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时候,整个榕园都晓得府中今日有喜事儿,只是大多数的人不晓得是什么好事儿。
“诶?主子这是有什么开心的事儿啊,竟然给全府的人加了菜色。”
宋管家看着凑过来打听的人,一双眸子微微眯起,皮笑肉不笑的盯着眼前几个人,“主子的事儿也是你们能打听的?既然主家今日开心赏下来,你们也只管谢恩领了便是,日后好好做工,也算是感谢主子的恩德了,少在这里闲打牙,快滚去干活去。”
廊下红柱旁,雪云红着眼圈紧咬下唇,齿尖几乎要嵌进肉里。
不远处众人正围着柳芽的拜师宴忙前忙后,笑语欢声撞进耳中,像细针般扎得她心口发疼,翻涌的酸涩与不甘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那双手本是养得莹润如玉,指甲修剪得整齐精致,此刻却如疯魔般狠狠抠着木柱,尖锐的指甲深陷进朱红漆面,硬生生刻出几道弯扭的裂痕,掌心攥得发白,连指节都在颤抖,将满心怨怼都泄在了这根柱子上。
“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死心?”身后传来枫晴轻柔却冷淡的声音。
雪云猛地垂眸,飞快掩去眼底翻涌的妒火与不甘,无需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本也谈不上死心,”她开口时声音哽咽,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若是他看上的是王侯贵女,我自不会自不量力去攀比。可她呢?不过是个乡野来的丫头,凭什么能得他另眼相看,凭什么?!”最后几句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满是不甘的控诉。
枫晴上前一步站定在她身侧,目光扫过不远处筹备拜师宴的身影,神色淡漠无波,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就凭他喜欢。”
身旁立刻传来雪云压抑的啜泣声,枫晴顿了顿,又道:“别说京城贵女,便是天下女子,也任他挑拣。他若真拘于身世名分,又怎会在此处蛰伏多年?”
“你说得对,他从不在乎这些!”雪云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声音里满是崩溃与质问,“可那人为什么不能是我?我爹曾是王府詹士,我自幼研习琴棋书画,礼数教养、容貌身段,哪一样比不上那个乡野丫头?为何偏偏是她!”
枫晴看向她的目光瞬间冷了几分,娥眉轻蹙,嫌弃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你是真傻,和你爹一样执迷不悟,你我跟随他多年,算是府中老人,他若对你有半分心意,怎会容旁人插足?你瞧瞧,她入府才多久,便得了他这般庇护。”话语直白锋利,字字戳破雪云的幻想。
枫晴看着她崩溃的掩面痛哭,她转身抬脚,刚走出一步似是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立在原处,并未回头只是冷淡疏离的提醒着,“你我年岁相当,同一年跟在他的身边,一路走来也有五六年了,念在咱们往日的情分上,我只说一句,莫要做出让自己追悔莫及之事,他从来都不是心软的神,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魔,你难道指望他顾念你们父女二人的愚蠢?”
暮春正午的风吹起,扫过雪云的那一刻,陡然变得寒凉刺骨,她颤抖着身子浑浑噩噩的走到府门外,望着冷清的巷子,一时不晓得自己要去哪里……
花厅内暖意融融,案上珍馐罗列,香气氤氲。
柳芽攥着凌婆婆的手腕,眉眼弯弯地絮叨着拜师的趣事,语速轻快,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连说话时都带着雀跃的弧度。
可说着说着,她却忽然垂下眸子,指尖轻轻蹭着衣角,一声浅浅的叹息漫了出来,褪去了方才的鲜活。
榻上静坐的秦锦炎闻声,原本垂着的眼皮微抬,墨色眸子掠过柳芽一瞬,便缓缓合上手中批阅的文书,指尖轻叩案几,动作极轻,却透着无声的留意。
凌婆婆余光瞥见这一幕,心头咯噔一下,忙收了笑意,温声问道:“苏嬷嬷既夸了姑娘,又肯收你为徒,是天大的喜事,怎么反倒唉声叹气的?”
柳芽抬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遗憾,“我自然开心呀,就是觉得可惜,师父不肯过来一起吃饭,这可是拜师宴,本该热热闹闹聚在一起才好。”她说着,还轻轻鼓了鼓腮,模样娇憨又真切。
得知缘由,凌婆婆忍不住笑出声来,眉眼都舒展开,“你这丫头,倒会较真。”
不远处的秦锦炎闻言,重新翻开文书,垂眸专注批阅,指尖却悄悄放缓了翻页的力道,周身气压比方才更柔和了些。
凌婆婆拉过柳芽的手,拍着她的手背安抚,“苏嬷嬷素来喜静,眼睛看不清后,更厌了人多嘈杂,人影乱晃反倒扰得她心乱,主子早让人给她送了几道名菜,心意到了便好。她来了不自在,强请过来反倒没了意思。”
柳芽本就不是揪着事不放的性子,听出凌婆婆的安慰,当即弯了眉眼,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抬手挠了挠头,“我知道啦,就是随口叹两句,无病呻吟罢了。”
说着便凑到凌婆婆身边,又叽叽喳喳说起苏嬷嬷教她辨线的细节,全然没察觉榻上那人,目光虽落在文书上,注意力却大半黏在她的声音里。
秦锦炎忽的抬眼,语气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的打趣,打断了她的絮叨,“刚拜师便学会撒娇,往后跟着苏嬷嬷,岂不是要把这点心思都绣进针脚里?”
柳芽猛地转头望过去,脸颊瞬间泛起薄红,有些窘迫地吐了吐舌,却不怕他,反倒小声辩解,“我才不会呢。”
话音刚落,她目光扫过饭桌上摆好的菜,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丝转瞬即逝的局促,只顾着自在说笑,竟忘了伺候主子用饭。
凌婆婆见状笑着打圆场,“主子就别逗姑娘了,饭菜都已经摆好 ,快过来吃饭吧。”说着便扶着柳芽走到案前,为二人摆好碗筷。
秦锦炎放下文书,缓步走过来坐主位,目光扫过凌婆婆,淡淡开口,“凌婆婆也留下一同用膳,不必拘束。”
凌婆婆连忙颔首谢恩,在柳芽的侧位坐下,秦锦炎又抬眼示意侍女,将一盘清甜的藕荷酥推到柳芽面前,动作自然又隐秘。
柳芽眼睛亮了亮,却没先动筷,而是执起银筷,小心翼翼夹了一箸男主爱吃的水晶肘子,轻轻放进他碗中,垂着眼睑轻声道:“主子,您尝尝这个。”
待秦锦炎颔首应下,执起玉筷尝了一口那水晶肘子,眉目间皆是对菜品的满意。
柳芽这才拿起银筷夹了块藕荷酥,入口酥香清甜,眉眼立刻弯成了月牙。
偶尔和凌婆婆含糊说两句吃食的滋味,也不忘时不时抬眼留意秦锦炎的碗碟,见他米饭见浅,便轻手轻脚为他添上小半碗。
秦锦炎慢条斯理地用餐,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认真布菜的侧脸上,待她唇角沾了碎屑,便不动声色递过一方绣帕,语气平淡,“慢些吃。”
柳芽接过帕子擦了擦嘴,乖乖应道:“知道了主子。”
又顺手拿起银勺,托起那明月楼的名菜双鹄戏荷,用蟹肉和蛋白蒸制的天鹅,不仅看着雕形的手艺,更考验厨师的厨艺,之前她在明月楼尝过,就被这味道惊艳到,如今秦锦炎为了给她庆祝,又让人提了几道招牌菜回来,柳芽满心的欢喜。
可再开心也没有忘了自己的职责,习以为常的依赖里,藏着刻进骨子里的分寸。
凌婆婆坐在一旁,将这主仆间的细碎互动看在眼里,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低头默默用饭,不多言半句。
这拜师宴热闹一场,秦锦炎也没揪着她读书写字,彻底放她痛痛快快的玩了半日,从第二天开始,柳芽就像是套上缰绳拉磨的驴,卯时中刻起来收拾自己,末刻去正房服侍秦锦炎梳洗。
收拾好之后辰时初刻二人一起吃过早饭,就得一路急行去东南院给苏嬷嬷请安,辰时中刻一到,柳芽就按照苏嬷嬷所言,搬着椅子和绣绷架子来到院子里。
苏嬷嬷浑浊的眼睛半眯着抬起头,看着明亮的天空嘴角微微一勾,“如今这天不冷不热的,你就在院子里学,光线也好不伤眼睛,申时后便不许再练针线。”
曾经她断不会这样要求自己,甚至夜深依旧点灯熬油的绣,便是灯光昏暗,她也能摸索着落针,刺绣就像是刻进了她的骨子里,如同呼吸睡觉一般自然,全然不需要费劲儿。
但经过那一场变故,眼睛失去光明之后,她才醒悟,什么都没有身体健健康康的重要,于是如今带徒弟了,她反倒是不强求徒弟多刻苦,即便是努力刻苦,也得在保养身子的前提下。
柳芽将需要的东西都搬到身边,这才一扶裙摆坐下来,闻言笑呵呵的说道:“嗯,主子说上午让我跟着师父学刺绣,下午就得去读书练字。”
“嗯?你……不识字?”苏嬷嬷侧头隐约看着身边的人影,虽看不清柳芽的面容,却能从她的影子轮廓中看出她与众不同的秀美气韵。
柳芽面色一红的低下头去,“我本是株树村的丫头,村里的男人都未必认得字,女子更是如此,入府后主子说府中人都得识字,不然就坏了府中的规矩,于是抓着我日日读书练字,如今大多的诗词文章我也都能读出来,只是大多不明其意。”
一阵风夹杂着西府海棠的淡雅清香袭来,苏嬷嬷收回目光合上浑浊的眸子,“哼,大字不识如何使得,你是该好好读书识字,便依照主子的那排,你且勤快些,多学点东西吧。”
柳芽自是不明她这话中的深意,只当学刺绣需要会识文断字,于是赶忙点头应和着,“我一定会用功的,绝不会辜负师父和主子的信任。”
“那便开始吧,有些东西我也只讲一遍,跟不上你也不用再来学了。”一碰到刺绣的事儿,苏嬷嬷语气格外严肃严苛,柳芽闻言绷紧了心神,生怕苏嬷嬷说点什么她没有听到。
苏嬷嬷面前的案头摆着各色丝线与素绢,指尖捻起一缕青线,教她辨色识质,语气依旧严苛,“绣兰先懂兰,线色差一分,神韵便失三分。”
柳芽凝神细听,指尖捏着丝线反复比对,遇着难辨的色阶,便凑得极近,睫毛轻颤,半点不敢懈怠。
几日后,她已经可以熟练的辩色、劈丝,对苏嬷嬷教导过的东西,也都熟记于心。
练针法时,她针脚偶有歪斜,苏嬷嬷枯瘦的指尖便轻叩她手背,“手稳心才静,力道要藏在指腹。”
柳芽连忙调整姿势,盯着绣布上初显轮廓的兰叶,一针一线细细勾勒。
案角摆着一杯温热的花茶,是秦锦炎派人悄悄送来的,柳芽只当是院中人照料周到,渴了便轻啜一口,又立刻沉心学绣,全然不知这份妥帖背后的牵挂。
不觉半月过去,柳芽每日辰时准时到东南院学绣,进步愈发明显。
初学时握针不稳、线色难辨,如今指尖已能灵活捻线,针脚疏密均匀得恰到好处。
这日她绣兰草,青线在素绢上流转,落针时力道藏得妥帖,兰叶的柔韧弧度被勾勒得栩栩如生。
苏嬷嬷俯身轻触绣布,枯瘦指尖抚过针脚,语气较往日温和了几分,“总算开窍了,懂得让针跟着纹样走,而非蛮力硬绣。”
柳芽抬眸笑弯了眼,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绒毛,却未停下手中活计,指尖起落间又添了几笔兰蕊。
案角依旧摆着温热的花茶,她绣得累了,便啜一口茶,目光落在绣布上,满是雀跃与笃定。
苏嬷嬷瞧着她专注的模样,嘴角噙着浅淡笑意,不再多言,只静静坐于一旁,偶尔提点一二。
一转眼,院子里的风便染上了潮热,廊下海棠早已落得干净,枝桠间只剩浓绿叶片,不知何时,一截树干上趴着只蝉,偶尔发出几声慵懒鸣响,漫过静谧的东南院。
柳芽依旧每日辰时赴约学绣,技艺较一个月前又精进不少,昔日需反复揣摩的针法,如今已能信手拈来。
她正俯身绣着紫藤花穗,指尖捻着淡紫丝线,针脚起落轻盈,寥寥数笔便让花蕊透着几分娇润,连丝线的光泽都被运用得恰到好处,全然没了初学时的生涩。
苏嬷嬷摸摸她的绣图,嘴角扬起满意的笑容,“不错,不再是绣蠢物了,终于有了些灵气。”
“说起来还是师父教导的好,若不是我愚笨,只怕前些日子就能绣成这图。”
“有些东西急不得,绣花有人只能绣骨绣皮,绣一辈子也只是手法熟练,绣出来的东西皆是蠢物,没有神魂在其中,手法可以苦练,但这神魂灵气却要看天赋和机缘,那如今年纪还小,又是初学,这几个月的时间能领悟到此境界,已然胜过大多数人,但还得多练练,切不可骄傲自满。”
“是,我一定会虚心多学多练的,绝不辜负师父的教导。”
她这边话音还没有落下,就提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院子里的师徒也都不由得纷纷看过去门房小厮笑呵呵的走近,冲着二人拱手一礼,“柳姑娘,大门外有人来找,说是您的同乡。”
“我的同乡……是兰玖,一定是她!”柳芽顿时开心的站起身来,刚要抬脚,又想起什么,赶忙站好看向一旁坐着的苏嬷嬷。
后者微微抬起眼皮,看着日头底下的人影,“去吧,刚好也快到午时了,明日再来。”
柳芽连忙行礼,“是,徒儿先告退了。”
她这边一离开,侍女当即上前搀扶着苏嬷嬷回屋,院子里的东西也都有人帮着收拾,除了第一次是柳芽自己搬弄的,其余日子里,都是秦锦炎安排人布置收拾,全然不需要她在费心劳力。
柳芽一路朝着大门处跑去,手里还拿着几条她这些日子练手绣的手帕,就想着找机会给姚兰玖送去,这会儿人主动找过来,她便迫不及待的想去和她分享喜悦。
自己开始学刺绣的事儿,哥嫂和兰玖还都不知道呢,刚好这次告诉兰玖,日后想要什么样式的绣片,她也都可以帮着他们绣。
就凭如今她这初学的手艺,放眼县城里至少无人能及,至于旁的地方她就不晓得了,毕竟长这么大,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如今这里。
揣着这份激动她一口气跑到了大门口,看着巍峨的大门半开,柳芽心里也忍不住的感叹,当初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当真是被这门口的气势震惊到,可如今再看这大门,却又觉得踏实安心。
她像只雀儿似的,蹦跳着冲出了大门外,看到站在石狮子旁的俏丽身影,脸上登时露出喜悦的笑容,“姚兰……”
她跑过去刚要抱住那丫头,就看到她身旁还站着一人,柳芽的脸色猛然僵住,眼角眉梢的喜悦逐渐退了下去,眉眼里透着一分疏离冷漠。
对方自然也看到了她,见她面色红润,肤如凝脂,眉角眼梢皆是灵动清媚之态,身上穿月白交领绉纱衫,料子轻薄的透出里头的藕色绣缠枝抹胸,袖口叠着一道银线锁边,下系石榴红撒花纱裙,整个人站在那处不动,已然妖妖娆娆勾人心魂。
想起正月里两人在村中相见的时的样子,当真是脱胎换骨一般,他一早就晓得柳芽底子好,却不知这丫头竟然能养出一身书卷盈香之气。
陈岩一时看得险些呆住,对上柳芽不悦嗔怒的目光,这才晃神般收敛起心神,“芽儿。”他柔着嗓子唤了一句。
姚兰玖冲着柳芽撇撇嘴,“他要寻你找到了我那边。”说着她斜了一眼陈岩,又冲着柳芽怪嗔道:“有什么话你们还是说清楚的好,也不晓得多大的心,花销着你卖命的银子,到如今尚不知你在何处做工,若不是冲着你,你瞧我今日管是不管这事儿。”
这话虽然是冲着柳芽说的,可分明是在拐弯挤兑一旁的陈岩,且不说姚兰玖知不知晓当初陈岩补办柳大哥的事儿,单说这人她就瞧不上,可再不看好也是好姐妹的未婚婿,她也不能当真一点面子不给。
可帮了陈岩,姚兰玖又觉得憋屈,心里窝囊的要死,于是瞪了一眼柳芽,气呼呼的转身就要离开。
柳芽连忙一把拽住她的手,“你急什么,我这里还有东西给你呢。”
且不管陈岩是为何而来,两人婚约还在一日,便一日是捆在一起的一家人,柳芽自是要先顾及着姚兰玖,便也只与她说话。
听到对方要给自己东西,姚兰玖也停住了步子,只是脸色仍旧冷冷淡淡的,柳芽也不在意,笑盈盈的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将东西塞给她,“这是这些日子我自己绣的,你且拿去用,等着日后我绣得好的再给你。”
手帕皆是上等丝绸,入手丝滑,像是抚摸着婴儿的脸颊,姚兰玖看着那些帕子上活灵活现的迎春花、气质清冷的春兰,还有粉色娇柔的西府海棠和肥垂可爱的紫藤花,一双眼珠子都快要黏在那帕子上。
小嘴张着全然没有了刚才的怨气,只有被惊艳到的激动,“这都是你绣的?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样好的手艺?!”
有这样的手艺,如何还需要卖身在府中做丫鬟伺候人呢?!姚兰玖转瞬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她。
柳芽对上她盛满谴责的眸子,顿时哭笑不得,“我以前哪有这样的手艺,我这是在府中跟着师……高人学来的。”
姚兰玖闻言抬手拍了她一巴掌,“你这死丫头当真是好运气,竟然得了这般巧宗,有这手艺你日后可就要飞黄腾达了。”
这一巴掌太过激动,疼的柳芽捂着手臂气笑了,“你也太没 个轻重,想要打死我不成?”
“咳。”一直被晾着的人突然咳了一声,显然有些不悦被柳芽和姚兰玖这般晾在一旁。
听到动静,姚兰玖回头斜了一眼陈岩,脸上的笑容也都尽数散尽,转回头看向柳芽,“瞧见没,这便是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说着她抬起手拍了拍柳芽的脑袋,“小柳芽啊,你可长点心吧。”
话音落下,姚兰玖甩着柳芽给她的四条帕子,朝着秦府后门走去。
榕园门前只剩柳芽与陈岩二人。
她垂着眼皮,视线落在脚边青石板上,语气淡得像蒙了层霜,再无往日半分雀跃欢喜,“什么事?”
这份冷淡,陈岩怎会察觉不到。从前柳芽见了他,眼里总盛着光,眉眼弯着藏不住的倾慕,那份直白的欢喜从不遮掩,坦荡得毫无羞怯。
可如今……她望过来时,眼底只剩一片清明,半点光亮也无,是学会了藏起心绪,还是……那份喜欢本就淡了?
念及后一种可能,陈岩心头骤然焦躁,剑眉拧起,眼底翻涌着担忧与急切,语气却强装温和,“无事,便不能来看看你吗?”
柳芽闻言嗤笑一声,抬眼似笑非笑地睨着他,语气里裹着几分嘲讽,又掺着丝刻意拿捏的惶恐,“我可担不起你这时候来看我,听闻八月前恩科开考,距今不足两月,你不闭门温书,反倒来我这儿,就不怕耽误了仕途前程?”
这话若是被元颂听见,怕是要笑到弯腰。柳芽跟着秦锦炎伺候数月,别的本事未必学精,这副嘲讽戏谑、拿捏分寸的神态,倒学了八九成火候。
陈岩被她奚落,却无半分不悦,反倒满脸懊悔,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你还在为先前我没帮大哥的事生气。可我那时,实在是身不由己。”
柳芽垂眸不语,脸上覆着一层疏离的冷意,让人猜不透她是信了,还是仍存芥蒂。
见她这般模样,陈岩心头更慌,声音里添了几分委屈与隐忍,“我不怪你们不理解,科举之事远非表面那般简单,读书做学问只是根基,更需身世清白,半点不能沾惹官司,即便大哥清白无虞,我若贸然去衙门相帮,同窗与夫子们必定心存芥蒂,到时候,谁还敢为我作保?”
科举严苛是世人皆知的道理,考生需三名同窗互保、师长引荐、邻里作证,一旦考生出了纰漏,所有保人皆会被牵连。
柳芽自然也懂,科举不仅考学识,更考品行口碑,唯有让人信服,才敢有人与之互保。听他说完,她眼底闪过一丝动摇,陈岩始终盯着她,这细微的松动,自然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连忙趁热打铁,语气愈发恳切,“那日我不去相帮,也是信大哥的为人,他绝非做坏事之人,更不会沾违法乱纪的事,原抚县令素来刚正清廉,断不会判错案,我不是不放在心上,是笃定他能洗清冤屈,才未显露急切,可你,却因这事怪了我数月,连面都不肯见。”
柳芽一时竟有些理亏,抬眼望向多日未见的陈岩,见他脸颊清减了不少,眼尾还泛着红,先前的硬气瞬间卸了大半。
可她仍咬着旧事不放,声音轻却坚定,“可你那日不是这么说的,你分明是怀疑大哥。”
陈岩气势弱了几分,红着眼圈别过脸,语气里满是委屈,“那日我话说得重了,不是针对大哥,是气你,正因心里憋着气,才故意捡伤人的话说,你走之后,我哪一刻不在后悔当日的冲动。”
“气我?我何时惹你生气了?”柳芽满脸茫然,更多的是不解与几分无奈。
提及此事,陈岩脸色骤然沉了下来,语气里翻涌着怒气,字句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你来找我前一日,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和一个男人一同上了马车!”
柳芽神色一愣,过往片段渐渐浮上心头……那日之前,她曾随秦锦炎踏青乘船,共赏桃花漫野,在诗会上听他浅诵词句,还在明月楼谈及共赏日落、小酌一餐……方才那点强撑的硬气,瞬间如融雪般化作满心心虚,脸颊悄悄泛起薄红。
她攥紧衣角,强装镇定辩解,“我、我那是陪主子出门办事,我如今在府中当差,本就轻易出不得门。”说着说着,底气渐足,语气也添了几分理直气壮。
“便是真去了明月楼,也不过是伺候人罢了,端茶倒水、捶肩捏腿,哪样不是分内事?我这般辛苦,你不体谅反倒来质问我?!”她抬眼瞪向陈岩,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的闪躲,没敢直视他的目光。
话一出口,柳芽反倒豁然清醒,她与秦锦炎本就无半分越界之举,那日同行虽未刻意伺候,却也只是主仆间的寻常相处,绝非私会偷情,她何必这般心虚?
道理虽懂,心头那点莫名的虚浮却挥之不去,先前攒下的怒气也顺着这份心虚散了大半,只剩几分别扭的沉默。
陈岩见状连忙见好就收,先前紧绷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语气也放得愈发讨好,上前半步递过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
那是柳芽从前最爱的点心,“是我不好,是我急躁了,不该不分青红皂白质问你,你别往心里去。”
柳芽瞥了眼桂花糕,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接过糕点拆开油纸,熟悉的甜香漫开,两人间的僵硬气氛也渐渐回暖,竟有了几分往日相处的自在。
她咬了口糕点,含糊问道:“你近来都在忙些什么?瞧着清瘦了不少。”
这话正合陈岩心意,他顺势露出几分窘迫与恳切,搓了搓手道:“还能忙什么,自然是闭门温书,备战八月恩科,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为难,“我手头实在拮据,想买些孤本典籍研读却凑不出钱,连科举那二两银子的报名钱,也还没着落。”说罢,便眼巴巴望着柳芽,藏着几分隐晦的期盼。
柳芽咬着桂花糕的动作一顿,脸上的柔和淡了几分。
她垂眸沉吟片刻,指尖下意识摸向腰间系着的小布包,那是她之前借秦锦炎的银子,给了陈岩和哥嫂一些,如今加上赏银还不足四两。
指尖摩挲着布包边缘,她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解开绳结,小心翼翼捡出三两碎银,递过去时指尖微颤,连掌心都沁出了薄汗。
“就这些了。”
她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抬眼时眼底满是局促,目光紧紧锁着陈岩,睫毛飞快颤动,“你拿着先用,能凑够报名费,也能买两本典籍。”这话里藏着不易察的不舍,这已是她全部积蓄。
陈岩喜出望外,连忙接过来攥在手里,连声道谢。
柳芽却没松口气,反倒上前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的追问:“你……你对这次恩科,到底有几分把握?”如果实在不行,再等一年也也行……
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尖泛白,“我这儿……是真的再也拿不出半文钱了。”
说罢,她眼神黯淡了些,下意识瞥了眼榕园大门的方向,眼底掠过丝慌乱,又飞快收回目光,只盯着地面的青石板。
她当初为了给陈岩交束脩,借了秦锦炎十两银子,给了陈岩和兄嫂七两,身上余下了三两银子,后来又得了些赏银,这才手头宽裕些。
为了还给秦锦炎之前借的银子,她如今每个月都领不到月例银子,可即便是扣掉所有的月例银子,她仍旧还不上秦锦炎,本想着自己做些别的事儿换银子慢慢还,可如今陈岩陡然又要参加科举,处处都得花钱。
考上了也就罢了,若是考不上,明年的束脩去哪里寻?陈岩这吃穿用度要有去哪里找补?村里的房子田地也都卖了,这次如果考不上,日后便也别想着再读书。
他们二人也都得想法子挣钱才行,要么去村里赁房子落脚,要么就得在城里找事儿做。
想到这里柳芽顿时心里慌得不行,陈岩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安,握着那三两银子开心的很。
“你放心,我一向读书用功,夫子也都夸我书读得好,这次在书院我又结识了一位许兄,他为人仗义,时常带我去他家,听他家中聘的西宾讲书,是书院里学不到的知识,对我也大有助益,这次我一定会高中的,你且等我高中秀才,八抬大轿来迎娶你。”
事已至此,她也不能拦着他不让去考,柳芽收敛情绪,强扯出笑容来,“好,那你一定要好好读书,但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比起功名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陈岩满眼柔情的看着她,“你放心,我会好好读书,也会照顾好自己,你也一定要照顾自己。”说着他看了一眼高大气派的府门,“你如今在这里做工,也不好出来耽搁太久,我也得回去温书,这段时间只怕顾不得过来看你,等我考上秀才,就来接你回村子里住几日,和兄嫂也一起热闹庆祝一番,到时候你和你们东家请两日的假。”
他给织的梦实在太美,柳芽也忍不住弯起了眼角,“嗯,那你快些回去吧,我也要回去伺候着了。”
柳芽一直望着人走出巷子,这才收回目光回府,丝毫都未发现不远处一道身影一闪过。
怀着钱袋子空空的淡淡忧伤,柳芽回到了前院,还没进门就看到元颂站在前院门前,笑吟吟的望着她,显然一副在等待她的样子。
“元管事……”柳芽快步走过去。
“姑娘这出门好一会儿了,主子这边正找你呢,眼瞧着午饭的时辰也到了,姑娘还是快些进去伺候着吧。”
方才在门口闲聊,柳芽倒没觉出时辰流逝,这会儿瞥见一众丫鬟端着空食盒轻手轻脚从偏厅退出来,才猛然惊觉失了分寸,心头一慌,赶忙提着裙摆快步往屋里跑,鬓边碎发被风拂乱,连带着脚步都有些仓促。
还未跨进偏厅门槛,一道沉沉的目光便落了过来。
那是双似笑非笑的眸子,眼尾微挑着,可眼底却裹着几分冷意,像覆了层薄霜。
柳芽跟着秦锦炎这段时间,早已能从他的眼神里读懂情绪,此刻这道目光,分明藏着不悦,却又掺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她一脚踏进厅内,被那目光锁得浑身一僵,心头莫名一颤。
只敢小心翼翼地抬眼觑了秦锦炎一瞬,他指尖正漫不经心地叩着桌面,节奏偏快,透着按捺的烦躁,柳芽忙飞快收回目光,垂着眉眼敛衽站定,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旁侍立的侍女连忙上前,递过一方温热的湿帕子,眉眼间带着一抹阴冷之色。
柳芽并未察觉,客气的双手接过,匆匆擦掉掌心的薄汗,脚步轻挪着凑到秦锦炎身侧,声音放得柔柔软软,带着显而易见的愧疚,“方才奴婢的同乡在府外寻我,出去多说了两句,竟忘了时辰,耽搁了伺候主子用膳,奴婢知错了。”
她说着,嘴角扯出一抹讨好的笑,眼神却有些闪躲,她只当秦锦炎是气她误了时辰,全然没往别处想。
秦锦炎抬眸扫了她一眼,唇角勾着淡得近乎嘲讽的弧度,语气慢悠悠的,字句里都裹着酸意,“的确是耽搁得久了,方才想着寻你过来侍奉,捏肩捶腿、布菜添茶,哪样离得了你?可我这一等不来,二请不见,柳芽姑娘的架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他刻意咬重“柳芽姑娘”四个字,目光落在她鬓边时,又添了几分冷沉。
不远处的侍女们垂首静立,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敢用眼角余光偷瞄两人,秦锦炎斜后方的元颂,却憋着笑垂着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柳芽听着这话,只觉得莫名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听过,心头乱跳不止。
她只当是自己耽搁时辰惹得秦锦炎动了气,越发心虚,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声音软得像要化了,“是奴婢糊涂,是奴婢的错,日后奴婢定把时辰记牢,绝不再误事,主子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奴婢这一次吧。”
说着,她连忙拿起桌上的银筷,小心翼翼夹了一块嫩滑的鸡汁豆腐,轻轻放进秦锦炎面前的白玉瓷碗里,随即抬眸望他,一双杏眼眨动着,眼底湿漉漉的,满是告饶与讨好,那副怯懦又乖巧的模样,瞧着倒叫人不忍苛责。
秦锦炎没再冷言指责,目光扫过桌面时,刻意顿了顿,随即伸手端过一碟冒着热气的桂花糖糕。
那糕点的样式、香气,远比方才送收到的好出许多。
他抬手将柳芽面前那盘她最爱的芦笋腊肉往自己这边推了推,又示意侍女把另外两碟刚添的桂花糖糕摆到柳芽跟前,眼底噙着几分玩味的笑,“听说你爱吃这桂花糕,我便让厨下临时添了两盘。有了这香甜的糕点,想来你也瞧不上那寡淡的芦笋腊肉了。”
柳芽看着自己爱吃的菜被推远,眼前却满满当当摆了三碟桂花糖糕,鼻尖萦绕着浓郁的甜香,顿时觉得胃酸翻涌。
她是爱吃桂花糕,可也架不住这么多,更何况这东西甜腻。
她垮了垮脸,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撒娇的软糯,却依旧摸不清秦锦炎的心思,只当他还在罚她,“主子……这桂花糕虽好吃,可终究不能当饭吃呀。”
秦锦炎将三碟桂花糕在她面前摆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端起自己的饭碗,一边从容地夹着芦笋炒腊肉,一边小口吃着柳芽夹的鸡汁豆腐,目光牢牢锁在碗里,半点都不看身旁的柳芽,语气淡淡的,却藏着刻意的刁难,“这桌饭菜日日都是这些花样,一日三顿吃着,想来你也腻了,倒不如这桂花糕来得香甜,合你的心意。”
柳芽盯着眼前的桂花糖糕,嘴角微微撇起,心里满是委屈,却不敢再多言。
她依旧茫然,只当秦锦炎是气她误时,故而故意拿桂花糕罚她,半点没联想到方才那包送上门的糕点。
她偷偷抬眼瞄了秦锦炎一眼,见他吃得津津有味,眼底满是对芦笋炒腊肉的偏爱,越发觉得委屈,指尖轻轻戳着盘子里的糕点,暗自嘀咕:明明是主子自己爱吃,偏要拿她撒气。
秦锦炎眼角的余光将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心头的烦躁稍减,却依旧绷着脸,刻意又夹了一大筷子芦笋炒腊肉,咀嚼时力道都重了几分。
元颂站在一旁,将两人的小动作看得明明白白,忍不住低咳一声掩去笑意。
偏厅里只剩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柳芽委屈的眉眼和秦锦炎紧绷的下颌线上,藏着满室未说破的醋意与懵懂的纠葛。
无奈,这屋里的人不帮她,秦锦炎又在生她的气,柳芽低下头揉搓着自己的衣襟儿,“主子……”
元颂着实看不下去,这要是将柳芽欺负出个好歹,早后着急上火的人还是他这位主子,于是他顶着秦锦炎的威压,笑呵呵的上前一步提醒柳芽。
“说起来也是门房的小厮多嘴,刚才进来送信,无意中提到姑娘在门外会友,还吃了府外的点心,主子这是担心那东西不干净,恐姑娘吃坏了肚子。”
“多嘴。”秦锦炎冷声呵斥,周身都散发着刺骨的冰冷,可元颂却并未胆怯,只是笑吟吟的退回道他的斜后方,垂眸不再多言。
柳芽这才恍然,但又有什么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这会儿心里正乱着呢,她也顾不得细想,既然秦锦炎不喜自己吃外面的东西,她也没有犹豫,赶忙从自己的锦袋里拿出那油纸包。
里面还抱着三块干巴巴的桂花糕,自然没有府中用蜜糖做的暄软好吃,可这是陈岩给她买的,是她曾经最爱吃的东西。
犹豫着捏在手里,似是没有下定决心一般,元颂见了忙上前一步,伸出双手,“姑娘,不如将这东西交给我吧,这都已经冷了,桌上有热乎的,姑娘还是趁热吃新做出来的吧。”
柳芽抬起眸子看了他一眼,便将手里的油纸包递给他,“多谢元管事。”
秦锦炎端着玉碗,斜着眼扫了一眼那油纸包的桂花糕冷笑一声,“嗤,这种货色,你是怎么下得去嘴的?”
柳芽听懂多少不好说,一旁的元颂却是听明白了,憋笑的低下头去,唯有肩膀一颤一颤的抖动着。
见他终于愿意和自己说话,柳芽赶忙说道:“我再也不乱吃外面的东西了。”
“哼。”一旁的吃饭人发出一道冷哼的声,短短的一个字,柳芽却已经感受到对方心里的气消了大半。
趁着秦锦炎不注意,元颂给柳芽使了一个眼色,柳芽抿抿唇坐正身子,看向一旁低头吃饭的男人。
拿起银筷站起身,给他夹了一筷子小酥肉,“这菜还是趁热吃最香,主子尝尝。”
秦锦炎瞥了她一眼,垂下眸子,淡然的说道:“元颂,还不让人摆饭。”
站在一旁的元颂当即笑呵呵的走上前,这饭菜都已经摆放好,哪里还需要再次摆饭,无非是要调换一下菜的位置罢了。
于是他上前一手拢着阔袖,一手端起菜盘,“哪里还需要费事再让人来摆饭,奴才给主子布菜吧。”
他这长着一颗七窍玲珑心,也算是将秦锦炎的心思揣摩了一个八九不离十,饭菜不过调换两三道的位置,便也让秦锦炎满意的颔首。
柳芽看着自己面前三道昔日爱吃的菜色,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抬手又夹起一筷子的酿皮,“主子,天热吃这个最下饭。”
这次秦锦炎没有嫌弃,夹起那酿皮送入嘴中,咽下去之后扫了一眼身边的丫头,“再敢乱吃东西,以后也就不用回来吃饭了。”
听到这话,柳芽当即十分狗腿的表忠心,“不会不会,日后再也不会乱吃东西了。”
吃着酸辣开胃的酿皮,柳芽开心的嘴角都要瞧到耳根,秦锦炎给她夹了一块腊肉,“想吃什么就让府里人做,莫要学那些眼皮子浅的,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嘴里送。”
这会儿人哄好了,自然是他说什么柳芽就应着什么,一顿午饭有惊无险的吃完,两人便也来到花厅,两人脱了鞋子,相对而坐在床边的竹榻上。
竹榻中间摆着一张小几,上面放着两盏消食解暑的凉茶,一人捧着书慢慢品读,一人翻看着底下人呈上来的文书。
安静的惬意的听着窗外传来的蝉鸣,一阵风从外面的花圃中吹过,卷携着花香闯入屋里,馥郁的花香使得人越发的慵懒,柳芽整个人几乎都要陷在靠枕上。
“困的话就先去睡半个时辰,半时辰后再过来读书。”
柳芽用手遮着唇,轻轻的打了一下哈欠,“不困,就是有些犯懒,真要睡估计也睡不着。”
秦锦炎在文书上匆匆写下几个字,“来人,去把秦毅送来的那两个紫檀盒子取来。”
“是。”
柳芽也合上书,坐直身子喝了一口茶,也好醒醒神儿一会儿读书练字,她如今可没有功夫午睡,上午学刺绣,下午读书练字,晚上倒是空闲些,却又舍不得早睡,如今识字越来越多,她也爱上看些闲书。
没一会儿何岚捧着两个紫檀匣子过来,依着秦锦炎的示意放在了小几上,秦锦炎往柳芽面前推了一下。
“这两个你拿去戴吧,今日有人送礼,夹带在其中两支珠花,府中无人用得上,凌婆婆那年岁戴这个嫌弃不稳重,你拿去戴着玩儿吧。”
柳芽长这么大,见过金银钗和绒花,却未见过珠花,好奇的接过一个打开,盒中铺着一层软缎,衬得那支珠花愈发莹润夺目。
只见底座是用细如发丝的银丝弯成的海棠花枝,枝桠上缀着三颗圆润饱满的东珠,颗颗都有指尖大小,莹白透亮,迎着光瞧,内里似有流光婉转,竟是半点杂质都无。
花枝的末梢,还嵌着几粒细碎的米粒珠,如同繁星点缀,又在花瓣的边缘,用极细的金线绣了几缕缠枝纹,与银丝底座相映成趣。
最妙的是那几片花瓣,竟不是寻常的玉石雕琢,而是用薄如蝉翼的螺钿片打磨而成,对着光轻轻一晃,便折射出虹彩般的光泽,蓝的似晴空,绿的如春水,看得柳芽眼睛都直了。
“这个,这太贵重了,奴婢不敢收。”柳芽恍惚中反应过来,这可都是真的珍珠,比那金银更为罕见奢华,哪里是她一个丫鬟能戴着玩儿的?!
秦锦炎闻言脸上也没有什么变化,仍旧是淡淡的好像早就猜到一般,转头看向一旁的元颂,“我就说一早让人敲碎了磨成粉,和在那面脂膏中用,你还非说可惜这东西难得,又言她会喜欢。”
坐在对面的柳芽刚将珠花放回到匣子里,闻言眼睛登时睁大,双手死死的按着那紫檀匣子,似是没有想到秦锦炎竟然会这般残忍。
元颂低着头,脸上带着丝丝浅笑,有些苦涩不忍之态,“奴才这不是也瞧着那珠子难得生的圆润,主子想要珍珠粉,那寻什么样的没有呢,用这东珠磨粉实在可惜。”
说着他话头一转,“不过咱们府中的确无人能佩戴,奴才本想着姑娘年纪轻,又是府中的一等丫鬟,戴着也合情合理的,所以全主子暂且留下……既然姑娘不喜欢这些俗物,那奴才这就拿去交给郎中,让他捣碎了磨粉。”
话音落下,他伸手就去搬弄那两个紫檀匣子,柳芽一看他们二人动真格的,当即脸色变得凝重紧张,两只手臂紧紧的抱着那两个紫檀匣子。
“你,你们这是暴殄天物!”柳芽急的声音里都带着几分哭腔,她一边和元颂争夺那两个紫檀盒子,一边慌张的看向秦锦炎。
“主子,这样好的东西敲碎了多可惜啊。”
脸上笑嘻嘻,手上动作丝毫不留情的元颂,闻言笑道:“这有什么,姑娘之前没来,逢年过节不少人都送给主子这些东西,府中也没有女眷,何岚不喜这些东西,凌婆婆上了岁数,这些东西也不符合她穿戴,主子不晓得让人敲碎了多少,便是比这还大的,估摸着也都敲碎不下三四十个了。”
这下柳芽当即快要心疼哭了,即便那些东西不是她的,听到这样好的东西被敲碎磨粉,她都跟着委屈心疼。
“主,主子,别敲碎好不好,您都答应要给奴婢啦。”柳芽这下晓得他们二人不是在开玩笑,哪里还敢说一个“不”字,一想到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这样好的东西就得被敲得粉身碎骨,柳芽的心都跟着滴血。
秦锦炎不慌不慢的喝着茶,闻言挑眉不解的看向她,“你不是不喜欢吗?”说完他目光一转落在那两个紫檀盒子上,“我瞧着也不怎么好,还是敲碎磨粉吧,至少也不算是浪费。”
“我不!我喜欢它们,求主子赏给奴婢吧。”柳芽紧紧抱着盒子,可元颂的力气明显比她大很多,就说话的功夫,她险些几次被让对方抢了去,这会儿当真急的红了眼圈。
可坐在对面的人却像是没有看到似的,“不必勉强自己,既然不是真心喜欢,你便是拿回去也是束之高阁,这珠花本也是为了给人戴着的,放着有何乐趣,岂不是浪费,还不如交给元颂让他给你磨成珍珠粉,日日敷面也不算它枉费机缘来这世上一遭。”
紫檀盒子眼瞧着要被元颂拽去,情急之下柳芽张嘴作势要去咬他,元颂瞧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男人,看到对方嘴角勾起的笑容,当即卸了几分力,柳芽忙用力将盒子抢过去,抱在怀中紧紧的护着。
目光警惕的看着元颂,甚至还将身子往榻的最里面挪了挪,“谁说我不戴的!我单日子带粉色海棠花那支,双日子待白色山茶花那支,我日日都要戴着,又怎么会浪费?!”
秦锦炎坐在小几的对面,端着茶盏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也罢,姑且信你一回,若是被我发现你诓骗我,这两支准要当着你的面磨成粉。”说罢他看了一眼元颂。
对方会意当即往后退一步,“这两支当真是品相不错,姑娘既然留下了,便要好好戴着,切莫落入主子手里,不然……只能做成面脂。”
柳芽愤愤的瞪着他们两人,“放心,我不会给你们机会的,这两支珠花也绝不会变成粉末。
得了她的保证,秦锦炎心情不错,伸出手朝着她勾了勾手指,“过来。”
柳芽登时几张起来,抱紧了怀中的紫檀盒子,像只幼兽似的,警惕的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随时准备露出奶牙,冲着对方示威哈气。
对上她这副奶凶奶凶的样子,秦锦炎低笑出声,“既然你说喜欢,我暂时便不会食言,你过来,我看看你今日戴哪支好看。”
柳芽半信半疑的往前挪了挪,警惕的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只要在他眸子里看到半分算计哄骗的光,她就会当即退回去。
她忖度着将两个盒子同时打开,并未放在秦锦炎的面前,而是摆放在跟靠近她手边的位置。
他打量了一眼盒子里的珠花,又看看柳芽今日的打扮,伸手拿走了左边盒子里的珠花,柳芽反应过来的时候,他都已经捏在了指间,“你今日穿红,带着躲粉色珍珠的更为合适。
他人高马大的,手臂也比寻常人长些,也不给柳芽反应的机会,身子并未动,只是手臂往前一探,就够了她的发髻,将那朵珠花别再了她发髻的侧面。
“不错,这样看着的确挺好看的。”他似是在说那朵珠花,可柳芽总觉得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眉眼之间。
她有些受不住的错开目光,脸颊微红的微微低垂着下巴,抬手轻轻抚上那朵珠花,指尖冰凉的触感,却压不住脸颊的滚烫。
为了不给秦锦炎敲碎珍珠的机会,柳芽也算是坚持着自己的承诺,每日都会戴一支,也不算是勉强,毕竟这样好看的珠花,又有几个姑娘不爱呢。
她每次早起戴上珠花,都要照着镜子臭美一番,欣赏足了镜子里的美人面,才起身去秦锦炎的身边伺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