋的温暖,幽深却明亮灼热,柳芽脑海里突然跳出一句话“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忘记在哪本书上看到的,但想来应该也就是如此吧。
握着她手的拇指下意识的摩擦了一下她的手背,带着薄茧的手指剐蹭着,带起一阵酥麻之感,柳芽像是被烫到似的,猛然醒悟过来,羽睫颤抖着垂下去,她状似自然的坐直身子,又不动声色的收回那只被握着的手,空气里一时让她感觉有些灼烫,脸颊和耳朵热热的。
男人专注的目光仍旧落在她的脸上,那道目光存在感着实太强,她便是垂下眸子也能清晰的感知到,心口像是揣着一只小兔子,乱糟糟的蹦跳着,让人一时找不出规律,生出几分烦躁来。
缓了一会儿,柳芽轻咳一声,“咳,主子这会儿感觉如何?”
这会儿虽然还有些不太自在,可柳芽仍旧不安心的伸手抚上他的额头,掌心里没有那种灼烫的温度,这让她狠狠松了一口气。
看着他尚有些苍白的脸色,柳芽语气放柔,带着几分轻哄撒娇的味道,“主子大病初愈,今日……不然还是卧床休息一日吧。”
对上她目光中的关切担忧,还有她那眼下的淤青之色,秦锦炎说不出来拒绝的话,他一开口嗓音暗哑的厉害,噙着一丝若有似无得笑,“好,听你的。”
这声音着实有些扣人心弦,灌入她耳朵里带起一阵酥麻,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也再次翻滚起来。
房外的人似是听到了屋里的动静,轻扣一下房门,“姑娘,主子醒了吗?”
听到元颂的声音,柳芽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秦锦炎,细细的打量一下对方的神色,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遗憾,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为何。
“醒了,元管事进来吧。”
元颂虽然回去休息,但这一夜也没有怎么睡着,心里不断地自责自己的蠢笨,这一醒来就让人准备洗漱的水,一早在屋外候着。
带着人一进门,先快步走到床边查看秦锦炎,“奴才听闻昨晚主子半夜发了高热,这会儿可好些了?”
柳芽接过来侍女端来的洗漱水,打湿了帕子拧干水,“今早已经大好了,昨晚伤口又换过一次药,一会儿吃过早饭再换药吧。”
元颂点点头,“昨晚辛苦姑娘了。”
柳芽拿着湿帕子走到床边,给秦锦炎整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拿着帕子轻柔小心的给他擦拭着脸颊,经过昨晚这一折腾,如今再这样近距离亲昵的相处,她也不觉得那样难为情,这人如今就是个纸糊的,她可不敢再让他做半点事儿,只求他快些养好伤。
服侍他洗漱完,便拿来面脂在掌心揉开,轻轻的按压在他的脸上,秦锦炎始终目光毫不避讳的盯着她,柳芽权当是没有看到,垂着眸子就是不肯和他对视。
两人一时离近,她的呼吸都能打到他的脸上,带着淡淡脂粉花香的气息,引得他越发明目张胆的欣赏着此刻她神色里的温柔。
“留下来陪我吃早饭,吃过饭你再去休息。”
他声音不算大,却足以他们二人听清,他一说话,带着淡淡苦涩的青竹气息也笼罩着她,柳芽垂眸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人,看着他眼中的温柔,和失去血色的唇,她动了动唇,终究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好,今早也别让人摆太多,给主子您要一碗小馄饨吧,或者鸡丝粥?”相处这段时间,柳芽也晓得他不爱吃饭,有她陪着还好些,若是自己吃饭,只怕一两口也就结束不再吃。
他如今正是大病初愈需要好好调养的时候,如何能不好好吃饭。
见她答应下来,秦锦炎眉眼含笑,“好,那就吃馄饨吧。”
给他收拾好,柳芽也转身接着他这处的东西,给自己稍微洗漱收拾了一番,元颂自然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赶忙吩咐下去,让人只提了两个食盒过来。
柳芽和元颂一起扶着他坐起身来,又让人搬了一个不大的小几放在床边,他本要下床坐直身子自己吃,但柳芽不放心他的伤口,硬是按着人半靠在床头上。
“主子还是安分些,养好伤才是正事,你躺好歇着,奴婢喂您吃。”原本还在挣扎要起身的人,听到这话,眸子里亮起一道灼热的光,眉眼上挑看向眼前的人。
“你今日倒是会伺候人了。”忍不住,他又讥诮着打趣眼前的丫头。
柳芽见他安分下来,转身端过小几上的鲜肉鸡汤馄饨,舀起一颗放在唇边吹了吹,眉眼间透着狡黠,“哼,主子这副弱柳扶风的样子,奴婢若是再不伺候着,都怕您转眼变成那美人灯。”
一颗温热适宜的馄饨喂到嘴里,秦锦炎眸光里闪着几分新奇和愉悦,咽下去馄饨,迫不及待的问道:“何意?”
“主子没听说过美人灯?那美人灯自然是风吹吹就灭了呗。”
秦锦炎微微眯起眸子,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越发大胆的丫头,“你越发的没有规矩了,竟然还敢打趣主子?”
听到这话柳芽不但没有害怕,反倒是笑了一声,“嗯,的确是没有规矩了,所以主子打算怎么惩罚奴婢?”
说着不等他张嘴说话,柳芽给他塞了一颗馄饨到嘴里,“奴婢数三个数,若是主子不说话,奴婢便当主子原谅了奴婢。”
“一……”
秦锦炎眯着眼睛哼笑一声,张嘴刚要说话,又一颗小馄饨塞到了嘴里,他从小养成的习惯,吃东西的时候不说话,便是要说话,也是要等嘴里的食物咽下去。
“二……”柳芽像只得了乐趣的狡黠狐狸,眼睛笑弯成一道月牙。
看着她这副样子,秦锦炎也被她气笑了,这边刚张嘴一笑,又一颗小馄饨塞进嘴。
“三!”
一碗小馄饨在两人的嬉笑打闹中吃完半碗,秦锦炎眉眼噙笑一直看着她,突然伸手,在柳芽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将她手里的碗接过去,“我的伤在腰上,不再手上。”说着他冲着小几上的馄饨点点下巴。
“你也快吃,一会儿泡了味道不好。”说着似是要证明给柳芽看,他自己也可以吃饭,也会将碗里剩余的饭菜全部吃完,低头舀起两颗馄饨一口吃掉。
柳芽见此也转身端起来自己的碗,和秦锦炎谁也没有说话,安静的吃着自己的早饭,吃过饭后元颂亲自服侍他水口,柳芽见这边没有什么需要她的地方,便顺了秦锦炎的意,回到暖阁中补眠。
离开的时候,她还不忘顺手拿走了秦锦炎的那一身衣衫,回到暖阁她收拾好换上一身衣裳,悄声离开了前院。
这日天不算太热,漫天的青云遮住了阳光,偶尔从花圃中刮起一道风,夹杂着花和泥土的清香,竟还有些许的清凉之感。
苏嬷嬷这会儿正坐在窗外的廊下,一边晃着摇椅,一边摇着羽扇,身边还有一个小丫头伺候着她吃葡萄,玉白葱段似的食指,捏着一颗青色的葡萄,剥开皮露出晶莹饱含汁水的果肉,小心的送到苏嬷嬷的嘴边。
要人家一口叼走那果肉,惬意的在摇椅上前后晃动着,羽扇似有若无缓缓摆动,廊下的雕花上还挂着一只鹦哥儿,偶尔背一两句诗,逗得主仆二人笑出声来。
“赏!赏给它一颗。”苏嬷嬷开心的嚷着,小丫头立马起身给那鹦哥儿一颗葡萄,一转头看到柳芽站在院子里,赶忙屈膝一礼。
苏嬷嬷浑浊的眼睛看着那人影的神态,当即反应过来,也朝着院子里看过去,隐约看到一个人影立在那处,相处几月下来,只看轮廓苏嬷嬷已然认得出对方。
“听闻昨日主子病重,还以为这段时间你都不会过来了。”苏嬷嬷缓缓摇晃着摇椅,提到秦锦炎的身子,她脸上也带着浅淡的忧伤。
“这年纪轻轻的一身伤,前面的还没好,又落下了新伤,若不好好保养,再好的底子也得亏空啊。”
这功夫柳芽已经走到廊下近处,恭敬的冲着苏嬷嬷行了一礼,“徒儿给师父问安。”
“好,不过这些日子只怕你们都有的忙,先照应好主子的身子要紧,等着他大安了,你得空再过来也不晚,你也别只顾着他,瞅着机会多休息保养自己,现在年轻试不着,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晓得保养身子的重要喽。”
一旁的小丫鬟干忙从屋里搬出一个绣墩,柳芽行过礼站起身来,臂弯中还搭着秦锦炎的衣裳,冲着小丫鬟微微颔首,坐在了苏嬷嬷的身边。
“今日过来,徒儿也是为了主子的事儿,这人心难测,谁又能想到跟随几载的人,竟能下得去这般狠心,故而徒儿想着,从主子的日常生活中提高对危险的防范,盔甲倒是能挡兵刃。
却也不能时时穿在身上,有没有一种可能,用特殊的线织锦或者绣一些图案,既能挡突如其来的兵刃,又能兼顾日常穿戴,倒也不需要如盔甲那般厚实刀枪不入,只为这种偷袭可避开一二不伤根本,给他赢得反应和躲避的机会。”
摇椅“吱呀——”一声被人狠狠止住,刚才还满眼惬意的人,这会儿浑浊的眼睛缓缓睁大,那素来绷紧的唇角这会儿放松下来,微微张开一点唇缝,似是在惊讶于她的构思,顺着柳芽的描述,苏嬷嬷也开始思考起来。
这些东西她以前还真没有想过,本以为自己的绣技已然无双,每日钻研的也都是如何将死物绣活,却曾未想过将自己的绣技运用到实际之处。
但经过这丫头的提醒,苏嬷嬷心中也生出些想法来,甚至有些好奇如柳芽所言的衣服做出来,又会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念头一起,她也有些坐不住了,“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倒是看过进贡而来的一件雀金裘,此物乃是用雀羽掺着金线所做,流光溢彩美轮美奂,触之手感柔软,金线用的极细,所以也不妨碍日常穿戴,比起龙袍上的盘金绣,那要柔软的很多。”
对于刺绣的针法柳芽也是晓得的,这会儿听到师父夫如此说,她眉头皱起,“我昨日也想过盘金绣,可盘金绣厚重不说,也挡不了刀剑之物,若是按照师父所言,以金丝与蚕丝捻线绣图的确更好,只是仍旧有些欠缺之处,冬日穿着也好,夏日却难上身。”
苏嬷嬷自然是也想到了,两人都陷入沉默之中,苏嬷嬷一双灰色浑浊的眼睛望向远处,眉心浅浅蹙起一道折痕,“还记得我之前交给你的缂丝之技?用金线和蚕丝以经纬交织密织,或许可以得到一块相对轻薄的料子,只是金线无法达到丝线的细柔,若是织就出来,只恐也也难成就丝绸的柔软,轻薄倒是有了,可柔软难以企及。”
柳芽皱了皱眉头,却仍旧不死心,“这事儿我再好好想想,今日过来和师父打声招呼,这两日主子身边离不的人,只怕无法过来给您请安了。”
不谈及绣活儿,苏嬷嬷眉眼之间的神色放松许多,腰一软倚靠在摇椅上,慢悠悠的摇晃起来,“我一早就晓得,也就你这丫头规矩多,遣个人过来说一声就是了,这一夜未睡还过来请什么安呢。”
“总是要过来看看师父我也才安心,主子说今日府中会有荔枝,赏了我一些,一会儿分下来的时候,我让人给师父送过来些。”
苏嬷嬷点点头,“主子看重你,有点什么好东西也都记得赏给你,你也要尽心尽力的照顾好他呀,这人年纪不大,却经历了比世人都多的磨砺,走到今日还能有此心性,着实不易。”
“是,我会尽心照顾好主子的。”
离开东南院,柳芽就回到暖和,路过里屋门口的时候,隐约听到秦锦炎似是在和人说话,她压低脚步声回屋补了一觉,这一觉睡得也不算安稳,许是心里装着事儿,睡了两个时辰便起来。
洗漱收拾好,柳芽去了寝房,秦锦炎今日也算是听话,一整日几乎都没怎么下床,柳芽进门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他坐在床上翻看信件的样子。
元颂将榻上的小炕桌给他搬到了床上,秦锦炎便坐在床上批阅文书信件,身边仍旧站着三四个人,等着他的差遣和回复。
看到柳芽进来,那些人当即垂首后退几步,让出来床边的位置。
秦锦炎批完手里的文书,随手将桌边的信件和文书递给一旁的几人,“这些你们先下发出下去,这两封信八百里加急绕到融都郡,从融都郡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是。”几人拿着那些文书和信件离开房间,刚才还有些拥挤的屋子,这会儿骤然宽敞不少。
柳芽打量着他的神色,“主子午时用得可香?”
秦锦炎低头收拾着桌上的文书,“嗯,吃了一碗肉沫面。”说着也看向她,“饿吗?要不要让厨房送些点心过来?”
她这一觉睡过了午饭的时辰,这会儿离着晚饭也有些距离,难免肚子不会饿,这早上也就吃了几个小馄饨。
“也好,奴婢想吃藕合酥。”和这人相处久了,柳芽也越发的不再那样拘谨畏惧,反倒是在他身边越发的放松许多。
秦锦炎抬头看向站在门旁的元颂,对方会意当即转身出门,柳芽站在他房间的书架上看了一圈,也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书籍。
“主子,您可有那关于绣线和织锦有关的书籍?”
从她进门开始,秦锦炎就已经眸含浅笑的看着她,闻言略有思索,须臾应道:“这书房和寝室里应该是没有,不过后院有个藏书阁,那里面或许有,你若是需要找书,就让何岚和你一起过去,高处的让她帮你找。”
柳芽眼睛缓缓瞪大,一脸激动和钦佩的看着秦锦炎,这男人难得也有脸皮扛不住的时候,对上她盛满崇拜眸子,秦锦炎目光躲闪这移开。
来了大半年的功夫,这榕园她都没有逛全过,尚不知这府中竟然还有一个藏书阁,柳芽未曾发现他微微泛红的耳朵尖,眼睛闪烁着星光,嘴角勾起愉悦的笑容,“那奴婢现在就想去看看。”
秦锦炎转头看向她,那双杏眼里满是期待,因为昨夜暗淡的眸子,此刻闪着耀眼的光芒,就连眼下的青色也都淡去,若不盯着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好,快去快回,若是找不到就让小厮帮你寻,不急于这一两日。”
“嗯,我一会儿就回来。”柳芽话音还没有落下,就提着裙摆跑出去,欢快的背影像只归林的雀儿,充满生机活力,引得身边人的心情也都跟着雀跃起来。
榕园算是一个大五进的院子,在四进院子的后罩房之后,还有一进院子,那也是整个府邸最大的花园,而这花园正北的位置,有一个三层的楼阁,往常这种地方多是家族中的家祠家庙之地。
但秦锦炎不喜这些,便让人收拾出来打造了一个藏书阁,三层之上还有一处露台,可以坐在那边看书,也可以纵观整个府邸。
柳芽是第一次来到这处,看着面前三层高的楼阁,心中忍不住感叹,何岚早已前一步开门,和值守书阁之人打过招呼。
“姑娘,看守藏书阁的人说,您要找的书籍在二楼。”
这一下就解决了柳芽心头最为担忧的事儿,三层的藏书阁,她若是从最下面的一层开始找,没有个几天怕是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但大概知道位置之后,事情便也变得简单不少。
她满是好奇的踏进那藏书阁,一进门就察觉到这地方似乎有什么,她低头看去,青石板的砖面似乎没有什么问题,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因为这地面上隐隐散发着冷气,夏日一进门,这腿上就能感觉到凉飕飕的气往上蹿,原本午后这会儿正是最为燥热的时候,可进门之后却有一种凉爽之感。
何岚见她低头瞅着地面,眸色无波,平静的给她解释,“地面和墙面贴着的都是寒玉,此物常年会散发出淡淡冷意,使其不招蚊虫鼠蚁,且能防潮隔火,这一块砖不下百金。”
听她说完,再看脚底下的砖石,柳芽硬是看到它们散发着淡淡的金光,金元宝也不过如此吧,走在上面的每一步,柳芽都开始心疼,后悔刚才进门的时候没有脱掉鞋,如今这鞋底的沙子,不晓得要在寒玉上划出多少伤痕。
一双杏眼瞪得圆溜溜的,娥眉却凑在一起,显得有些可怜巴巴的委屈,小嘴张大足以塞进去一个鸡蛋,每走一步她都提着一口气,落脚的时候小心翼翼的,若不是晓得她是得了主子允许过来找书的,还要误以为是个偷书的贼呢,这副心疼到快哭的样子,引得素来不善嬉笑的何岚,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柳芽吸着腹,就连面皮也都绷紧,只为减轻自己落地的重量,省的不晓得踩碎那一块儿,终于上到二楼,看着地上如同一辙的寒玉,顿时一张脸拧巴起来。
“下次再来,岚姐姐可要记得提醒我脱鞋呀,这要是划坏了玉石,拿我这小命都还不上。”柳芽站在楼梯的边缘,满心后悔的提醒着何岚。
走在前面的何岚转回头看向她,“姑娘不必这样小心,这寒玉质地坚硬,便是刀劈斧凿也得费些功夫,这也是寒玉砖贵的原因之一。”
得知自己踩上一两脚踩不会踩坏,柳芽狠狠送了一口气,“早说嘛,吓死我了。”
刚才只顾着看地上的寒玉砖,柳芽都未好好看看书阁的样子,如今注意力被放回到书架上,看着眼前高大的书架,还有上面那数之不尽的书籍,想到这样的书架三层皆是,她瞳孔都跟着晃动起来。
那书架直顶屋梁,足有三人之高,而这三层楼中并无其他摆设,书架也是一个挨着一个,中间相隔之距也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柳芽望着那高大的书架终于明白,秦锦炎为什么要让何岚陪她一起过来。
便是给她一架梯子,她也未必敢爬那样高。
见她望着那些书架出神,何岚便出声提醒对方,毕竟主子那边还等着她回去吃点心呢。
“姑娘想要什么样的书籍?属下倒是可以帮着一起寻上一寻。”
“你帮我找一找关于丝线、刺绣、织锦方面的书籍。”柳芽收起来刚才的震惊,面对这犹如书海的书架,眼神里满是激动,“这些书主子都看过吗?”
何岚这会儿早已经踩着梯子,去高出寻找她要的书籍,“大多数应该都是干过的。”于何岚来说,主子的博学多知根本不需要惊叹,这么多年跟着他几场战事下来,这人似乎是无所不知,各个领域也都多少晓得些,更别提军事和屯粮种植之事。
“主子真厉害。”柳芽望着眼前让人眼花缭乱的书籍,打心底深处发出惊叹,但很快也想起来,这几个月里,这人若不批阅文书信件,似乎无时无刻手里都捧着一本书,也不晓得他从哪里拿出来的,但总是会安静的捧着书细细品读。
一边顺着书架往前走,一边抬起手,指尖轻轻的拂过挤在书架上的书籍,那一本本的书背或宽或窄,有的书皮泛着毛边,有的却像是新的,她脚下的步子停住,手指也落在那本新书之上。
她看了一眼那书背上的小字,“岚县游记……”有些好奇的将那本书抽出来,捧在手上刚想要看看,就瞧见那书的纸页磨损的厉害,异常厚实的书皮,像是在和她诉说着,曾经被人无数次翻阅的经历,在它不堪重负之际,那人小心的给它再次裹上一层新的书皮。
何岚我这两本书朝着她走过来,见她捧着那本书,“这是边关的一个小镇,曾经这里发生过战乱,主子带着兵……人将那些乱贼捉拿到官府,后来偶然在书肆中看到这本书,于是就时常翻看,他曾说过,定会将那断壁残垣的岚县,恢复成这书中所写的样子。”
素来冷脸的人,说道此处红了眼圈,声音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三年,主子仅仅用了三年的时间,就将岚县恢复成了战乱之前的样子。”
柳芽翻了看一眼那书,目光不由得落到了何岚的身上,看着她那般动容的神色,心底一时有了几分的猜测,柳芽朱唇嚅喏了半晌,却愣是没有说出半个字,她合上手里的书抱在怀中,“主子心善,定然是看不得老百姓过得不好,只要他们日后每天都开心,这应该是对主子最大的安慰吧。”
她目光流连在那书架的书籍上,并未看向一旁的何岚,对方听到她这话,眼睛泛红的抬起来,看着她浅浅一笑再度低下头去,“姑娘说得对,他们都很快乐。”
两人在藏书阁里翻找了小半个时辰,回去的时候一人怀中抱着十多本书,皆是讲述刺绣织锦等相关的书籍,饶是如此,书阁的架子上仍旧陈列着几十本相关的书,只是她们二人抱不过来,再者便是全都拿回去,她也看不完那么多,倒不如先带基本她觉得有用的慢慢看,日后若是需要还可以再去寻。
回到秦锦炎的寝房,柳芽手里只拿着两本书,男人羽睫颤抖一下,缓缓抬起看向屏风的方向,间柳芽只抱着两本书回来,他眉梢上挑,微微歪头看向对方,“去这么久,就只找到这么两本?”
柳芽见他面前的小桌上摆着点心,目光就像是被黏住一般,紧紧的盯在那上面,走近些回复道:“一共拿了十九本呢,那些都放在了暖阁的桌子上,这两本带过来现看,等着看完了奴婢再去拿别的。”
男人闻言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桌边的茶壶,给她也倒了一杯水,推到朝向柳芽的桌边,茶香四溢,回荡在柳芽的避嫌间,耳边是男人低沉温柔的嗓音,“先喝口水再吃东西。”
“元管事怎么能让您喝茶呢?”他如今受了伤,一日三四顿的汤药喝着,这茶水自然是碰不得的。
“这是水。”秦锦炎有些无奈的解释了一句,柳芽张嘴刚要说些什么,嗫嚅着动了动唇,突然想到什么她探头看向那把茶壶,小巧的茶壶一只手就能握过来,大点的杯子,只怕这一壶也只能沏出一杯,但小炕桌上的杯子不大,一壶刚好一次可以沏出两杯来。
秦锦炎自然晓得她想要看什么,眸子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壶盖钮,打开茶壶让她看了一眼,里面果然一根茶叶都没有,只有清澈的白水。
“这把壶也是养透了的?”
秦锦炎没有回话,只是嘴角勾着愉悦的笑容,再次盖上茶壶,“那边还有几只,你喜欢可以选两把拿回去把玩。”
闻言柳芽摇摇头,“养壶太麻烦了,我弄不来这些东西,还是跟着主子沾光吧。”
说着她将书放在了小炕桌上,转身就要去搬绣墩,秦锦炎掀起眼皮看着她的背影,“上来坐着岂不是更对劲儿,绣墩矮了些,你如何能伏在桌上看书?”
他这话倒是也提醒了柳芽,她停住脚步,蹙着眉头看向摆在他床铺上的那张小桌,这桌子之前是摆在窗边榻上的,他们偶尔会坐在榻上一起读书写字,这会儿为了方便秦锦炎养伤,元颂便将这桌子抬到了他的床铺上。
“这……奴婢这,坐在您的床铺上不太好吧?”
话音一落,男人嗤笑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桀骜和玩世不恭的味道,他弯着眉眼看似笑的温和,可眸子里全噙满嘲讽的味道,“坐在此处和坐在榻上又有何两样。”
他看着柳芽眸子里的纠结和挣扎,身子往后一靠,歪在床头摆放的靠枕上,一手屈起撑着后脑,一手伏在自己的心口处,似笑非笑的盯着柳芽,“再说,昨晚我这身子你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该碰的不该碰的也都碰了,这会儿却和我讲这不可同床的礼数……”他微微眯起眼睛,半真半假的问道:“小柳芽,你难道不想对我负责吗?”
柳芽一双眸子瞪大,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可对上他那一双勾魂摄魄的眸子,再想到刚才他的那番话,柳芽顿时脸色爆红一片,眼睛里湿漉漉的,她羞愤的跺了一下脚。
“你别乱说,什么叫不该看不该碰的?!我,奴婢只是侍疾而已,哪有动过半分不该动的心思!我,我只是给您换了药擦拭汗水罢了,昨晚若是元管事在这里服侍您,主子难不成也要让元管事负责吗?”
蝶翼般的羽睫颤抖了一下,愣是被羞愤的水气打湿,她咬着唇突然有些委屈起来,气呼呼的上前一步,抱起桌子上的两本书,作势就要离开。
秦锦炎也不过是玩笑惯了,总是会忍不住逗一逗眼前的人,却不想今日将人逗急了,见她要走忙坐起身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感受到她挣扎的力度,他羽睫低垂,“嘶……”
掌心里的手腕力度顿时散了,不需要他拉拽,人自己转回身来,将书本随手扔在桌上,弯腰就要去拽他的衣带,“怎么了?是不是扯到了伤口?”
此刻她眼里哪还有什么委屈和羞愤,唯有着急和关切,秦锦炎垂目看着近在咫尺凑近的人,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似是下了某种狠心一般,合上眸子深吸一口气,压制住了眼底那叫嚣的神兽,“应该没事儿。”说完他另一只手钳住她拽衣带的手。
“刚才是我不好,不该和你开那玩笑。”
听着他平静淡然的语气,柳芽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他,对上他盛满歉意的眸子,她抿了抿唇,垂下眼皮小声的呢喃一句,“好吧,这次原谅你。”
男人低笑出声,松开她的一只手,“不和你说笑了,上来坐着吧,屋里也不止你我二人,坐在这里和坐在榻上又有什么两样,如今我还有伤在身,你近身伺候着又有谁会说什么呢?”
这番话终究是说到了柳芽的心里,“好吧,那,那我们坐好了,好好看书。”
“嗯。”秦锦炎自然是满口应着,她说什么是什么,哪里还敢再拿出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这人也是说到做到,柳芽脱了鞋子,坐在炕桌的对面,一边喝着水一边吃点心,手里握着从书阁里拿回来的书,一页一页飞快的扫过,只把需要的东西记下了、
云缝中倾斜而出的阳光恹恹,穿过碎冰纹的窗棂溜进屋里,落在案前铺开的文书纸页上,晕开一片柔和的光晕。
一人端坐在炕桌之后,指尖捏着一支紫毫笔,正垂眸批复文书,墨汁顺着笔尖缓缓沁入纸页,留下几行凝炼的字迹,偶尔抬手将笔搁在笔山,伸手翻过一页信件,指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轻得像风拂过窗台上的春兰。
对面的桌前,柳芽正歪着身子看书,一边手臂倚靠在他床上的靠枕上,桌上摆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还冒着淡淡的甜香。
她看得入神,伸手捻起一块糕递到唇边,牙齿轻轻咬下,软糯的糕体混着桂花香在舌尖化开,眉眼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怕扰了案前的人,咀嚼得极轻,只有偶尔抬手翻书时,才会发出一点细碎的纸页翻动声。
阳光爬上她的发梢,将那墨色的发丝染成浅金,她看得倦了,便抬眼望向案前的身影,见他正凝神看着文书,眉头微蹙,神情专注,便又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口桂花糕,嘴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整个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偶尔的翻书声,还有糕点细微的甜香在空气里缓缓流淌,静得恰到好处,又暖得让人心安,仿佛连窗外的风,都舍不得打破这一室的温柔。
这般光景两人一连待在一起四五日,秦锦炎腰间的伤终于开始痊愈,在柳芽每日半哄半威胁的喂养下,他的气色和精神头也愈发的好了起来。
吃过早饭柳芽便捧着书向秦锦炎询问,“主子,您可知道雪蚕?”
茶汤升起袅袅茶香,润着这一室的燥热,修长的手指拨弄着香炉里的香篆,闻言男人低垂着羽睫,缓声低语,“直到,应是生在西南高山之巅的一种蚕,通体墨黑如玉,头上生有一独角,此物所产之丝入水不溺,入火不焚,徒手撕扯此丝,必会割肉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