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倒是他们二人落座的地方,因在一棵繁密的桃花树下,光线显得有些暗,从远处隔着纱幔让人瞧不真切纱帐后的人。
这也方便了柳芽往外张望,不需要担心盯着别人看,会感到唐突失礼,吃着身边人喂过来的果子,柳芽像只松鼠似的,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边快速的咀嚼着,一边看向不远处的热闹。
在那些穿行的人群里,找到了刚才大声说话的那几个人,尚未看清那几个人的形貌,就见一旁的纱帐中走出来两人,前面一个男子摇着折扇,他的身后跟着一位穿着打扮秀气的姑娘。
想起来元颂之前和她说的那些事儿,她心头一动,身子朝着秦锦炎歪了歪,带着几分神神秘秘的姿态,似是要说悄悄一般,秦锦炎自然察觉到了她的意图,也朝着她微微倾身,低头侧耳靠了过去。
柳芽一手虚掩着嘴,凑在秦锦炎的耳边,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的偷袭着他的耳廓,“这是不是要过去选婿的?”
毕竟那都是男子活动的地方,突然过去一位女子,这意图也就再明显不过,尤其是今日这诗会,不管是才子还是佳人,也都有相看的心思在。
秦锦炎斜眸看向她,见她眸子里充满了吃瓜看戏的激动,他勾了勾唇角,学着她那副压低声音的样子,小声的回应道:“应该是,只是不晓得他们兄妹二人,是相中了那位谢公子,还是陈公子。”
听到这话,柳芽心里有些懊恼,“刚才没好好听他们做的诗,不晓得哪位更好,主子可晓得哪位是陈公子,哪位是谢公子?”
秦锦炎朝着远处看了一眼,心中隐约已经有数,只是不曾言语,“不知,一会儿便也知道了。”
他的话音一落下,果然就听到走在前的男子拱手说道:“谢公子所做诗词当真尽显胸襟,一看便不是困于一隅一人啊。”
说着他目光又落到一旁被几根翠竹遮掩之人,“倒是陈贤弟的诗词虽无谢公子的豪气壮语,却甚和我心啊,之前便觉陈贤弟似是知己,如今再看当真如我所想,今日我携小妹来此开阔眼界,在桃林下设有一席,想邀贤弟过去饮茶一盏,不知可纳芹意否?”
柳芽一双小鹿般的眸子瞪得圆溜溜的,听到这话她又歪了歪身子,凑到秦锦炎的耳边低声询问:“‘芹意’是什么意思?”
对于请教学问,秦锦炎素来都是知无不言,“这是一个自谦词,意思是‘微薄之情’,就像你之前学过的‘寒舍’一样,都是些自谦的客气话。”
柳芽暗暗将这个词记在了心中,心道这些人当真是会咬文嚼字的,说出来的话都让人有些云里雾里的。
正想着呢,就看到青竹之后的人当即作揖,“承蒙谬爱,何敢拂此盛情。”
这声音……柳芽当即眉头皱紧,这青竹挡住了那人的面容,只能看到作揖的手,可这声音她着实耳熟的厉害。
“刚才那位公子说,这人姓‘陈’?”柳芽此刻的声音,连她自己或许都没有察觉到在颤抖。
秦锦炎脸上淡淡没有什么情绪,垂眸看着她满眼的紧张不安,刚才还翘起的唇角,这会儿早已抿直。
他冷淡的嫌弃眼皮看向一旁的元颂,对方瞬间会意颔首悄声退下。
柳芽静静地注视着那竹林处马上要走出来的人,紧张的双手甚至下意识的住着一块布料,却丝毫不觉她抓着的那是秦锦炎的袖口。
眼瞧着她脸颊快要褪下去血色,秦锦炎脸上也逐渐越发的冰冷,甚至在他的眸子隐隐露出几分杀意来。
柳芽紧紧盯着那三个人,就在那竹林后的人马上就要走过来,不知道被谁阻住了脚步,“陈公子,竟然在这里也能遇到你,着实难得啊,林老板那边的帐……”
“仁兄今日怎么会在这里,我还正要去找您呢。”说着他转身对许氏兄妹歉意的行礼,“实在抱歉,弟本不该耽搁时辰,可这恰好遇到旧友,还请许公子先回席间,容弟与旧友寒暄一二迟些便到,为表歉意,中午便由弟做东,请许公子和小姐一起用饭。”
许家兄妹也没有为难,都是读书人自然也都十分有礼,当即拱手应道:“好啊,那我们兄妹二人,可就不和贤弟客气了。”
只见那人转身和另一人而去,走远一些竹子已经遮不住那人的身影,柳芽紧紧的盯着那人的背影,虽说那衣服看着不便宜,不像是陈岩买得起的样子,但那背影和声音,无一不在告诉她那人就是陈岩。
“他怎么走了?”柳芽心中已然基本能确定,那人就是陈岩,可内心深处总是还抱有一丝期待,希望是自己认错了人。
“不是听说了吗,遇到了旧友叙旧去了。”秦锦炎低头整理着,从柳芽手里拽回来的袖子,已然有些皱褶,他冷淡的吩咐着一旁的刚回来的元颂,“去打听一下,刚才那人叫什么。”
“是,奴才这就去问问。”
等他离开,秦锦炎又给柳芽倒了一杯茶,“喝点热暖暖,再玩一会儿咱们就去吃饭。”
这会儿柳芽哪里还有心思吃饭呢,甚至连眼前的这杯茶都喝不下去,皱巴着小脸低垂着脑袋,哪里还有刚才吃瓜看戏的激动愉悦,蔫巴巴的样子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坐在一旁的秦锦炎也不在意,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品着,甚至还细细听着不远处几个书生对对子。
等了一会儿元颂快步从一侧走来,柳芽忙抬头看过去,元颂当做没有看到的样子,笑呵呵的站在坐席前,冲着秦锦炎恭敬一礼,“回禀主子,奴才已经询问过了,刚才哪位姓陈的公子名叫……”
他说着抬头眸子来看向秦锦炎,似是在观察着他的神色,一旁的柳芽心里着急,也顾不得旁的事儿,“叫什么?”她自以为能强装镇定的询问。
可话一出口,声音颤抖的不行,像是带着几分哭腔似的,引得秦锦炎和元颂纷纷看向她。
这会儿柳芽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副样子着实不该,也明白自己这会儿失礼了,便低下头去,一副知错的懊悔之色。
秦锦炎静静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的询问道:“叫什么?”
“回主子,那位公子叫陈子墨,家住在二台巷那边,家中已无他人。”
“陈子墨?……”柳芽慢悠悠的念叨着,脸上的神色俨然好看了许多,她紧绷的身子这会儿也放松下来,整个人像是撒了气的羊皮筏子。
秦锦炎给元颂使了一个眼色,对方便安静的退到一旁不再言语,他将刚才那杯花茶往她面前推了一下,“喝了,喝完再坐一会儿,咱们也该过河去。”
刚才过于紧张,呼吸都乱了起来,这会儿嘴里的确干干巴巴的,她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又和秦锦炎一起剥了一颗蜜桔分食,听着不远处几人作诗,闲坐一会儿,一行人这才起身离开。
柳芽这边刚转过身,竹林那边穿着烟灰色锦袍的陈岩,便一脸喜色快步来到了许氏兄妹的席前,“让许兄和许姑娘久等了,弟着实失礼,一会儿同乘舟归,弟设宴赔罪。”
“哈哈哈哈,好好好,那咱们这会儿便收拾一下回去吧。”
而此刻柳芽已经和秦锦炎上了船,这次她学的越发乖巧起来,在秦锦炎的帮助下登上船,她便装傻抓着对方的手腕,说什么都不撒手,甚至心虚的都不敢看秦锦炎的眼睛,上看下看就是不看身边的人。
中午日头照的格外暖和,这会儿似乎风也小了,船在水面上十分平稳,感觉没多久就到了对岸,那边马车早已经等候多时,一下船便上了车。
回城的路上,柳芽仍旧十分新奇的看着周围的景色,明明是原抚县土生土长的人,可对于这县中的美景,她却无暇欣赏,也就今日跟着主子出门,才晓得原抚县的春日竟然这样美。
她手肘支在车窗边,半个身子懒洋洋的倚着窗边的车厢,几缕碎发被春风拂的凌乱,恰好扫过她的眉眼,她微合眼睫,却懒得抬手捋顺那些碎发。
突然眼前一暗,从侧门探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她的碎发尽数帮她捋顺别在耳后,在她看过去的时候,秦锦炎已经收回去手,垂着眸子不再看她,“看一会儿就坐好,小心一会儿吹得头疼。”
柳芽犹豫一下缩了回来,不因为别的,只因她这会儿当真有些头疼,柳芽近来也明白自己的身体有多虚弱,才十几岁的年纪,她也不敢不保养着些。
于是放下竹帘她便赶忙喝了一杯热水暖暖,马车一路回城十分顺利,柳芽从未舍得在县城里吃饭,这也算是人生里的第一次。
而且还是县城里最大的酒楼明月楼,这明月楼算是整个澜沧郡最高的酒楼,最高处足有六层,其中三层是最贵的雅间,最顶层是茶室。
柳芽跟一行人的身后,从进入到明月楼开始,眼睛就有些不够用的,这每一层的楼梯也都不在一个位置,从一楼上到二楼,会在二楼的走廊中穿行一段,走廊上摆满了各色的花。
布置的算得上典雅,不俗气,反倒是有一种儒雅的感觉,就连二楼的栏杆处也都悬挂着吊兰。
走了没几步便到了通往三楼的楼梯口,这处也是单独设立的,因为要去到四楼是不需要通过三楼,直接从二楼的另一个楼梯可以直接去往四楼五楼,这两层也是住宿所用,平常食客并不会过去,大多数时候食客们要么在大堂,要么就在二楼,就连三楼也不是谁都可以上楼的。
楼梯口站着两人把守,这三楼不是有钱就可以随便上,还得是这城里有身份之人,说白了便是为了方便官员宴请,或是富足乡绅,有功名有身份的人才可以预订。
柳芽对这些并不清楚,只晓得这酒楼着实华丽的很,怪道进来吃一道菜的钱,都够老百姓吃一个月了。
掌柜亲自在前面引路,三层只有三个房间,此刻掌柜的引着他们来到了中间雅间里,“秦先生,如今午饭坐在这边,可观尽整个原抚县最繁华的街景,先生若想楼中用完膳,亦可去到栖霞阁,那边观桃林日落绝美。”
听完这话,秦锦炎侧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柳芽,对上他淡然的眸子,柳芽明白他的意思,眨了眨眼睛带着几分试探的说道:“奴婢……想看看日落。”
屋里一时安静的落针可闻,掌柜的弓着腰抬眼打量着秦锦炎的神色,见人杵在那边不动,秦锦炎冷淡的瞥了掌柜的一眼,“她说的话你没有听到吗?”
元颂微微眯起眼睛看向那掌柜的,“还傻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带路。”
“是是是,秦先生这边请。”他当即供着身站在门口处伸手引路,秦锦炎抬脚出门,柳芽也紧跟在身后。
一行人再次来到最西面的雅间,这处设计的的确更为暖色一些,便是此刻夕阳还未照进来,但一进门就有一种晚霞铺面的感觉。
和刚才那间雅间截然不同的风格,之前那间更为中规中矩,大气庄重有余,却缺少了烟火气。
柳芽一进门眼睛就亮了起来,嘴角噙着愉悦的笑容,秦锦炎走到桌边坐下来,抬眸看向还杵在一旁的柳芽。
这会儿已经十分了解对方的性子,柳芽也不再拘谨,走过去自然大方的坐在了秦锦炎的对面,待她坐下,秦锦炎侧头看向站在门口处的元颂,“东西都送来了吗?”
“来了,凌婆婆亲自送过来的,此刻人就在隔壁。”
“好,让她过来吧。”
元颂一出门,柳芽给秦锦炎倒了一杯水,好奇的问道:“凌婆婆怎么这会儿过来?”
秦锦炎耳朵一动并未言语,没一会儿元颂带着凌婆婆进门,看着她手里拎着的食盒,柳芽更为惊讶了,难得出来吃饭,难不成中午的饭菜,还得是府中做的?
这个念头没让她困惑很久,待凌婆婆一走近,一股子浓郁苦涩的味道扑面而来,这熟悉的味道,柳芽还有什么猜不到的,当即挂出一副苦瓜脸来。
“诶呦,姑娘这是见了我不开心呢?怎么一看到我进门,这小嘴儿都能挂上油壶了?”
被她一说柳芽也不好拉着脸,当即苦笑着说道:“才不是因为凌婆婆不高兴,您晓得我这是为什么,还要歪派我。”
说着她觑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秦锦炎,“难得出来吃饭,却还要吃药。”
秦锦炎喝着她给沏的茶,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若不好好养好身子,别说今日,日后日日都逃不了,便是年节你家去,我也会让人按时给你送去汤药,看着你一碗不落的喝完。”
想想喝一碗就是五文钱,柳芽心情好了几分,端起来药碗,嗅着那味道,她皱巴着小脸大口大口的喝着药。
一碗药喝下去,还不等她喊苦,一颗蜜饯就强势的塞进她的嘴里,是谁喂的都没看清,吧唧两下嘴,已然满口的清甜。
凌婆婆又放下从府中带来的两壶茶,这才行礼准备离开,秦锦炎慵懒的说道:“凌婆婆也在这边吃完再回去吧。”
说完吩咐道:“元颂,你带着他们一起去隔壁吃吧,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唯独不许喝酒。”
“主子……”何亮显然是有些不太赞同,但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元颂拽了一把也就闭上了嘴。
元颂笑呵呵的行礼,“那奴才们就谢主子赏啦。”说完带着屋里其余的人全部退出去。
雅间内只剩二人相对,没一会儿,酒楼掌柜便亲自带着伙计轻步进来摆饭布菜,手脚麻利却不敢多言,生怕扰了清净。
桌上菜品皆是秦锦炎提前吩咐好的,既剔除了两人不爱吃的腥膻之物,又避开了柳芽服药期间忌嘴的生冷辛辣,余下的招牌菜各上了一份,摆盘精致得如同艺术品,连盛菜的器皿都是描金白瓷,衬得菜式愈发诱人。
柳芽望着桌上的菜式,眼睛瞬间瞪得圆溜溜的,拿起公筷的手僵直在半空,半天没敢动一下。
她自幼在乡下长大,吃的皆是粗茶淡饭,便是逢年过节,也不过是多添一碗荤菜,这般将食材雕成花鸟模样的精致摆盘,竟是闻所未闻。秦锦炎执筷的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怎么?没有合胃口的?还是瞧着不敢动?”
柳芽茫然地抬起头,目光落在一盘雕成天鹅与莲花模样的菜品上,语气满是困惑,“主子,这菜……该怎么吃?怎么只瞧见雕花,不见正经菜色?”
那天鹅羽翼丰满,莲花瓣层叠分明,连纹路都栩栩如生,实在不似能入口的模样。
秦锦炎低笑出声,声音清润悦耳,拿起一旁的银勺,轻轻铲起盘中那只栩栩如生的天鹅,稳稳放进柳芽面前的白瓷碟中,“这盘中物件皆可食用,天鹅是用蟹腿肉泥混着蛋白打发后蒸制而成,莲花则是蟹膏辅以鲜笋雕琢的,你尝尝便知。”
河蟹她倒是吃过,小时候和村里的孩子去河边捉过,清水一煮便透着鲜甜。
可这般精细的做法,却让她心头满是震惊,柳芽放下公筷,拿起自己的筷子,小心翼翼夹起一点天鹅尾巴,送入嘴中。
预想中的腥味半点没有,只觉口感嫩滑无比,还带着淡淡的回甘,蟹肉的清甜与蛋白的绵密在舌尖交织,无需牙齿咀嚼,舌尖轻轻一抿便化开,宛若云端触唇,新奇得让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连眼底都泛起光亮。
她又试探着夹起一片莲花瓣,蟹膏浓郁的鲜香瞬间在口腔中炸开,与方才的清甜回甘截然不同,醇厚的滋味勾着味蕾,让人下意识便想再夹一筷。
一只小天鹅配半朵莲花下肚,她还未抬头,秦锦炎便又给她夹了一整个,黑乎乎满身刺的东西。
柳芽皱了皱眉,眼底满是迟疑,这般模样古怪的吃食,她从未见过,瞧着竟有些不起眼。
秦锦炎瞧着她那副戒备又好奇的模样,无奈地轻叹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笃定,“好吃,毒不死你,这东西滋补,对你身子好。”
柳芽不敢多言,只得皱着眉夹起一只送入口中,谁知入口竟是弹牙糯鲜,鲜香醇厚的滋味比起蟹肉更甚几分,瞬间驱散了她的疑虑。
她讶然抬眼,语气里满是好奇,“主子,这是什么吃食?竟这般美味。”
秦锦炎素来进食缓慢,不重饱腹感,只重口感与滋味,此刻正慢悠悠地品着同一道海参。
闻言他停下筷子,拿起锦帕轻轻压了压唇角,声音温和,“鲍汁海参,不喜欢这味道?”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许,仿佛很在意她的评价。
对上他温柔的眸子,柳芽心头一暖,当即笑吟吟地摇摇头,“没有不喜欢,很好吃,只是这怎么和咱们府中做的海参不是一个模样啊?”
“府中做的都是切成块的,你看到的自然也不是全貌,这鲍汁海参是用整只闷烧而成,自然和你素日里吃的不一样。”
“原来海参是长这样的啊,不切看着有些吓人。”
说着,她拿起公筷,夹了几个芙蓉虾仁放进秦锦炎碗里,又添了几筷子其他菜式,语气带着几分乖巧,“主子也吃,别总顾着我。”
她一时兴起,瞥见碗边用红心萝卜雕的牡丹花,模样娇艳逼真,便也顺手夹了一朵放进他碗中,只当和天鹅牡丹一样,也是什么精美的菜肴。
秦锦炎看着碗里那朵精致的萝卜牡丹,神色一时有些复杂。
他缓缓抬眼看向柳芽,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戏谑,“这些菜的摆盘装点,并非全都能吃,有些的确只是雕花摆件,这萝卜花便是。”
说完便不再多言,夹起那朵萝卜花,整朵塞进嘴里缓缓咀嚼,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异样,仿佛吃的不是寻常萝卜,而是珍馐美味。
柳芽听得一愣,下意识也给自己夹了一朵萝卜花。
见秦锦炎吃得津津有味,她也动了心,想都没想便一口塞进嘴里。
清甜的萝卜味在舌尖散开,口感脆爽,倒也算得上美味,可她瞬间便反应过来秦锦炎话里的意思。
自己竟把不能吃的雕花夹给了主子,顿时有些心虚,脸颊微微发烫,眼神也变得闪躲起来。
“咳……”她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强装镇定地说道,“萝卜解腻,方才的海参吃着倒是有些油,刚好能中和一下。”
秦锦炎自然晓得她是在找补,却并未点破,只淡淡应了一声“嗯”,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悄悄蔓延开来,连周身的冷意都淡了几分。
柳芽面红耳赤地埋头吃饭,不敢再随意摆弄盘中雕花,只拣着熟悉的菜式小口吞咽,偶尔偷偷抬眼瞥一下秦锦炎,见他神色淡然,才稍稍松了口气。
一顿饭吃罢,窗外日头已然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桌上,添了几分暖意。
掌柜的带着伙计悄然进来收拾桌面,又提了两壶温水上来。
不多时,凌婆婆也从隔壁赶了过来,手里提着个锦盒,熟练地取出里面的茶叶煮泡。
虽说明月楼的茶已是上等,却终究不及秦锦炎日常饮用的贡茶合心意,这是她特意带来的。
茶汤的清冽香气渐渐弥漫在雅间里,柳芽帮着凌婆婆递茶盏,指尖暖意渐浓。
柳芽这次喝得是八宝茶,放了不少消食的山楂片,酸酸甜甜喝起来十分清爽。
婆婆煮好茶水,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见二人神色惬意,便知趣地起身告退,将雅间的清净留给他们。
这明月楼二楼的雅间正临西窗,是城中看夕阳的绝佳位置。
秦锦炎取过案上一本线装古籍,他没靠窗,只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落座,指尖轻翻书页,墨色字迹在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周身的冷意被这静谧氛围冲淡了大半。
柳芽则捧着温热的茶盏,趴在雕花窗沿上,静静望着窗外的景致。
楼下街道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胭脂铺的姑娘正对着铜镜描眉,远处山坳里的村落炊烟袅袅,与天边的晚霞相映成趣。
两人谁也未曾开口,却无半分尴尬,反倒透着一种无需言说的融洽,连空气都变得温润起来,连楼下的喧闹都成了恰到好处的背景音。
暖洋洋的日光透过窗棂洒在脸上,暖意顺着肌理蔓延开来,柳芽渐渐生出几分困意,眼皮微微发沉,可心底藏着今日踏春的欢喜,又让她激动得不愿合眼。
她抬眼望向远处山边凹处那几簇错落的村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在心底暗暗搜寻着哥哥家的方向——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藏着她所有的旧时光。
“在看什么?”
秦锦炎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清润,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许是柳芽看得太过投入,连眉眼间都带着几分执拗的认真,引得他放下书卷,生出几分好奇。他合上书页,指尖还停留在书页的褶皱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柔和。
柳芽未曾回头,依旧望着远处,顺着县城城门延伸的官路缓缓望去,目光越过田埂与树林,隐约快要触及记忆中的村落,可那附近紧挨着另外两个村庄,从明月楼的高处远远望去,屋舍错落、林木掩映,她竟一时分不清哪个才是自己的家乡。
“我在找株树村,可我现在有些分不清,哪个是它。”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全然忘了平日里对秦锦炎自称“奴婢”的规矩。
秦锦炎并未在意这逾矩的称呼,反倒起身走到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那三处挨在一起的村庄,只扫了一眼便笃定开口,“最东边的那个应该就是株树村。”
柳芽猛地转头看他,眼底满是惊讶,语气里藏着几分难以置信,“主子怎么晓得的?”她从未与他提及过家乡的细节,这般偏远的村落,他竟能一眼认出。
秦锦炎抬手指向另外两个村庄的方向,指尖在暖光下泛着浅淡光泽,耐心解释道:“因为其余两个村子里,都有乡绅的宅院和土地,所以他们村子里都有一处青瓦房,格局规整,与寻常草屋截然不同,唯独株树村更靠山,土地贫瘠,未被乡绅选中,村内便只有低矮草屋。”
他的目光锐利,总能捕捉到旁人忽略的细节,这般偏远村落的差异,也能一眼看透。
柳芽之前只当三个村子模样相近,此刻顺着他指的方向凝神细看,才发现另外两个村落的草屋群中,果然各藏着一处青瓦房,只因春日树木抽芽,青翠的枝叶层层叠叠,恰好遮住了青瓦的轮廓,不仔细分辨根本难以察觉。
她又望向最东边的村落,周遭皆是平坦田埂,虽不及另外两村的土地肥沃,却透着几分熟悉的亲切感,正是她记忆中的株树村。
想到这里,柳芽幽幽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身边的秦锦炎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侧头看向她,语气温和,“想家了?”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眉眼间,冲淡了往日的清冷,多了几分细腻的体察。
柳芽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村落,声音轻柔得像叹息,带着几分喃喃自语,“是有点想回去看看。”
自入榕园以来,虽衣食无忧、备受照拂,可心底对家乡的牵挂,从未消减半分,那是刻在骨血里的念想。
秦锦炎沉默片刻,没有多言,只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力道轻柔,带着无声的慰藉。
他知晓思乡之绪难平,再多言语也不及亲自回去一趟,眼底却悄悄记下了这份牵挂,藏着几分未曾言说的打算。
两人又静静待了片刻,将原抚县最美的夕阳尽收眼底,茶汤早已凉透,屋内的暖意却未曾散去。
待夕阳渐渐沉进山坳,秦锦炎才开口唤元颂进来,一行人起身离开,踏上回府的路程。
在外时被景致与欢喜支撑着,倒不觉得疲惫,待回到榕园,奔波一日的倦意便瞬间涌上心头,柳芽连胃口都淡了许多。
晚饭时,后厨端来温热的小馄饨,皮薄馅鲜,正是她爱吃的口味。
柳芽只吃了一碗便觉饱腹,秦锦炎也未多劝,陪着她吃了些许,便让她回房休息。
夜色渐浓,榕园内恢复了往日的静谧,柳芽洗漱完毕,躺在暖榻上,白日里的种种景致在脑海中流转……漫山桃花、游船惊魂、明月楼的珍馐,还有他指着家乡方向时的温柔,伴着倦意渐渐沉入梦乡,连梦境都带着几分暖意。
一觉天亮,柳芽仍旧照着昨日的样子,先去服侍秦锦炎洗漱,有了之前的经验,秦锦炎这次自己主动接过去湿帕子擦洗,明明这才第二日,可两人像是早已这般相处过几载似的,相互配合的十分默契。
收拾好之后就来到偏厅吃早饭,不似之前的紧张拘谨,柳芽今日格外的熟练自然,秦锦炎这边一坐下,她也跟着立马坐在一旁,打量了一下桌上早饭,便按照他的喜好,先给秦锦炎盛了一碗粥。
“主子先吃个小笼包?”
“都可。”秦锦炎低头喝着碗里的小米粥,并不怎么在意吃些什么,毕竟这桌上的饭菜,没有哪样是他不吃的,真正不喜欢的饭菜也不会送到他的面前。
而对于柳芽来说,在这榕园之中,就没有她不喜欢吃的饭菜,毕竟对于一个时常吃不饱饭的人来说,哪里还会挑三拣四,有的吃就已经很不错。
所以两人吃的还都很开心,门外跑来一小厮,站在远处望着这边,却踌躇着不敢近前,离得实在有些远,柳芽根本就没有注意到那人。
秦锦炎垂眸吃完包子,拿起帕子压了压唇角,低声吩咐道:“去看看。”
“是。”元颂应了一声就朝着门外走去,柳芽一脸茫然的抬起头看看他们二人,随后目光也跟着元颂而去。
见他和一人在远处花丛边低语了几声,便朝着偏厅走来,“回禀主子,门房的人说,大门外有人来寻柳姑娘。”
秦锦炎毫不惊讶,一边给柳芽夹着蒸饺,一边随口问道:“什么人?”
柳芽瞪大了眼睛,竖起耳朵看向元颂,只闻对方说道:“是个姑娘,好像是在秦府那边做事的。”
听到这话,柳芽当即说道:“是姚兰玖,一定是她!”她甚至还有些开心激动,眼睛亮晶晶的看向身边的人。
“先把碗里的饭菜吃完再去。”秦锦炎冷淡的吩咐着,低头仍旧慢条斯理的吃着自己的碟子里的早饭。
柳芽得到了他的回应,当即开心起来,于是拿起筷子,将他给她夹的蒸饺一口塞进去,还不忘自己的职责,拿起公筷又给秦锦炎夹了一个馅饼,含糊的说道:“主子尝尝这个,这是我让凌婆婆着人特意做的,是原抚县的小吃,很香的。”
想到昨日自己不慎吃撑,看着眼前的馅饼秦锦炎有些犹豫,可对上她那一双满是期待的眸子,终究不忍拒绝,夹起来低头咬了一口。
“味道的确不错。”
早饭在柳芽狼吞虎咽中结束,她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秦锦炎,眼神里满是试探和询问。
“去吧。”秦锦炎不出意外的,再次被她投喂到吃撑,可他面不改色神态如常,让人看不出丝毫的异样。
“多谢主子!”说完柳芽抬腿就跑,瞧见人像只花蝴蝶似的跑远,秦锦炎慢悠悠的说道:“让人将饭后的茶换成消食茶。”
“是。”凌婆婆亲自去安排。
没一会儿小丫鬟们鱼贯而入,规矩的讲桌子收拾干净。
待人全部出去之后,偏厅里也只剩下元颂和秦锦炎两人,男人抬头看向元颂,对方立马会意,恭敬的低头回道:“据奴才所知,昨日柳家似乎有人进城寻柳姑娘,像是家中之人出了事儿。”
“家中之人……”秦锦炎喃喃重复一句。
“是,若是消息无误应是柳家大哥出事。”
秦锦炎垂眸不知在思索着什么,好一会儿才说道:“让人去打探一番。”
“是。”
而另一边,柳芽欢欢喜喜的跑出去,见到姚兰玖的时候开心的张开双手就要去抱对方,可兰玖却一脸凝重的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昨日去了哪里?怎么一整日都不在府中?”
看着她神色如此着急凝重,柳芽后知后觉的才反应过来,”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儿?“
“嗐,你家出事儿了,你哥前日被官府的人抓走了,你嫂子昨日来城里寻你,寻到了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