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芽有些迟疑,看看外面坐着的男人,犹豫了一下将一节莹白丰润的腕子探过来,被凌婆婆耳提面命提醒着,她日日都会用鹅油擦手,也会隔三差五用凌婆婆给的花露泡手。
这不到一个月的功夫,手上的茧子早已看不出来,原本因为粗活摩擦导致的指节发黑,这会儿也都消失不见。
嫩白的小手散发着淡淡的光泽,粉润的指甲显得越发灵巧可爱,何岚在她手腕上搭上一条粉色的帕子,府医这才伸手搭脉。
房间里安静的只有几人的呼吸声,越发显得有些沉重让人不安,好在这样的气氛也没有持续很久,没一会儿郎中收起手,“启禀主子,姑娘已大安,只是这些日子还需好好调养,不得受惊、受气、受累。”
秦锦炎嗤笑一声,挥挥手让郎中退下,他接着吩咐何岚,“掌灯,让人将后院正房收拾出来,晚饭便摆在这处。”
“是。”
没多久房间里几个角落亮起来烛光,将原本不算大的房间照的明亮透着暖意,甚至还有人给屋里点燃了一支熏香。
嗅着那味道甜滋滋的格外让人安心放松,等着点灯的人离开之后,柳芽躺在床上挑起帐帘朝外看,有烛光的照射,男人眼下的青色越发清楚,甚至白眼球上布满了红色血丝,让人看了心生畏惧。
“主子……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其实不是想问这事儿,但话一出口她便隐约觉得自己若是问出来,只怕要被秦锦炎奚落或者教训,于是话头一转,问出一个毫无关系的问题,但这个问题别人问出来也好,可她是个奴婢,这样询问主子似是有些逾矩。
她懊恼的闭了闭眼,恨不能抽自己一巴掌。
秦锦炎似乎全然不在意她的逾矩,更像是没有听到她的问题,反倒是问出来心里的疑惑,“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柳芽怔了怔,看着他迟迟没有言语。
这一觉醒来着实让她有些恍惚,竟将睡前的种种都抛到了脑后,经他这般冷不丁一问,那些沉在心底的事才翻涌上来。
那双往日里清亮明媚的眸子,霎时便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愁绪,像被薄雾蒙住的春水,漾着化不开的怅然。
却还是强撑着,缓缓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声音轻得像一缕飘在风里的絮,“不过是听闻家中一些琐事,一时乏了,便睡了一觉。”
“哼,睡了一觉……” 他低低嗤笑,语气里的凉薄像碎冰碴子,落在地上都能听见轻响。
他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拂过衣摆上的暗纹,“这一觉睡得可真是超尘拔俗,若不是何岚守在门外,察觉到你气息不对,硬闯进来,只怕你这一觉,就直接睡到阎罗殿去,给那阎王爷端茶倒水去了。”
他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慢条斯理整理衣袍的模样,可那双藏在长睫下的眸子,却冷得像寒潭深渊,黑沉沉的,半点光都透不进去,只余下一片噬人的幽暗。
偏生嘴角却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愉悦得像是淬了蜜的刀。
一如当初在相府初见时那般,似笑非笑,又冷冽至极,让人揣不透他眼底的喜怒,只觉得那笑意里藏着的寒意,能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里。
“古语云,‘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
他忽然抬眼,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字字句句都带着刺,“我竟不知,你还有这般高远的志向。可见是才能拔萃,心气也高,打从心底里,是瞧不上我这小小的榕园,想着要另谋高就,攀那高枝去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腰间的玉带,声音又沉了几分,像是裹了层寒霜,“你若真有这份心思,大可大大方方地同我说,我非但不会拦着你枝头高飞,还能亲自送你一程 —— 也好让你早些去那阎罗殿,谋个好差事。”
一觉醒来的混沌与安宁,本已将那些愁烦压得浅了,却被他这三言两语,尽数勾了出来。
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霎时间便如潮水般翻涌上来,堵得她胸口发闷,她明晓得,他是主子,自己不过是个卖身为奴的下人,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可这一刻,满心的酸涩却怎么也压不住。
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眼眶里滚落,吧嗒吧嗒地砸在素色的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咬着唇,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来,早已被卸去素钗的墨发如瀑般垂落,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越发娇小柔媚,也越发惹人疼惜。
她猛地抬手,将床前的纱帐往铜钩上狠狠一挂,帐帘晃动间,她转过身去,抬手捂住了脸,压抑的呜咽声终于从指缝里溢了出来。
她就是要哭给他看,就是要让他瞧瞧 —— 是他,是他这般冷言冷语,将她欺负得这般狼狈。
睡下之前她就想过好好哭一场,可那会儿不晓得怎么了,心里闷得难受却一滴泪都落不着来,只觉得前路漫漫让她毫无目标。
似是站在岔路口,不知该选哪条路,生怕自己一时冲动选错,走上那条悬崖峭壁又满是荆棘的山路,抬眼望去,两条路前方都是云雾低沉,让人看不到丝毫的希望。
他原本垂着眼,指尖还在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衣料上的暗纹,听见那压抑的呜咽声时,动作蓦地一顿。
抬眼望去,便见那抹纤弱的身影缩在床榻边,墨发如瀑般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莹白的脖颈,微微颤抖着。
铜钩上的帐帘还在轻轻晃荡,带着几分方才被她用力挂上的戾气,却偏偏衬得她此刻的模样,像只被雨打湿了的小兽,可怜得很。
他眼底的冷意似是淡了几分,却又很快被一层更浓的讥诮盖过。抬脚缓步走过去,停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几分惯有的凉薄,“哭什么?”
顿了顿,又道:“是觉得我说错了?还是觉得,哭一场,就能让我信了你那些‘犯困’的鬼话?”
越想越伤心,柳芽捂着脸呜咽的说道:“我都这样了,你还欺负我,我不过是签了身契过来做工的,又不是将命卖给你,整日里不是卸我膀子,就是要割耳朵,如今还要送我去地府,你若不喜我,便撵了我去!”
她捂着脸呜呜的哭着,说完之后心里愈发的害怕起来,她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怎么敢说出来这番话?
可话都已经说出去,断没有收回来的机会,想到这里她哭得更狠了,算了算了,被撵出去就撵出去吧,左右哥哥想要她快些嫁人,那个家也不是她的窝。
陈岩也不拿她当自己人,什么都不和她商量,如今……如今就连她最后可以安身的地方都要容不下她,只怕自己也只能去给阎王爷端茶倒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