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我哥怎么会去卖私盐啊?!”
“这事儿我也不知道啊,只是你嫂子昨日让我给你带句话,她说你哥只是去码头上帮着卸货,是被人捉去顶包的,她花钱买通了衙门里的一个衙吏,对方说五日后县太爷开堂审问,若是有冤屈便去请个状师,帮着写个陈情书呈上去,不然她没有上堂辩解的机会,所以她昨日过来寻你,想要你去找陈岩帮着写个陈情书,五日后……不对,现在说应该是四日后,升堂的时候用。”
柳芽还有些恍惚,听完姚兰玖说的这些,她目光慌乱的呆愣在原地,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这可是急坏了姚兰玖。
“哎呀,你还在这里傻站着做什么,快去先和你们府中的管家说一声,请好假再去找陈岩啊,让他帮着写陈情书,就说你哥只是个扛大包的,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经她这样一提醒,柳芽反应过来,“对对对我这就去。”
说着她转身就跑,回到府中她也没去找管家和管事,而是直奔花厅,果然在这里找到正在看书的秦锦炎。
她风风火火气喘吁吁的跑进来,一进门就跪在了地上,“主子,奴婢家里有些事儿,现在急着出去一趟很快回来,还请主子准许。”
坐在摇椅上的人将目光从书上移开,歪头看向跪在自己脚边的人,见她急的眼圈泛红,一副天塌了的神色,秦锦炎脸上神色淡淡,冰冷的眸子里似是压抑着什么。
周身散发着冷冷的气息,压的整个花厅中的人,大气都不敢喘,也就柳芽此刻心中着急并未察觉到自己发抖的身子,心中全都是对哥哥的挂念和担忧。
安静的沉默无疑会让气氛显得越发的紧绷压抑,柳芽后知后觉的抬起头来,登时撞入一双宛若寒风搅弄着风云的眸子,阴沉沉让人无法呼吸,一颗心在胸口疯狂的跳动着,隐隐有些钝疼之感。
但这些柳芽这会儿都顾不得,一滴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在她那尖尖的下巴上抖了抖才落下,“主子,您答应过奴婢一个心愿的。”
秦锦炎垂下羽睫,遮住了眼中那翻涌的情绪,他终究是舍不得吓着她,拿出一颗乌黑的药丸递给她,“吃下去,吃完你就可以出门。”
不管是汤药还是饭后的药丸,她都一顿不落的吃着,期初的确是因为秦锦炎说的喝一碗五文钱,可后来得知自己患有心疾,她再喝药的时候,心态和想法也都变了。
这会儿看到这颗黑药丸,她有些由于迟缓的伸出手,但一拿到那颗药丸,她却前所未有的果断,都不需要水送,苦涩异常的药丸,粗粗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
哪里像平素那般吃药拖延墨迹,一副要上刑场的架势,秦锦炎见她这副样子,不由得皱了皱眉,“你就不怕这是个毒药?”
柳芽被药丸噎的小脸皱作一团,“主子不会害我。”
“哼,你总是这样轻易相信他人。”秦锦炎神色越发冰冷不悦,他拎起袍子下摆整理着,“滚吧。”
跪在地上人的心里一惊,猛然抬起头来,眼神里带着错愕和受伤,秦锦炎这人虽说有时冷漠不近人情,可从未对她说过什么过分的话,更没有用这样冰冷疏离的语气和她说过话。
一时柳芽的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但此刻她也不顾得多想,当即磕了一个头,站起身哭着又跑了出去。
等着人跑远,秦锦炎合上手里的书,阖目往摇椅里一靠好一会儿才吩咐说道:“让府医再调些药丸以备不时之需。”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柳芽一出榕园,脚步半点不敢停歇,顺着官路一路疾行,风拂起她的素色裙摆,额角很快沁出薄汗,竟一口气跑到了书院门前,才扶着门框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连话都说不连贯。
“站住!”守门的书童早注意到她,当即上前拦下,语气带着几分书院学子特有的矜贵,“书院乃清净治学之地,非本院师生不得入内,姑娘请回吧。”
柳芽一手撑着冰冷的木门框,一手掐着腰缓气,好不容易顺过劲来,才断断续续开口,目光里满是急切,“我……我找你们书院的学子,陈岩,我是他的同乡,有要事寻他。”她刻意提了“同乡”二字,盼着对方能通融几分。
那书童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了然的神色,摆了摆手道:“哦,你找陈兄啊?他今日请假没来书院,你要寻他,去二台巷那边找便是。”
柳芽一愣,心头的急切骤然顿住,满是疑惑地抬头,“二台巷?他……他不是一直住在书院的号舍里吗?”她印象里的陈岩,节俭刻苦,从不贪图安逸,怎会忽然搬离书院?
书童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羡慕与调侃:“嗐,姑娘说的都是老黄历了!这都是多久前的事儿了?陈兄如今早就不在号舍里挤着了,在二台巷置了宅院安了家,日子过得可比从前体面多了,你要找他,直接去他家中寻便是,别在这儿耽误我们值守。”
话音落,不等柳芽再追问,书童便转身关上了厚重的木门,“咚——”的一声后,只剩一扇漆黑冰冷的门板挡在她面前,柳芽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扶着门框的凉意,心头却泛起一阵莫名的恍惚。
这巷子不似其他街巷那般杂乱,显得格外幽静些,走到巷子口她略一打听,就找到了陈岩的住处。
青瓦覆顶的宅院算不上气派,却比株树村的土坯房精致太多,桐木大门漆色鲜亮,门环上的铜绿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柳芽从未见过的体面。
她立在门前,脚步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愈发浓重——这宅院的模样,这周遭的气息,都在无声地告诉她,陈岩早已不是那个和她挤在乡下草屋、说要共赴前程的少年了。
她抿紧下唇,指尖微微发颤,犹豫了许久,才鼓起勇气抬手叩响了门环,“咚、咚”两声,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在抗拒着即将到来的答案。
“谁啊?”屋内传来一道熟悉却又添了几分疏离的声音,褪去了往日的温和,多了些养尊处优的慵懒。
大门缓缓推开,陈岩立在门后,月白长衫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可眉宇间却染了几分书生的矜贵与淡漠。
柳芽一眼望见他,连日来的惶恐、焦虑与委屈瞬间冲破了所有防线,泪水毫无预兆地涌满眼眶,顺着脸颊滚落。
她再也顾不得矜持,一头扑进陈岩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哽咽声断断续续,带着极致的无助,“陈岩……我哥哥出事被抓了……你快想想法子,救救他……”
她以为会等来熟悉的安抚,可怀中的人却身形一僵,不仅没有抬手拍她的背,反而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那细微的抗拒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柳芽心上。
直到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陈岩才不情不愿地扶着她的胳膊将人推开,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眉头拧成了疙瘩:“哭什么哭,成何体统。柳大哥到底出了什么事?”
柳芽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勉强站稳身形,看着他满脸不耐的模样,心头的委屈又添了几分。
她抬手抹了抹眼泪,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红通通的,透着可怜巴巴的无助。
陈岩瞥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嫌恶,转身走进屋内,随意指了指桌边的椅子,“坐吧。”随后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水杯重重放在桌上,溅出几滴水花。
柳芽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的暖意却暖不透冰凉的心。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地缓缓说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嫂子说,大哥前些日子去码头扛包,想多挣点钱补贴家用,却不知卸的那些货是私盐,衙门里早就蹲守多日,船一靠岸就把人都围了,连大哥也一起捉进了衙门,嫂子凑了些银钱才打听出来,四日后就要升堂审理,若是大哥当真无辜,得请人写份陈情书呈给县令大人,升堂时才有机会辩解,所以……所以她让我来寻你,帮大哥写这份陈情书。”她说着,满眼期盼地望着陈岩,这是她此刻唯一的指望了。
可陈岩听完,脸上没有半分着急,反而嗤笑一声,嫌弃地扫了她一眼,语气里满是利己的冷漠,“此事可不能只听你嫂子一面之词,你又如何确定,你哥就真的没参与?私盐买卖利润极大,保不齐他就是动了贪念,若是升堂审出什么疑点,别说你大哥大嫂,便是你我,都要受牵连,今年朝廷开了恩科,秋闱在即,这可是我飞黄腾达的关键时候,绝不能和任何案件扯上关系。”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狠狠浇在柳芽头上,让她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她怔怔地望着陈岩,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她从没想过大哥会被怀疑,更没想过,自己倾心相待、寄予厚望的未婚夫婿,第一反应不是救人,而是怕连累自己的仕途。
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这次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她咬着唇,声音带着颤抖的坚定,“大哥不会的!你明明知道他的性子,憨厚老实,别说私盐,便是让他占一点小便宜,他都不肯。若是知道那是私盐,给再多钱他也绝不会碰!”
“嗤。”陈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语气刻薄又轻蔑,“你怎么就敢打包票?我听说你家里早就快揭不开锅了,你那小侄儿前些日子还病了,请医问药哪一样不要钱?说不定,你大哥就是为了给孩子治病,才铤而走险,沾了私盐的边。”
柳芽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与茫然,连哭都忘了,“你说林子病了?什么时候的事?!”
她在榕园虽不算自由,可也能攒下些银钱,哥嫂怎么从来没跟她提过?若是早知道,她定然会把钱送回去。
陈岩垂眸,指尖摩挲着杯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方才一时嘴快,倒把这事儿漏了。可话已出口,再瞒也无用,他语气敷衍地抬了抬眼,“就是十多天前的事了,我也是偶然听闻。”
那语气,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全然不顾柳芽此刻翻江倒海的心情。
柳芽的心彻底乱了,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哥嫂瞒着她,她满心信任地来求未婚夫婿,换来的却是怀疑与嫌弃。
一股怒火夹杂着无尽的委屈涌上心头,烧得她喉咙发紧。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眼底的泪水,站起身来,目光直直地望着陈岩,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颤抖,“不管怎么说,我信我大哥。这忙,你到底帮不帮?”
陈岩上下打量了柳芽一番,目光在她光洁细腻的肌肤、得体的衣料上流连了片刻。
这丫头进了大户人家,倒比从前出落得愈发标致,一身矜贵气质,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土气的农家女。
他心头微动,虽她家世普通,帮不上他仕途,可这般模样的美人,也不能轻易放手。
他装出一副为难又明理的模样,缓缓开口,“帮,自然是要帮的,只是秋闱在即,我实在不宜搅进这些是非里,陈情书我可以帮你写,但升堂时,你还得另找个讼师,你大嫂那性子,胆小嘴笨,被官差一吓定然说不出话,有讼师在才能稳妥。”
柳芽垂眸,掩去眼底的失望与寒心。
她早已看透了他的心思,不过是想卖个人情,又不肯真正出力,她语气冷淡地开口,“不必了,既然要请讼师,陈情书便让他一并写吧,花了钱,总能办得妥当些。”
陈岩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随即又故作沉稳地点点头,“也好,这事儿我会托人帮你打听消息,有需要再找我。”他嘴上说得客套,眼底却没半分真心。
柳芽下意识地想去摸袖中的钱袋……她本想留下些银钱,让陈岩多费心。
可指尖刚碰到钱袋,便猛地顿住了,她攥紧手中的帕子,将钱袋又塞回袖中,什么也没说,甚至没再看陈岩一眼,转身就往门外走。
推开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却照不进她心底的阴霾。
望着眼前规整雅致的巷子,柳芽挺直的腰杆缓缓塌了几分,浓重的失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以为的深情与依靠,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的骗局,她视作至亲的人,要么瞒着她,要么算计她。泪水无声地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连脚步都变得沉重不堪。
陈岩将她送到门口,目光黏在她婀娜的背影上,眸子微微眯起。
没有哪个男人不爱美人,若不是为了攀附更高枝,他也不会对柳芽这般敷衍。
想到自己正在巴结的贵人,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的算计与冷漠,彻底取代了方才的假意温和。
柳芽浑浑噩噩地踏出二台巷,脚下像踩着一团松软的棉絮,虚浮得发飘。
她漫无目的地停在街心,周遭人潮往来穿梭,挑担的货郎吆喝着走过,胭脂铺的伙计笑着招揽客人,车马轱轳声、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织就一幅鲜活的市井繁华图。
可这所有的喧闹,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与她彻底隔绝。她缓缓转过身,目光空洞地扫过眼前的人影,明明被人群裹挟,却觉得自己像立在荒芜的旷野,被全世界抛弃在世俗之外,连一丝暖意都沾不上边。
她张了张嘴,拼命想吸入一口空气,胸腔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气息顺着喉咙往上涌,又被硬生生堵回去,像溺水之人在水底徒劳挣扎,越用力,越窒息。
胸口的胀痛顺着肌理蔓延开来,连带着心与肺都像是被冻住、疼得失去了知觉,她下意识抬手死死攥住领口,指节泛白,将衣襟拧出深深的褶皱,泪水却无声无息地滚落,顺着脸颊砸在手腕上,凉得刺骨。
意识渐渐开始涣散,眼前清晰的人影变得模糊扭曲,耳边的喧闹也如退潮般层层褪去,只剩下自己微弱的喘息声。
手脚越来越冷,像浸在寒冬的河水里,连站立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她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后背陡然撞上一堵坚硬的“墙”,钝痛顺着脊背传来,让她混沌的意识勉强回笼了几分。
还未等她转头看清,身后的“墙”忽然动了,下一瞬,她便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打横抱了起来,熟悉的清冽沉香瞬间裹住了她。
“放……放开我。”她气息微弱地挣扎着,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极致的虚弱,出口却成了委屈的哼唧,连自己都没察觉那份藏在抗拒下的依赖。
“不想死就老实点。”男人清冷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与焦灼,那是秦锦炎独有的语气。
意识昏沉的柳芽浑身一僵,挣扎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她费力地仰起头,模糊的视线里,渐渐清晰的是秦锦炎紧绷的下颌线、皱成川字的眉峰,还有那双盛满担忧与怒火的眸子。
熟悉的轮廓、安心的气息,让她紧绷到极致的身子骤然放松,像溺水之人终于被人托出水面,一口积压许久的气缓缓缓了上来,视线彻底清明,僵硬的四肢也软了下来,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乖乖缩在他温暖的怀中,连颤抖都轻了几分。
她再也忍不住,转头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鼻尖蹭着他衣襟上的云纹刺绣,放肆地呜呜咽咽哭了起来,所有的委屈、失望、恐惧都顺着哭声倾泻而出。
秦锦炎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像狂风暴雨中无依无靠的小兽,眉头皱得更紧,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牢牢拢进怀中,宽大的衣袍裹住她单薄的身子,既隔绝了周遭探究的目光,又用自己的体温驱散着她身上的寒意,护得密不透风。
此时何亮已驾着马车疾驰而来,车帘被元颂飞快掀开。
秦锦炎抱着柳芽,足尖一点便上了马车,低头钻进车厢时,还特意用手护住她的后脑,怕她撞着车沿。
怀中的柳芽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下意识伸手勾住他的脖颈,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像被人抛弃的小狗终于寻到了归宿,指尖攥得死死的,仿佛一松手,这唯一的暖意也会消失。
秦锦炎便不再放下她,就这么抱着她坐在车厢内侧,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轻轻顺着她的脊背,动作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一路颠簸,柳芽在他怀中渐渐平复了哭声,只剩细微的抽噎,却始终不肯松开勾着他脖颈的手。
马车驶回榕园,秦锦炎抱着她径直走向东厢房,脚步轻快却平稳,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在西屋的暖榻上。
他刚要起身唤郎中,意识仍有些昏沉的柳芽突然手上用力,死死揽着他的脖颈,不肯松手。
“别丢下我……别丢下我……”她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嘴里反复嘟囔着这句话,声音含糊,却满是不安与惶恐,像是陷入了噩梦。
秦锦炎动作一顿,任由她揽着,缓缓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两侧,形成一个温柔的包围圈。
他俯视着她苍白的小脸、不安蹙起的眉眼,眼底的怒火早已褪去,只剩下深沉的怜惜与平静的笃定,周身的冷意也被柔软取代。
“主子,郎中到了。”门外传来元颂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榻上的人。
秦锦炎这才缓缓回神,一手依旧撑在她身侧稳住身形,另一手抬起,轻轻扯下她揽着自己脖颈的手。
她的指尖冰凉,他便顺势将那只小手裹进自己滚烫的掌心,力道轻柔却坚定,低声安抚:“放心,这辈子,绝不会弄丢你。”
睡梦中的柳芽似是真切感受到了他掌心的温度与那句承诺,皱紧的眉头缓缓舒展,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彻底沉入了梦乡。
秦锦炎坐在床边,小心地将她另一只还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轻轻拿下,放在榻边,又单手扯过厚厚的锦被,仔细盖在她身上,掖好被角。
而被褥之下,他始终未曾松开那只裹着她的手,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焐热她冰凉的指尖。
“进来。”他头也未抬,声音低沉,却带着明确的指令。
门外的元颂立刻应声推门,引着郎中走了进来。
郎中目不斜视,快步走到榻边,见柳芽外侧的手摆在床边,便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指尖搭上她的腕脉,凝神诊脉。
片刻后,郎中收回手,对着秦锦炎躬身回话,“回禀主子,姑娘并无大碍,只是情绪过激引发了呼吸痉挛,这会儿已然睡稳,属下再开一副安神的药方,等姑娘醒来煎服即可,能助她平复心绪。”
秦锦炎闻言,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追问:“那她的心疾如何?有没有受影响?”这些日子他日日盯着她服药调养,好不容易见她气色好转,绝不能让她再因琐事反复。
“主子放心,姑娘这段时日按时服药,心绪也素来舒畅,心疾恢复得极好,此次虽情绪起伏剧烈,却并未牵动旧疾根本。”郎中顿了顿,补充道,“往后只要避免过度劳累、情绪大起大落,便是停药也无妨,但稳妥起见,还是再服几副药巩固,后续可用药膳调理,滋养心神。”
秦锦炎微微颔首,语气不容置喙,“便按你说的办,药方尽快拟定,药膳也让后厨照着你的法子备,务必精细。”
他低头看向榻上安稳沉睡的柳芽,掌心依旧裹着她的手,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隐秘的决心。
方才在街边撞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他便知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这笔账,他会替她一一算清。
憨甜一觉,柳芽再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下起来窸窸窣窣的小雨,雨滴不算大,但落在窗外的芭蕉叶上,噼噼啪啪的格外的悦耳,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熟悉的帐顶她还有点恍惚。
一时分不清自己这是在梦里,还是……这个念头还未落,动了一下手指,就觉得有些费劲儿,她又动一下手腕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被人紧紧的握着。
“醒了?”
柳芽缓缓转头看向身侧,这才注意到身边竟然坐着一个人,对方此刻正握着她被子里的手,柳芽顿时心里一慌,赶忙挣着要缩回去手,可握着她手的人显然察觉到她的意图,不仅没有松开力道,反而握的更紧。
感觉到他不断的用力,柳芽有些恼怒,“主子!”喊虽然是虽然是尊称,但语气却像是在骂街头的无赖,丝毫都没有客气的意思。
靠在床头一旁的秦锦炎嗤笑一声,“用得上的时候抓着我不松手,这会儿用不上了就想着直接甩开?”
这话一出直接让柳芽愣住了,混沌的脑海里逐渐飘过几个画面,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他将她打横抱起,她埋首在他的胸前哭啼,马车里她主动抱着他的脖颈,说什么都不撒手……
白日里的事儿也逐渐想了起来,柳芽的眼尾微微泛红,囔着鼻音说道:“多谢主子。”
秦锦炎垂眸看着枕在枕头上的人,眉眼里流露出让人看不懂的神色,他松开握着她的手,“元颂。”
房门当即被人推开,元颂端着一碗冒着热乎气的汤药进来,“主子,此刻温度刚刚好入口。”
柳芽有忧伤的思绪被人打断,她朝着身边的男人望过去,只见他接过来元颂手里的药碗,转而看向她,“要我喂你喝,还是自己喝?”
这事儿还用问吗?她多大的脸啊,一个伺候人的奴婢让主子侍疾床前喂汤喂药的,真让他喂她都怕折了寿,说不准他从未伺候过人,一碗药给她灌下去,人其实被呛死有一会儿了。
她也没问这是什么药,坐起身来接过去汤药,一饮而尽。
喝过药她低头看着眼前的被褥,烦躁的陷入忧愁里,大哥的事儿还没有处理好,现在需要去请讼师,可她都不晓得要去哪里找讼师,更不晓得哪位讼师好,再者她也没有多少银子,贵的请不起。
心里一时想着事儿,就忘了身边还有一个人,正在她出神的时候,突然额头上陡然一疼,“哎呀。”她忙抬手捂着额头看向身边神色淡然的人,这也就是东家,但凡换个人她早就上手锤他了。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捂着额头,噙着谴责的目光瞪着对方,秦锦炎冷淡的注视着她,“你就没点什么要说的吗?”
她狐疑的看着他,想了半天说道:“主子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秦锦炎顿时笑出声来,这是被她气的,哂笑两声他脸色顿时冷了一下,一双眸子微微眯起盯着柳芽,“你问的很好,你说我为什么会在那里?那你又为何站在那边的街头?”
柳芽对上他那忍怒的目光,全身的皮都紧了起来,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不知道怎么得,直视着他的眸子,柳芽忽然感觉到,这人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等着她自己开口罢了。
她突然眼睛一酸,像漂泊的船只终于找到了港湾,终于有一个人在意她的心情和想法,她哽咽的说道:“主子,我哥哥出事了,我去陈岩帮忙,但……”
想到陈岩的那些话,她说没有一点伤心失望那是说谎,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那个事事被她放在心上的人,却将她推开,亲哥嫂却也将家里的事儿瞒着她,虽说日后她终究会嫁出去,可在家里什么事儿他们也都不会和她商议,并未将她当做一家人的感觉,让柳芽心里极为委屈。
秦锦炎看她这副样子,也猜到一二,“那你兄长出了什么事?”
柳芽将事情一五一十的和秦锦炎说了一遍,听完之后秦锦炎脸色仍旧十分冷淡平静,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你很想帮他?”
这不是废话吗,那可是她的亲大哥,怎么会不想救他出来呢?!
似乎是看出来她心里的想法,秦锦炎平静的说道:“可是你今日昏迷过去之后,却说他们都欺负你,不拿你当自己人,所以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救他?”
听到这话柳芽愣了一下,看着秦锦炎冷淡无光的眸子,突然想起来这人的身世,被自己的大哥背刺,父母离世后,他们兄弟明明是最亲的血脉亲人,却因为家产大的你死我活。
这会儿听到她家的事儿,自然会有些不理解,“我哥没有欺负过我,指定是我睡迷糊浑说的,他们只是觉得我是女儿家,日后迟早是要嫁人的,加上我已经和陈岩定亲,所以他们也认定我是陈家的人,对我客气有余,却少了些亲人之间的亲昵罢了。”
之前秦锦炎的确对柳家这事儿并未多在意,什么亲情手足,在利益的面前都一文不值,真正的亲人未必是流着同样血的族人。
柳芽心疾如此厉害,可柳家的竟然从未发现更别说给她调理,人来城里做工,家中人更是不闻不问,给他的感觉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这个妹妹。
故而这才迟迟没有出手,当然他也存了些私心在其中……
“元颂。”
“主子。”元颂推门进来,低头垂眸不敢乱看。
“让人去衙门里打听一下私盐案的进展,顺便也打点一下牢房那边,刑罚什么的就免了吧,再带些东西过去,吃的用的都备上,让人单独安排一个牢房。”
“是。”元颂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关上。
柳芽人都傻了,这牢房也是轻易可以花点钱安排的吗?怎么听着秦锦炎这话,好像那不是牢房,而是一处别院似的,但想想秦家的身份和财力,柳芽忍住了心里的惊讶,并未问出口。
待人出去后,秦锦炎转过头打量着她,“这下可以放心了吧?其实我也可以直接让人将你兄长带出来,但这件案子牵扯甚广,不单单是几个小贼的事儿,和朝廷上面也有些牵扯,我若是直接让人带你兄长出来,上面那些人指定会发现我的踪迹,对你兄长日后的生活也没有好处,所以还是得委屈他几日,跟着案件审理慢慢走,不过不会让他吃亏就是,过几日应该就能出来。”
柳芽抿了抿唇,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他,“主子,你是神仙吗?!”
能让她哥在里面不遭罪,加上他的那句承诺,柳芽就已经十分的感激,她虽然不晓得秦锦炎是什么身份,但这人说了过几日她哥哥就可以出来,那就一定会出来。
欣赏着她满眼崇拜的看着他,秦锦炎冰冷的脸色终于逐渐好看起来,他哂笑一声,“你可听说过‘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你如今这副身子,是我用药一天天喂养出来的,你若胆敢再因为他人伤了自己,我便化作恶魔让你落入地狱……”
他眸子寒光一闪,柳芽愣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她不觉得对方是在玩笑,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主,主子。”
秦锦炎嗤笑一声,“起来吧,晚饭应该都做好了。”
柳芽这才赶忙起身收拾了一下自己,屁颠屁颠赶去偏厅“伺候”着,刚好遇到小丫鬟们过来传饭布菜,她站在一旁也帮忙打了把手。
坐在主位上的人斜着眼睨向她,“身子一好点就要折腾,过来坐下。”
柳芽心里一慌,下意识的先去打量那些摆饭的丫鬟们,几个小丫鬟也算是府中的老人,低着头只管做自己的事儿,眼观鼻鼻观心,像是没有听到似的。
磨蹭着来到秦锦炎的身边坐下,小丫鬟们还有摆完饭,她正有些坐立不安,就看到一旁的秦锦炎身子前倾,端着她的碗就开始盛鸡汤。
“主子还是奴婢来吧,您想吃什么?”
秦锦炎并未搭理她,将盛好的鸡汤放在她的面前,“这是特意给你熬得,多喝点。”
看着碗中翘着的鸡腿儿,还有对面小丫鬟悄悄投过来错愕的眼神,柳芽顿觉得这凳子有些烫屁股,这让她如何坐得住。
等人退出去,秦锦炎端着自己的鸡汤喝了一口,转头见她红着脸一副羞赧的样子,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碗沿,“发什么愣,吃饭。”
柳芽扫了一眼桌子上的菜,夹起一颗芙蓉虾仁放在他的碟子里,“主子……您这样,她们又该说闲话了。”
正在吃虾的人闻言慢悠悠掀起眼皮,“他们私下会经常议论主子?”
这话要让她如何说,这府里哪个奴才不说两句?就连她都不晓得吐槽过多少次,可看着秦锦炎这副样子,显然是很忌讳下人议论主子的。
“那到没有,但他们不敢议论您,却会说奴婢……”
“放心,他们不会。”
“啊?”
秦锦炎给她夹了一口筷子菜,“是谁让你坐下的?”
“主子。”
“嗯,那又是谁给你盛鸡汤的?”
“主子。”
“嗯,既然你说他们不会议论我,那只说你今晚喝了鸡汤,作为府中的管事和一等丫鬟,原本就一荤两素的菜色,加上平素里赏下去的菜,一碗鸡汤不算什么,又有谁会去议论?”
这话一出柳芽张着嘴巴竟然无言反驳,如此听来好像的确不算是什么事儿,但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还不等她想明白,秦锦炎便吩咐着元颂,“和管家说一声,府中下人胆敢议论主子者杖二十,屡教不改者s……杖三十逐出府去,其亲眷有往来者府中皆不雇佣。”
“是,奴才这就去吩咐。”
瞧着她望向已经出门的元颂,秦锦炎又给她添了半碗汤盛了一个鸡翅给她,“这下放心了吧,吃饭。”
……
有了秦锦炎的帮忙,柳芽也就放心很多,但想到明日就是升堂的日子,她捧着书魂游天际。
“啪——”
“呀……”柳芽捂着被书砸了的额头,错愕的抬头看向坐在身边的男人。
“把我刚才给你讲的那一段,复述一下。”他神色冷淡严肃,大有一副她若说不上来,就要打她手板的架势。
柳芽紧张的眨眨眼,捂着额头一脸的心虚,看着她这副样子,秦锦炎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想什么这么认真?”
“奴婢就是在想,当真不需要写陈情书,也不需要找个讼师吗?明天升堂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秦锦炎深吸一口气,柳芽缩了缩脖子,心虚的看着对方,晓得这会儿走神不对,也晓得不该怀疑秦锦炎的能力,可她就是忍不住的担心嘛!
秦锦炎合上手里的书,“我让人通知了你嫂子,她们明日会入城,到时候当堂就能接你哥出来。”
“真的?!”柳芽眼睛亮闪闪的,说完她抿了抿肉嘟嘟的唇,“主子……”人一张嘴,坐在她身边的人便晓得她要说什么,一道凌厉的目光扫过去。
“你想说什么我晓得,你想都别想,你出门一次就得病一场,我府邸的药也不是大风吹来的,你且在府中安心养着,至于其他的事儿无需操心。”
说完,他抬手点点了摊在桌面上的书本,“这两页的内容抄五遍,把今日讲得释义也都写出来。”
“啊?!……”柳芽瞬间蔫了下去,门外何亮看了一眼秦锦炎,微微颔首并未言语,男人扫了他一眼站起身来,似笑非笑的看着柳芽,“在这里好好抄写,若有什么不会的地方,就问元颂。”
说完他抬脚离开了花厅,柳芽看着那两张的内容皱着脸,捏着毛病认命的开始抄写。
许是心里装着事儿,天不亮柳芽就起来了,掐算着时辰到了秦锦炎起床的时候,这才磨磨蹭蹭的过去,服侍着人洗漱之后,两人便坐在桌边开始吃饭。
往日总是会没事儿找话的人,今日显得格外安静,甚至吃着饭还会走神,秦锦炎权当没有看到的。
柳芽手里的青瓷小勺刚舀起半只馄饨,就见元颂轻手轻脚地走进偏厅,脸上还带着几分妥帖的笑意。
这一早上,她竟没寻着元颂的踪影,起初还搁在心上想问问去向,可近来心里装着些杂乱事,转瞬便抛到了脑后。
她搁下小勺,好奇地盯着元颂,只见对方规规矩矩地对着主位行了一礼,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扰了屋内的用餐氛围,“主子,去接的人已然到了,此刻正在二门外候着。”
秦锦炎正执帕慢条斯理地按压唇角,目光掠过身旁只顾着埋头吃馄饨、眉眼间还带着几分茫然稚气的柳芽,指尖微顿,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犹豫,最终还是开口,“让他们进来。”
“是。”元颂应声,脚步轻快地折身退了出去,连衣角都没敢蹭到厅内的陈设。
柳芽抬眸,眼里满是诧异——她跟着秦锦炎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他吃饭时接见外人。“主子,是什么人呀?”她下意识地停下动作,看着碗里还冒着热气的馄饨,一时竟不知该继续吃还是起身等候。
身旁的秦锦炎却已重新端起碗,瓷勺碰击碗壁发出轻脆的声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纵容,“你只管吃你的,不必管旁的。”
柳芽闻言,便压下心头的好奇,低头继续用膳,不过片刻,偏厅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她本没打算抬头,可一道怯生生、还裹着几分哽咽的请安声,却让她手里的勺子猛地一顿。
“给贵人请安。”
这声音太过熟悉,柳芽几乎是瞬间抬头,朝着厅外望去,当看到跪在青砖地上的两个身影时,她瞳孔骤缩,满脸的不敢置信,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带着颤,“嫂子?!小林子?!”
小柳林听见这声呼唤,立刻抬起头,蜡黄的小脸上满是泪痕,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望进厅内,一眼就锁定了柳芽,鼻头猛地一酸,带着哭腔喊,“姑姑!”
孩童心性本就不懂什么规矩礼数,哪里还等得及秦锦炎发话,当即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不顾身上的尘土,跌跌撞撞地朝着柳芽奔去,一把就紧紧抱住了她的腿,小脑袋在她裙摆上蹭着,哭声压抑又委屈。
这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分开这几个月,她日夜都在惦念。此刻看着他瘦得硌人的小胳膊,还有那张毫无血色的蜡黄小脸,柳芽只觉得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下意识地俯身,伸手便要去抱他。
一旁的元颂眼疾手快,先看了眼主位上的秦锦炎,见他神色未变,才连忙搬过一个铺着软垫的绣墩递过去,语气温和地提醒,“柳姑娘,您身子才刚见好,禁不得累,还是让小公子坐在软凳上说话吧。”
柳芽伸到半空的手猛地一僵,方才只顾着欢喜与心疼,竟忘了自己近来体虚的身子。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向秦锦炎,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与依赖,“主子……”
秦锦炎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又扫过院子里依旧俯首跪着、身形单薄的柳田氏,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处处透着对柳芽的考量,“都起来吧。”他抬眼示意一旁的何岚,“天不亮就赶路,想来是还没用过早饭,添两副碗筷来。”
话音落时,他的目光又落回柳芽身上,见她还僵着身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虽未多言,那份默许与关怀,却顺着空气漫到了柳芽心头。
柳芽望着他,紧绷的肩线缓缓放松,伸手轻轻抚摸着怀里小林子的头,眼底的酸涩里,多了几分安稳。
他的早饭素来样数多,便是柳芽如今陪着他一起吃,一桌的饭菜仍旧会剩下大半,甚至好多吃食碰都没碰就给端了下去。
这粮食金贵,便是权贵人家也不会随便浪费,那些饭菜也都会赏给下人们,因为是主子的饭菜,所以几乎由着一二等的仆人先挑,剩下的才会轮到三四等的仆人领取。
可基本也不会流落到三四等的仆人手里,毕竟即便是米饭,主子用的那也是市面上不常见,有钱未必买得到的。
府中的人多是穷苦人出身,村里吃大席到最后那些菜汤菜渣都会打包带走,更别说那些未曾碰过的精美饭菜,便是他们二人碰过的饭菜,也都是碰了一角而已,其余的人也都不会嫌弃。
这会儿他们两人的早饭,可桌上不管是汤面还是粥,包子馄饨蒸饺,更是一样两份,再加上馅饼炖蛋炸糕,细数下来足有十一二种吃食,他们二人如何吃得完。
便是再加两双碗筷也是吃不完的。
秦锦炎这边吩咐完,转头看向柳芽,“先让他坐好吃饭,吃过饭让郎中过来给他号号脉,配些药晚些带回去慢慢调理。”
这倒是关键,听他这样一说,柳芽也不再强求,赶紧招呼嫂子和侄儿吃饭,“嫂子你尝尝那个包子,我给你盛碗粥吧。”说着柳芽手忙脚乱的想要招呼着。
秦锦炎看了一眼她还未吃完的早饭,转头看向一旁的元颂,对方立马会意,“柳姑娘你也吃,你带着小公子一起吃,我来给柳夫人布让。”
说着他接过去盛粥的勺子,拿起柳田氏的碗就给她盛了一碗,“柳夫人莫要拘谨,您快些吃完,一会儿还得去衙门那边等着接人呢,小公子就先留在府中,让府医给他好好诊治,晚些你们夫妻还得回来谢恩不是?”
柳田氏哪里见过这般气派的府邸与阵仗,再加上这两日柳大壮出事,她整个人浑浑噩噩、心神不宁。
望见柳芽时,满肚子的委屈与话都堵在喉头,想扑过来哭诉,可目光对上上位端坐的主家,那股慑人的威严竟让她瞬间噤声,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男人周身萦绕着冰冷的气场,明明只是静静坐着,未发一言,高大的身形却自带极强的压迫感。
柳田氏只得强撑着慌乱的心神,压下翻涌的情绪,半点不敢在人前哭哭啼啼、流露儿女情长。
待知晓对方不仅救了自家男人,还肯出手为儿子治病时,柳田氏眼圈当即泛红,不顾起身时的踉跄,再度屈膝跪了下去。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她声音发颤,重复着道谢,额头几乎要抵到地面。
“嫂子快起来!”柳芽连忙上前搀扶,指尖刚触到柳田氏的胳膊,就被对方攥住了裙摆。
柳田氏凑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急色与嗔怪,“你这孩子,越大越不懂事!快给恩人跪下谢恩,怎能这般怠慢……”
“够了。”
秦锦炎垂着眼睑,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喙的不耐,周身气压瞬间低了几分。
他抬眼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人,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纵容,“让你们过来,不是听这些客套谢辞的,我只是想让她安心。”话里的“她”,分明指的是柳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