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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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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颂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柳田氏,趁机凑在她耳边轻声提点,“夫人莫要糊涂,主子是看在柳姑娘的面子上才管这桩事的,此刻万不可惹主子不快。”

柳田氏恍恍惚惚地被扶起身,整个人还陷在震惊里。她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小姑子,望着柳芽眼底藏不住的担忧,一个大胆又难以置信的念头在心头翻涌,越想越心惊。

下一刻,秦锦炎的目光落在柳芽身上,语气缓和了些许,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过来坐下。”

凌婆婆不知何时从偏厅侧门走了进来,脸上堆着亲和的笑,快步走到小柳林身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要老奴说,最乖的就是林公子了,瞧瞧,不用人哄不用人喂,自己就捧着包子吃呢。”

说着,她转头看向柳田氏,语气催促,“早饭都快凉透了,你们快些趁热吃。”

她又看向刚在秦锦炎身旁坐下的柳芽,凑过去低声道:“姑娘也快伺候主子再用些,小公子这儿有老奴照料便是。”

话音落,凌婆婆便端过柳林面前的空碗,盛了几颗皮薄馅足的鸡汤馄饨,笑着哄道:“尝尝这个,这汤可是用两只老鸡、一条猪腿慢火吊了半宿的,馅料是精挑的梅花肉混着鲜虾仁,香得很。”

农家孩子哪里尝过这般精细的吃食,柳林听凌婆婆一说,当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先前因生病没什么胃口,此刻闻着馄饨的鲜香,肚子竟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小脸上满是馋意。

柳芽最清楚哥嫂家境清贫,孩子平日里粗茶淡饭,极少沾荤腥,不由得皱起眉担忧地提醒,“婆婆,这孩子素日里不沾油星,一下子吃这么荤腥,会不会肠胃不适?”

凌婆婆笑得温和,语气笃定,“姑娘放心,无妨的,一会儿老奴给小公子端碗山楂茯苓茶解腻解腻便是,你快些服侍主子吃饭,别让主子等急了。”说着,还朝柳芽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

柳芽心头一凛,当即转头看向身旁的秦锦炎,恰好对上他那双似含冷意的眸子,忙收敛心神,不敢再耽搁,夹起一只饱满的蒸饺递到他碗边,声音软乎乎的,“主子,您吃。”

秦锦炎的目光落在她递来的蒸饺上,却没动筷,只沉沉地望着她,那双眼睫垂落的阴影里,藏着柳芽读不懂的深邃。

柳芽捏着筷子的指尖微微发紧,眼底掠过几分无措,一双澄澈的大眼睛湿漉漉地眨巴着,带着几分忐忑与试探回望他,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他垂了垂眸子,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柔和,没说半个字,只伸手将她面前那碗已然微凉的馄饨端过来,利落地倒进自己碗里,动作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

随即抬眼扫过她,语气冷淡却裹着藏不住的宠溺,“就你那身子骨,凉的也敢继续吃?等着闹肚子?”

说着,便将自己碗里还冒着热气的粥品推到她跟前,瓷碗与案几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却比任何叮嘱都管用。

柳芽望着那碗温热的粥,又看向他低头搅动馄饨的侧脸,心头一暖,方才的忐忑瞬间消散,只余满心的柔软。

坐在他们对面的柳田氏人都傻了,元颂笑呵呵的低声提醒着,“夫人尝尝我们府中的粥。”

柳田氏低头看看眼前的小笼包,还有那混着青菜虾仁的粥,心头千思万绪也都得先压下去,低头开始吃饭。

柳芽这会儿便是想说些什么,也已经晚了,秦锦炎三两口将她剩下的小馄饨吃完,的确有一些冷了,这天气虽说热了起来,但终风还是凉的,吹一吹这饭菜也就不怎么热。

吃完那几个馄饨,把柳芽给他夹的蒸饺也吃完,秦锦炎就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擦嘴角不再吃。

柳芽吃完虾饺和粥,就忙接过来凌婆婆手里的碗,亲自给小侄子喂饭,小家伙哪里吃过这样好吃的饭菜,便是吃饱了还要使劲往下咽。

“好了,不能再吃,一会儿又该撑吐了。”

虽有些不舍,但柳林看看坐在不远处的男人,终究不敢像是在家里那样撒娇使性子。

等着所有人都放下碗筷,秦锦炎慢悠悠慵懒的吩咐道:“好了,让宋叔陪她去衙门,孩子留在府中,接到人之后先回来,让郎中也给柳大壮瞧瞧看。”

“是。”元颂应了一声,当即看向一旁的柳田氏,“柳夫人跟我来吧。”

柳田氏站起身,有些忐忑的看向对面的小姑子,柳芽看出来她的紧张,也忙站起身,“嫂子只管跟着宋叔过去,其他的事儿就听宋叔安排,小林子在这里你就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这会儿柳田氏心里惦记着自己的丈夫,便也顾不得柳芽和小林子,便跟着等在门口的宋管家出了门。

柳芽牵着侄儿送到了二门外边停在来,正出神呢,听到侄儿咳了几声,肉眼可见的脸色也白了下去,她刚要弯腰去抱他,何岚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姑娘,你现在不得受累,还是我来抱孩子吧,主子已经让人请了府医过来,这会儿在碧纱橱那边候着。”

这才是正事儿,衙门那边她便是在担心也是无济于事,眼下给林子治好病才更为关键。

“那就有劳了。”她着急的跟在何岚的身边,两人抱着孩子来到了前院,秦锦炎这会儿已经坐在碧纱橱翻看着何亮送来的信件。

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回来的三人,“郎中在里屋。”

这碧纱橱分内外两间,中间是花棱格栅间开的,冬日里可以设为暖阁待客或者小憩用,此刻秦锦炎正坐在碧纱橱外间的榻上看信,身边站着元颂和何亮,里间有一张小的拔步床,郎中此刻就站在里间门口的位置候着。

何岚将人放在了床上,柳芽赶忙跟着进去,郎中看了一眼孩子的脸色,接着坐下来开始给他号脉,手指放上去没一会儿,郎中的眉头就皱快要夹死苍蝇,吓得柳芽捂着嘴怕自己发出声音打扰郎中。

又等了一会儿,她着实有些按捺不住心里的担忧,才凑上前试探着小声询问,“郎中,我侄儿病情如何?”

郎中收回手,将孩子的手臂也放回到被子里,“病倒是不严重,只是耽搁久了,只怕后期调养起来也得多花些心神才行。”

说着他起身来到床的对面,窗户前摆着一张条几,上面有研好的墨,他执笔开始写药方,顺道告诉柳芽这孩子日后护理的法子。

“这毛病往小了说不致命,往大了说可能一个不留神,这孩子就得折手里,说到底还是身子太弱,吃用跟不是所致,春季里百花齐放,他便会觉得呼吸不畅,咳嗽不止,心慌气短甚至严重厉害的时候,会发生昏厥,春季或者去花木多的地方,最好用东西掩住口鼻。”

郎中一番话,吓得柳芽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加之柳林还生活在村里,春季一到家门口山上,地里处处都有小野花,也有野果树这个时候开花,若是不下雨,到处都是尘土飞扬的,可以说唯有不出门躲在房间里关进门窗,方能躲一躲。

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敢问先生,这毛病可有除根的法子?”

郎中点点头,“如今这孩子还小,吃些药压一压扛过去这一波再说,日后需要好生调养,也得多锻炼,强身健体养好了身子,这毛病便也就可以忽略不计。”

听到这话好像这毛病又不是什么大病,却也不敢掉以轻心,坐在外间的人自然也都清楚的听到二人的对话。

写完一封回信的秦锦炎低垂着眸子,慢悠悠的说道:“让人给他多配些药,适合的补药也一并给他配好,库房里还有两只紫灵芝,收拾好,晚些让他爹娘给他带回去慢慢煎着喝。”

“是,那我便多给他开两个方子,也好回去慢慢调养。”

柳芽满是感激的来带秦锦炎的身边,裣衽一礼,“多谢主子恩赐。”

秦锦炎将信放进信封封好,交给了何亮,“八百里加急送到他手里,也让人盯好了那几家的动作,莫要打草惊蛇。”

“是。”何亮拿着火漆封好的信件,转身就走。

秦锦炎侧头看向一旁拘着礼的人,“起来吧,我为什么帮他们你心里应该有数,记好了我和你说的话,你敢拿自己的身子冒险,就别怪我翻脸无情。”

这话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说了,柳芽却还是有些不解,这人为什么这样在意她的身子?但不管为什么,她都很感激对方,自然是他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药还不等着柳林回家就熬出来了,柳芽给他喂了一碗,喝完之后用凌婆婆给做的蚕丝面衣掩住了口鼻,这东西凌婆婆带着小丫鬟,半个时辰的功夫做了三四个出来。

都是上等的蚕丝所制,柔软透气,戴在脸上也不会让人觉得憋闷,小孩子的皮肤也比较嫩,用棉布做面衣难免会有些粗糙。

喝过药,戴上面衣之后柳林肉眼可见的精神不少,也不再时不时咳嗽气短,对于榕园的游廊水榭更是好奇的不行,拉着柳芽到处跑。

秦锦炎站在澜阁二楼将这一幕收进眼底,元颂跟在他的身后,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要不要让人提醒一下柳姑娘,这都已经逛了半个时辰的园子了。”说完他又笑呵呵的说道:“这般看来,柳姑娘好像很喜欢小孩子呢。”

看着她目光始终落在小孩子的身上,眉眼皆是喜悦的笑容,秦锦炎的眉头皱了皱,“可惜她的身子不宜……罢了,让人送些甜汤去水榭那边,提醒她不宜累着,喝完就回屋歇着去。”

“是。”

柳芽带着小家伙一边看大鲤鱼,一边喝了一碗甜汤,喝完之后身上也是暖和和的,便在凌婆婆的催促下,带着柳林回了她的东厢房。

进门后屋里桌子上多了几件小孩子玩的机巧玩具,柳林开心的抓在手里把玩着,凌婆婆笑呵呵的看着,顺口说道:“中午主子让人在你这里摆一桌,就不用去偏厅那边伺候了,让你好生和哥哥嫂子在这里聚一聚,吃个团圆饭,免得过去一起吃,他们会不自在,吃过饭府上会安排车马将他们送回去,你只管放心就行。”

“那主子那边……”

“放心,前院一等丫鬟也不少,只是素日里主子喜欢清净,既然主子给你假,你便安心在这里招待便是,主子那边已经安排了别人伺候着。”

柳芽闻言点点头,“那就替我多谢主子了。”

临近午时的时候,院子里传来说话的声音还有脚步声,柳芽赶忙起身朝外走去,宋管家笑呵呵的引着身后的两人朝着她这边走过来。

看清身后的人,柳芽顿时眼圈一红,“哥!”

柳大壮也抬头看过来,看到柳芽的时候他神色一愣,这短短四五个月的时间,柳芽身上的变化很大,肌肤微丰,腮凝新荔,唇不点而朱,身上穿着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发髻上别着一支浅色珠花,一支银钗束着发,乍一看像是富户家的小姐似的。

这若是走在大街上迎面撞见,他都不敢认面前的姑娘是他那黑瘦的妹妹,“哥。”柳芽眼中泪光点点快步迎出来。

她穿着翠色撒花洋绉裙,在她的动作下颤颤摇曳,宛若弱柳扶风一般,袅袅婷婷的来到他们几人面前。

“妹子。”柳大壮声音有些颤抖的喊了一声,柳芽上前握住了哥哥的手,“哥。”她细细打量着柳大壮,见人没有想象中的憔悴瘦弱,这才略略放心下来。

“你没事儿就太好了,这几日我们是日夜挂念,只怕进了衙门无处说理。”

一旁的柳田氏也低头抽泣,拿着帕子不断地擦拭着眼睛,宋管家笑眯眯的站在一旁提醒着。

“好了,人我是给姑娘送回来了,刚才郎中也都给瞧过,柳家大哥身子骨很不错,姑娘且放心就是,有什么话不如进屋慢慢说,姑娘莫要站在这风口上,仔细被风吹了。”

柳田氏这才回过来神,转头朝着上房的位置看过去,“我们是不是该先去给贵人磕头谢恩……”

宋管家笑眯眯的看着他们,“主子就猜到你们会如此说,去之前便叮嘱老奴,说是接回来柳家大哥之后,就让你们在这里团聚一番,不必拘谨多礼,他如今正忙无暇接待,还让老奴叮嘱姑娘,帮着好生招待好几位。”

柳芽看看宋管家,想到秦锦炎不是个喜欢吵闹的人,于是便也歇了带哥嫂过去谢恩的念头,“也罢,哥哥嫂子快些进屋吧,日后我会好生替你们谢过主子的。”

既然他们都这样说了,柳田氏和柳大壮也不再多说什么,跟着柳芽进了门。

一落脚柳大壮和柳田氏都有些讶然,低头看看脚下的青砖铺垫,又打量着门边两侧的紫檀架子,上面摆着粉彩宝瓶,浸着几枝鲜嫩的桃花,旁边是一架落地的琉璃罩灯,堂屋正面摆着一张紫檀嵌宝的八仙桌,周边摆着四张大椅,都打着朱瑾色撒花椅搭,墙上挂着一副侍女折花图,看着那画上的女子,竟隐隐有几分像柳芽的身姿。

左右两边各有一间耳房,门上悬挂着红绸绣百蝶的门帘,一侧垂着黄铜的帘钩,地上皆铺着毛毡地毯。

柳芽进门之后,看到他们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人手里提着一包袱的东西,“这是什么?”

小厮笑呵呵将东西放在了门边,“这都是柳爷的衣物被褥,宋管家说这是牢里用过的晦气,可柳爷却舍不得,便都让小的们打包带了回来。”

闻言柳芽忙扯开腰间挂着的锦袋,从里面拿出些碎银子来,“今日当真辛苦二位,这点子心意你们别嫌弃,中午也买杯酒吃了解解乏。”

两人各收了柳芽给的二十文钱儿,笑的眼都眯起来,“多谢姑娘,多谢姑娘,那小的们就不打扰姑娘和家人团聚了,有事儿需要帮忙,姑娘直接喊我们哥俩就行。”

送走了他们二人,柳大壮红着脸,有些羞涩的挠挠头,“这些衣服被褥都是新的,也都是宋管家前些日子让人送到牢里的,那被褥里都是新棉花,比家里的被子还要厚实呢,这我哪里舍得扔了。”

这一床被子少说也得一两银子,厚实的新棉花,缎子背面细棉布的被里,还有那几身细布衣裳,自己裁布做一身都得两钱银子,更别说成衣了。

柳芽自然不会劝他丢掉,于是招呼着哥嫂去东边的耳房坐着喝茶说话,这会儿还不到吃饭的时辰。

她掀开门帘引着他们进门,“哥,嫂子先进来吧。”

临窗的小炕上铺着大红猩猩毡毯子,左右各设有一个朱色绣石榴纹的引枕,中间摆着一张雕刻着喜上眉梢的榆木小几,桌上放着新鲜的果子和蜜饯,窗台上摆着一个麒麟香炉,此刻松香阵阵袅袅升起。

小柳林这会儿坐在炕上玩着手里的九连环,听到爹娘进来,开心的站起身,“爹,娘!”朝着他们走过去,多日未见儿子,柳大壮红着眼一把将儿子抱入怀中。

“我的儿啊,爹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柳大壮说完这句话,哭腔怎么都压不住,埋首在儿子的肩窝里抽泣起来。

屋里的人顿时都哭红了眼,凌婆婆似是听到了他们的动静,带着小丫鬟进来,“哟,恭喜啊,我这会儿过来是不是不是时候啊,打扰几位了?”

柳芽赶忙擦了擦泪,上前挽着凌婆婆的胳膊,“哥,嫂子,这位是凌婆婆,在府中也多亏有凌婆婆照顾教导。”

柳大壮和柳田氏闻言,也都赶紧收敛神色,恭敬郑重的冲着凌婆婆施了一礼,“多谢婆婆照顾舍妹,大恩大德我们夫妻无以为报。”

“哟,二位客气了,要说起来也是这丫头机灵,得了主子的喜欢,我们这些人并未做什么,若是换做朽木之辈,便是教导也难成器。”

凌婆婆说完转头看向眼圈红红的柳芽,“姑娘今日已然动了心绪,还且保养着才是,莫要忘了主子的叮嘱。”

说完她伸出手,身后的小丫鬟们立马会意,一人托着红漆描金寿桃形盒子,一人打开盖子端出来一碗汤药放在凌婆婆的手里。

“姑娘,这药晾的刚好入口,主子特命我亲自过来瞧着,就怕姑娘一时和家里人相聚忘了喝药。”

看着黑漆漆的汤药,柳芽丝毫没有犹豫,接过来一饮而尽,接着凌婆婆又从漆盒里拿出一碟蜜饯,“姑娘快吃些甜甜嘴儿。”

柳芽捏起一颗送入口中,缓了一会儿皱巴的小脸才舒展,这一幕也看在了柳大壮和柳田氏眼里。

“妹子,你……你这是哪里不舒服?”柳大壮抱着儿子,一脸担心的询问着。

柳芽支支吾吾一时不晓得从哪里说,一旁的凌婆婆一脸讶然的看着他们,“二位竟然不知?姑娘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郎中说是心疾,若想安稳一世,须得受不得累,受不得情绪起伏过大,细细的将养着便也无碍,如今主子让人给姑娘请医问药,一直调养着身子,前些日子得知柳爷您遭了难,姑娘一时气二位事事相瞒不与她言,登时犯了病,这一二日里才见好些,所以主子怕姑娘今日过于激动,让郎中时时待命。”

听到这些柳大壮和媳妇都是一脸的不敢置信,在他们的印象里,柳芽素来身体康健,怎么会打小就有心疾?

逐渐的两人也从过往中,隐隐察觉到了什么,想起来妹妹经常山上回来脸色青紫,倒头就睡,他当时只当是这丫头娇气,却从未想过那是因为心疾所致,甚至将她的昏迷当做熟睡。

想到一些蹊跷与众不同的事儿,柳大壮后背生出一层冷汗,同样的,嫁进柳家没几年的柳田氏,隐约也想起来一些事儿,逐渐也回过来味。

这会儿对上凌婆婆笑吟吟的眸子,也明白过来,凌婆婆过来何止是送药,一则告诉他们柳芽的身体状态,二则也是提醒他们二人不得引得柳芽情绪波动,三则只怕也有问责之意。

她想明白之后赶忙抹了一把脸,“这事儿怪我们粗心未曾发现,今日又引得她这般伤心。”

说着柳田氏抓着柳芽的手,“好妹子,如今你大哥已经回来了,咱们都该开心才是,莫要再想那些伤心的事儿。”

一旁的凌婆婆笑着点点头,“正是这个理儿,一会儿丫头们就会将饭菜送过来,你们兄妹姑嫂多日不见,难得聚一聚,合该开心些才是。”

柳大壮放下儿子,看向凌婆婆,“我们一家蒙贵人大恩,理应前去磕个头……”

“这个就算了吧,我们这位主子素来不喜这些事儿,别看他待我们这些下人宽厚,但也是个冷脸的神将,行事上干脆果断,我行我素随性惯了的,这世俗之礼束缚不得,他既言明不让你们去谢,那便是真不需要,你们若是当真过去了,只怕还要惹恼了他呢。”

得了这话,柳大壮也不再强求,只是叹息一声,凌婆婆笑呵呵的又寒暄两句便离开了,走之前还给柳芽放下了一壶上等的花茶。

送走了凌婆婆,柳芽回来给哥嫂各倒了一杯茶,“这是花茶,林子也可以喝,今日郎中给他号过脉,你们回来之前他已经饮过药,刚才的凌婆婆还给做了几个面衣,日后春季都得戴着才好……”

柳芽将郎中的话给哥嫂也都重复一遍,那些药和紫灵芝怎么熬、怎么煎也都交代明白,三人说了一会儿话,小丫鬟们拎着食盒进来摆饭,八道菜摆满了桌子,三人带着一个孩子,敞开了肚皮也没能吃完。

最后挑了没有汤水的切件卤味,柳芽让他们打包带回去,柳田氏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儿,“说起来,当时我让你去找陈岩,你怎么和你们东家说了你哥的事儿?”

提到这事儿,柳芽包东西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神色也骤然淡了下来,往日里提起陈岩哪次她不是开心的笑着,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可是今日她却一改往日的神色,甚至包东西的动作都像是在撒气似的,柳大壮拽了一把她的手臂。

“到底怎么回事儿?!他欺负你了?”之前在村里的时候,陈家奶奶病逝,陈岩回去处理后事的时候,柳大壮就对陈岩生出些看法来,如今见妹妹这般,哪里还能冷静。

见大哥这样生气,柳芽赶忙摇摇头,“我得知大哥事儿的,赶忙就去了陈岩那边,和他说清楚了事情的原委……”将那日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和兄嫂说了一遍。

柳田氏听完眼睛都快要竖起来了。

“呸!陈岩这是什么意思?官老爷都没有说大壮有罪,他算是个什么东西,这话里话外的不就已经认定大壮和卖私盐的是一伙的吗?他这般臆想别人的罪行,日后当了官儿也不见得是个好官,说不定是个糊涂官!”

柳大壮闻言叹息一声,“说起来就不该给孩子订什么娃娃亲,这孩子都没长大,谁晓得日后会出落成个什么东西。”他偏头啐了一口,“要我说……妹子你也归家来吧,咱们和他当着村长的面,解除婚约,日后便是他当官也和咱们没关系,你嫂子说的对,他便是当了官儿也不是个好的,说不准哪日碰到刀刃上,丢了官儿都是小事儿,万一犯了杀头的罪,一家老小都得跟着倒霉,倒不如安安稳稳找个人嫁了,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得了。”

柳芽眼圈一红,打她记事儿起,周围所有人都告诉她陈岩是她未来的夫婿,她也一直都拿当亲人,事事将这人放在心上,如此日复一日十多年,即便是她对着人有些失望,可冷不丁听到要和他断绝来往,心头还是有些不舍和酸涩,别说一个人了,便是养条狗十多年下来,猛然一日被它咬了一口,周围人让她将其丢掉,她也会心生不忍。

柳田氏闻言瞪了一眼柳大壮,“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人家东家这边刚把你捞出来,咱们没得拿出手的东西感谢也就罢了,如今你却要让柳芽也跟着一起回去,这要让人家怎么想?别忘了人家贵人可是看在她的面子上帮咱们的,你若是带着她回去,这和恩将仇报有什么两样?!”

挨了训,柳大壮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低垂着脑袋,“我知道贵人这次救了我,咱们该报恩,但……”他抬起头看向柳芽。

柳芽被他看的一愣,“哥……”柳芽想要说些什么,可刚张嘴,柳大壮就眼圈泛红,“妹子,你一会儿跟着你嫂子回去吧,我留下来做工,便是这三年我不要工钱,给贵人做牛做马我也认了,但我不能把你搭进去!”

说着他捂着脸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柳芽顿时急了,“哥,你这是什么话,怎么就把我打进来了呢,府中就一位主子,待人也好,府中其他管事也都好相处,虽说是伺候人的活儿,但……”

柳芽想了想自己做的那些事儿,的确算不得什么,“但比起咱们庄稼地里的活儿,在这里轻松多了,每月工钱赏钱不断,主子并未亏待过我啊,你怎么……”

她一时不明白她哥为什么会如此担忧她,明明都带他们来自己住的地方看过了,处处都算得上精致,按说大哥该安心才是,却不想他竟然反而更伤心。

柳大壮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红着眼睛说道:“就是因为他对你太好了。”他抬手指着屋里的摆设,“你瞧瞧你住的这个地方,瞧瞧这里面的物件,身上穿着绸缎,脚下踩着毡毯,吃饭还都有人伺候着端到面前,你这哪里是来伺候人的下人,你这是来当主子的吧,你就没觉出半分的不对劲儿?”

一旁的柳田氏抬脚在桌子底下踹他,“浑说什么,仔细让人听了去,你这不是坏自己妹子的名声吗?!”

她朝外张望了一眼,起身关上房门,回来压低声音说道:“要我说至少比起陈岩,贵人这边不晓得强出多少,倒也不是我看了人家富贵起了心思,咱们就只论心,人家贵人这边处处周到体贴,陈岩可曾为柳芽做过一星半点的事儿?”

这下茫然的柳芽算是听懂了,顿时涨红了脸,“哥,嫂子!你们这是说什么呢,你们想岔了,主子待府中人都很好的,只要安心做事,他曾未苛待过任何人,刚才你们见过的凌婆婆,她自己住在这院子东南角,别说这么两三间房,她还有一个小院子,身边有一个供她自己差遣的丫鬟,洗衣做饭一应不需要她自己动手,只是每日在主子面前点个卯,帮着盯着底下人做事别有纰漏,偶尔主子也会吩咐她做些事,你们,你们别瞎想,主子那般人物……怎么可能看得上我……”

说到后面她声音低了下去,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低落,乱糟糟的让她一时捋不出个头绪来。

柳大壮听完一脸的恍然,“怪道村人都喜欢来城里做着伺候人的活儿,又能挣钱又能享福的,的确比种地强点啊。”

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如此说我也就安心了,虽说贵人这边的确不错,可咱们也不能瞎了心浑想,咱们什么身份,人家什么家世,便是真看上了你,也不过是当个玩物,顶天收了房做小儿,咱家再穷,往祖上倒三五代的,也没让家里的女儿做妾的,你自己在府中做事,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不管日后如何,今日我也把话放在这里,咱们柳家的女儿,便是吃糠咽菜啃树皮,我也绝不会让她给人做小儿,便是舍了我这条命,我也不会同意这种事儿!”

柳芽也点点头,“哥你放心,别说是你,我自己也不会答应这种事儿,你也不用多想,主子不是那样的人,当初签下三年的身契,官府那般也都有登记,不是咱们说走就能走的,再说嫂子说的也有道理,人家刚帮了咱们,没道理这个时候扭头将人推开。”

她为敢说因为陈岩的束脩和食宿银子,问秦锦炎借了十两,这三年工做完,都未必能还得上人家呢,想到这里柳芽心中竟然生出一丝丝庆幸,曾经的担心在这一刻,不知怎么的,竟然成了“幸好”二字。

见过早上柳芽和秦锦炎相处的那一幕,柳田氏看着他们兄妹二人,心里一时有些复杂,却也不好再说些什么,“成,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等你哪日歇着了,就回家。”

“嗯,只要时间充足我就回去。”柳芽说道这里脸色有些淡淡的。

柳田氏想起来了凌婆婆吃饭前的那番话,叹息一声,“家里的事儿我们也不是故意疏远你不和你说,只是你为了给陈岩挣束脩,已经来城里做工,他读书开销也大,你这都卖身挣钱供他了,林子的事儿我们怎么好和你再提,说了你便要操心担忧,想法子挣钱,这些年你有多累我和你哥看在眼里,这孩子还有我们呢,林子能撑到现在,也多亏你之前给的银钱,如今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我们便不想再给你添负担。”

这话柳芽没听出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听到嫂子说“她之前给的银钱”只当是未来镇上应工和之前,给家里交的家用,却不曾想,这里面还有秦锦炎的手笔。

“一家人就该互相扶持担待,你们这样就是不拿我当自己人,便是我拿不出来那些钱,好歹也要让我晓得家里的情况,陈岩读书固然重要,但再重要也没有林子的安危重要,大不了让他明年再读,或者想别的法子,小林子万一因为缺钱耽搁了,你们就不后悔吗?”

说着说着,柳芽眼尾有些泛红,柳大壮想到她身子也不好,赶忙站起来,“是我们错了,日后不会这样,现如今也晓得你在哪里做工,有事儿我们就让人过来给你传信儿,不过家里你放心,我们都会好好的。”

柳芽也哽咽着压下了心里的不适,拿出自己的体己钱,“我这里还有主子赏的银子,不多,也就二两多点,你们也看到了,我在这里吃喝穿用都不花钱,放在手里也是放着,你们拿回去,给孩子多买些肉蛋吃,今日郎中也说了,这毛病就是因为他身子弱,你们别心疼银子,我这边得了月利,就让人帮着带回去,万事以孩子为重。”

“知道了,你也在这里照顾好自己,好好服侍贵人,也算是替你哥我谢谢他了。”

未时中,柳芽和宋管家送他们上了马车,送他们回村的马车上还有几只鸡一篮子的蛋,另有三匹青色棉布,给孩子的治病药还有补药,满满当当的一车不算贵重,却十分实用之物。

柳大壮和柳田氏感激涕零,晓得贵人不需要他们去谢恩,便在大门外冲着门内磕了一个头。

看着马车拐出巷子口,柳芽这才折返回府,悬在心头多日的事儿终于解除,她心情大好的朝着前院走去。

一来到花厅,就看到男人站在书桌边执笔挥毫,她压低脚步声走到桌前看了一眼,似是在画那日津河桃花。

“主子。”她屈膝行礼,男人头都没抬,继续低头细细描绘着那桃林岸边戏水的女子,“都回去了?”

柳芽站起身来,“多谢主子赏赐,哥哥嫂子已经带着孩子回去了,还叮嘱奴婢好好侍奉主子,算是代他们感谢主子。”

听到这话秦锦炎嗤笑一声,却也什么都没有说,将毛笔支在笔架上,随手摸出来一册书,“这是你这两日落下的功课,拿回去全部背过,将上面的释义也都背过,明天这个时辰我会亲自检查。”

“啊?!”

柳芽虽偶有惰性,却天生聪慧,抱着书回了住处,竟真的沉下心读了一整晚。

烛火燃至夜半,案头堆着翻卷的书页,她揉着发酸的眼眶,连睡梦中都在默念那些之乎者也。

次日偏厅内已摆上温热的早膳,秦锦炎端坐于圈椅上,玄色锦袍衬得周身气压低沉,旁侧侍从与管事皆垂首而立,连呼吸都不敢稍重,唯有他指尖轻叩桌面的声响,在静谧中格外清晰。

柳芽昨晚看书晚了些,一睁眼天色已经大亮,她提着裙摆匆匆赶来时,鬓边还沾着几分晨露,见他已然端坐,便快步上前站定。

秦锦炎抬眼扫了她一眼,没再多言,径直开口逐句考问。

厅内众人屏息凝神,皆以为这丫头定会慌得语无伦次,毕竟主子考问从不留情面。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

可柳芽虽紧张得小脸泛红,掌心里沁满了冷汗,背得偶有磕绊,却总能在秦锦炎淡淡提点一字后,立刻反应过来,将内容与释义一一应答清楚,虽不算流畅,却句句都合心意。

一通背诵下来,她胸口因急促呼吸而轻轻起伏,肉嘟嘟的小嘴微微张着,一双小鹿般湿漉漉的眸子紧紧盯着合眸静坐的秦锦炎,连指尖都还攥得发白,模样又乖又怯,却没有半分畏惧。

秦锦炎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与攥紧的指尖上,眼底的冷意悄然敛去几分,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他语气依旧平淡,却比平日柔和了些许,淡淡颔首,“不错,看来是用心了。”话音落,他抬手示意侍女递过一块温热的桂花糕,指尖微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藏着不易察的体恤,“过来吃早饭,垫垫肚子再带你去东南院。”

柳芽立刻眉眼弯弯,快步上前接过桂花糕,指尖触到温热的糕体,心头也跟着暖烘烘的。

她全然没察觉旁人投来的震惊目光,只觉得这是主子寻常的体恤,小口咬着糕点,含糊地连声道谢,眼底满是全然的信赖与依赖,她从不知,这份习以为常的纵容,在旁人眼中,已是天大的恩宠。

“今天就要去拜师吗?”她眼睛里带着惊喜和无法克制的紧张。

“不想去?”秦锦炎似笑非笑的逗弄着,“不想去也罢,明日我就让人将她送回京城。”

“才没有!奴婢想去,奴婢朝思暮想的想去!”

“哼,这书也算是没白读,吃饭吧。”语气透着几分纵容无奈,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柔和。

暮春的风卷着兰草香,漫过东南院的青石板路,竹影在墙根投下细碎摇晃的光斑,衬得这处院落比府中别处更显清幽。

秦锦炎走在前方,玄色锦袍下摆扫过阶前落英,步伐沉稳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廊下洒扫的侍女见了,忙攥紧手中扫帚躬身贴墙,连大气都不敢喘,直到他的身影走过,才敢悄悄抬眼,飞快瞥一眼那抹冷寂的背影,又慌忙低下头。

柳芽却半点不见局促,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偶尔被路上的碎石绊了下,下意识往他身侧靠了靠,待站稳后又自然地直起身。

行至正厅门前,秦锦炎脚步微顿,等她跟上来才抬脚进门,动作间竟比平日多了几分轻缓。

厅内临窗的藤椅上,苏嬷嬷已然坐定,素色粗布襦裙衬得身形愈发清瘦,鬓边木簪挽着整齐的发髻,一双曾遭人暗害的眼睛半垂着,瞳仁虽浑浊,却能循着光影微动,显然比往日多了几分清明。

没人知晓,这份清明是秦锦炎寻遍天下名医,耗了半载功夫才换来的。

她听见动静,指尖轻叩藤椅扶手,声音沙哑却利落,“是主子来了。”

秦锦炎颔首,他周身的压迫感似是淡了些许,却依旧绷着下颌线,语气是上位者的沉稳,却藏着对苏嬷嬷的敬重,“嬷嬷,今日带她来,是想请您瞧瞧,是否肯教她几分绣艺。”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柳芽身上时,眼底的冷意悄然敛了一瞬,快得让人无从捕捉,只淡淡道,“她性子稳,耐得住性子。”

柳芽往前站了半步,没有旁人面对秦锦炎时的拘谨,只对着苏嬷嬷屈膝行礼,声音软和却从容,“柳芽见过苏嬷嬷,若嬷嬷肯指点,我定好好学。”

她说话时,余光瞥见秦锦炎立在一旁,虽依旧是冷着脸,却莫名觉得安心,仿佛有他在,再严苛的嬷嬷也不会太过为难自己。

这份全然的信赖,让她连半分身份悬殊的顾虑都没有,更不曾察觉这份依赖,早已成了习惯。

苏嬷嬷循着声音转头,声音平缓却透着不容置喙的严苛,“老奴教徒弟,不看身份高低,不图黄白之物,只看三样——天赋、灵性,还有那颗心。”

她抬手示意身侧小侍女递过丝线与素绢,“拿针绣个你最熟的纹样来,老奴听听针脚。”

柳芽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素绢,就听见秦锦炎的声音响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易察的叮嘱,“慢些,不必急。”

他说着,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指尖上,见她捏针时微微发紧,便不动声色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小侍女再取个软垫过来。

这细微的举动,落在苏嬷嬷眼里,让她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并未点破,只沉声道:“动手吧,针脚里藏着心性,骗不得人。”

柳芽点点头,坐下时顺手将软垫往臀下挪了挪,全然没意识到这软垫是秦锦炎特意吩咐的。

她握着针,渐渐沉下心来穿针引线,针脚虽不算细密,却透着几分灵动。

秦锦炎便立在她身侧不远处,目光看似落在窗外的竹影上,实则注意力全在她的动作上,听着她偶尔因绣错一针而轻啧一声,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下,又飞快抿平,只周身的气压,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廊外的侍女远远望着,只觉得费解,素来让人望而生畏的主子,此刻竟能容忍旁人在他面前这般随意,偏那丫头还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倒像是摸清了主子的脾性一般。

柳芽收针时指尖微麻,捧着绣好的桃花纹样,轻步走到苏嬷嬷面前,语气带着几分忐忑,“嬷嬷,我绣好了。”

苏嬷嬷虽目不能视,却抬手轻抚过素绢,指尖循着针脚缓缓摩挲,枯瘦的指尖对针脚疏密感知极准。

厅内静得只剩窗外竹响,秦锦炎立在一旁,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牢牢锁在苏嬷嬷的指尖,周身气压微沉,藏着不易察的紧张。

半晌,苏嬷嬷才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语气褪去严苛,添了几分赞许,“针脚虽嫩,却稳而灵动,心性够静,是块可塑的料子。”

柳芽闻言,瞬间松了口气,眉眼弯起,转头望向秦锦炎,眼底满是雀跃的依赖,全然没察觉他眼底悄然化开的柔和。

“既入我门,便守我规矩。”苏嬷嬷抬手,侍女递上一杯清茶,她将茶盏递向柳芽方向,“敬一杯茶,便算认了师徒。”

柳芽连忙双手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茶盏,又看向秦锦炎,似在确认。

秦锦炎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藏着叮嘱,“快敬嬷嬷。”

柳芽捧着茶,屈膝躬身,将茶盏递到苏嬷嬷面前,恭声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苏嬷嬷接过茶盏,浅饮一口,便将杯子递回,抬手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往后便每日辰时中来我院中,先学辨线,再练针法。”

柳芽乖乖应下,起身时恰好对上秦锦炎的目光,她冲他轻轻笑了笑,眼底满是安心。

苏嬷嬷将这一切听在耳里,语气带着几分通透,“主子既放心把她交予老奴,老奴定不负所托。”

秦锦炎颔首,没再多言,只示意柳芽跟上,转身时,指尖几不可查地,为她挡开了廊下低垂的竹枝,这份隐秘的呵护,柳芽习以为常,苏嬷嬷心中却有些讶然。

柳芽激动地眼睛里盛满了光,一路跟在秦锦炎的身后穿过院子,走在前面的人即便没有回头,听着她雀跃的脚步声,平直的嘴角也忍不住的翘了起来,引得院子里路过的奴仆看到,眼睛都缓缓睁大。

须臾又想起来这位主子的性子,当即靠在墙边垂头让开路,更是不敢再多看一眼,只是心下一时震惊不已。

柳芽全然不晓得这些,只是此刻只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激动地想要和所有人分享这个喜讯,于是一来到前院,到了她熟悉的环境里,人也变得会活泼很多。

“宋叔!我有师父了!”她一进院门,第一个看到的就是正在安排人洒扫的宋管家,于是迫不及待的开始分享,声音也丝毫都不压着。

这样放肆的姿态,换做府中任何一个丫鬟都不敢,更何况主子就走在她的前面,这样无力的行为,让周围洒扫的人狠狠替她捏了一把冷汗,目光慌忙的看向走在前面的秦锦炎。

结果却看到那铁面杀神这会儿眉眼含笑的看着她,甚至停下脚步,等着她和宋管家分享这个喜讯。

管家自然也是晓得东南院的人,听到她这样一说,忙笑呵呵的回道:“哎呦呦这可是大喜事儿,恭喜姑娘啦,那日后可得好好学啊。”

“谢谢宋叔,我以后一定会跟着师父认真学的。”说完她一步一跳的追上秦锦炎的脚步。

秦锦炎听到她跟上来,便抬脚朝着屋里走去,走到前厅门口的时候,柳芽看到元颂送寝室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有些脸熟的丫鬟,对方手里捧着一床锦被,元颂看到他们回来,当即笑眯眯的迎过来。

还不等他和秦锦炎说些什么,柳芽就开心的分享起来喜讯,“元管事,我有师父了,明天起我就能学刺绣!”

“奴才就晓得姑娘是个灵巧的,果然,苏嬷嬷想来也会很开心收到姑娘这样灵巧的徒弟。”

这句话夸得柳芽脸色红红的,她有些羞涩的扭着身子,从东南院出来她脸上的笑容就没有落下过。

秦锦炎款步走到桌边坐下,一言不发的看着她,目光流连在她那一双笑弯弯的眸子上,拿起手边的茶盏喝茶的时候,在杯沿的遮掩下,唇角也悄然勾起来。

这一幕也落在了一旁的侍女眼中,她目光闪动脸色逐渐变得灰白,秦锦炎似是感觉到什么,脸色顿时冷了下来,猛地偏头看向一旁不远处的人。

侍女对上他冷淡含怒的眸子,顿时脸色一凛,忙包着被褥低下头去,和柳芽说话的元颂一边笑呵呵应着话,一边掀起眼皮,也看向不远处的人,目光冰冷暗含警告之色。

柳芽沉浸在喜悦中,丝毫没有察觉到屋里三人的气氛,元颂收回目光看向她的时候,仍旧是温和欢喜的,转头看向一旁脸色冷若冰霜的男人。

“主子,说起来,今日是个好日子啊,柳芽姑娘又得了这样的喜事儿,中午是不是吩咐厨房,多做几道菜,算是贺姑娘拜师之事?”

这倒是提醒了秦锦炎,“你说的有理,吩咐厨房……罢了,你吩咐人去明月楼提几道菜,‘双鹄戏荷’、‘玉珠凝香’‘金汤玉麟’让厨房再忖度着加点菜就行,给东南院的苏嬷嬷也送两道过去。”

元颂闻言笑呵呵的颔首,“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站直身子看像不远处的侍女,“还不快下去。”这话音冷得让人不寒而栗。

这会儿柳芽也终于注意到身后不远处的人,顺着元颂的目光看过去,还未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子,坐在桌边的男人开了口。

“日后早上吃过饭便去东南院,下午再来花厅读书。”

因为拜师成功的人还沉浸在喜悦里,听到这话猛然转回头看向秦锦炎,“还要读书?!”

大多数的字她都认得了,写信读信问题不大,她又不去考状元,作何还要苦读……

对上她满是委屈不满的目光,秦锦炎似笑非笑的眯起眼睛看向她,“你以为跟着苏嬷嬷学习刺绣就可以目不识丁?你才她若是晓得你不识字,还会不会传你手艺。”

柳芽从未跟着这种高人学过东西,哪里晓得学刺绣需不需要认字,这会儿听到秦锦炎这样一说,心中一下也有些拿不准了。

便是心里有些抗拒读书,这会儿也不敢说出半个不字,转念又忍不住的在心里骂自己,当真是越发不知足,生在福中不知福,读书识字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她却还在这里抱怨。

“是,奴婢一定会努力读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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