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闻言,摩挲着下巴想了想,随即恍然道:“哦,陈岩啊,这个我知道,不过姑娘你来的不巧,今儿是正月十五,那陈岩请了几个新结识的同窗,去明月楼吃酒了。”
柳芽如遭雷击,怔怔地立在原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请同窗去明月楼吃饭?这……您是不是搞错了?他哪里来那么多银子?我正是担心他在书院吃不好,特意凑了银子赶来送他,他断不可能去明月楼那般地方的。”
门房看看她一身素净仆役衣裳,又瞧她满脸焦灼恳切的模样,一时也有些拿不准了,喃喃自语:“难不成这书院里,还有两个陈岩?”
“麻烦您再帮着问问吧,我出来的时辰有限,不能久等,劳烦您了。”柳芽心有不甘,语气里带着几分央求,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藏在袖中的锦袋。
门房见她一个小姑娘家孤零零站在寒风里,神色焦急又可怜,终究是软了心,叹息一声应道:“行吧,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帮你打听打听。”
柳芽连忙屈膝行礼,声音里满是感激:“多谢大叔。”
待门房进去,柳芽心头乱作一团,却又强自安慰自己,那人说的定不是她认识的陈岩。
“陈岩”这名字本就寻常,县城这般大,重名也是常事。
她攥着锦袋,在原地不安地踱步,全然没察觉不远处的巷口,何明隐在树后,目光沉沉地盯着她这边的动静。
正思忖间,余光忽然瞥见两道身影匆匆朝书院门口跑来,前头那人脚步急切,竟全然没留意到站在一旁的她。
只听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和身后人说道:“失策失策!方才出门太急,竟忘了带笔墨,如今大伙儿饮得正尽兴,想题诗助兴却无纸笔誊写,岂不可惜?咱们快些取了,赶紧回去,今日终究是我做东,哪有扔下客人独自离开的道理。”
身后人笑着安抚,“陈兄莫急,有许兄在那儿招呼着,旁人也说不出什么。”
两人说着,便疾步从柳芽身边掠过,直到那熟悉的声音渐渐远去,柳芽才如遭重击般恍惚过来,下意识轻声唤道:“陈岩。”
听到喊声,陈岩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清是柳芽的瞬间,他眸子先是一亮,短短半月未见,这丫头竟然有些变了模样,出落的越发的好看,目光一垂落在她双手紧握着的锦袋上,更是惊喜于银子送上门。
可转瞬想起来身后的同窗还在,若是让人知道他已经和这村姑订亲……想到此处便被几分不耐与烦躁取代,语气也淡了下来,“你怎么过来了?”
柳芽望着他,又看向他身后的同窗。
那同窗何等机灵,瞬间便品出几分端倪,笑着开口,“陈兄,你且在这儿稍等,我去取笔墨纸砚,速去速回。”
“好,快去快回,莫要耽搁了。”陈岩挥挥手,目光却落在柳芽身上,带着几分明显的催促,全然没顾及她一路奔波的模样。
待那人走远,柳芽才迫不及待地迎上前,小声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做什么?方才我听门房说,你请同窗去明月楼吃饭了?”
“你倒先问起我了,你先说你来找我做什么?”陈岩的语气算不上客气,甚至带着几分疏离。
柳芽似是早已习惯了他这般态度,垂眸轻声道:“我担心你在书院里受委屈,一凑到银子,就赶紧过来给你送。”
听闻是来送银子的,陈岩脸上的不耐瞬间消散,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几分笑意,语气也缓和了不少,伸手便下意识想去碰她的衣袖,似是要早些拿过那银子,“既是送银子,怎不托人先捎个话?我也好在这儿等你,你这突然过来,偏偏今日我和学堂同窗相聚,一会儿还得赶回去陪他们。”
柳芽拉着他走到书院门外的墙角处,避开往来行人,才又追问:“方才门房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请人去明月楼?你哪里来的钱?”她眸子里的担心与关切毫不掩饰,直直望着陈岩。
陈岩看着她发髻上那朵褪色的粉花,衬得眉眼比往日愈发明媚,心口莫名一跳,可转瞬便压下那点异样,换上一副隐忍委屈的神色。
他本就面白,此刻刻意挤出几分泛红的眼圈,鼻头也微微泛红,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那定是门房听错了,是我们几个没法回家的同窗,凑钱去明月楼小聚,并非我做东,我也不想总靠着你,这几日便趁着空闲抄书挣钱,可也只能勉强糊口,吃了上顿没下顿。”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苦涩,抬手假意抹了下眼角,“你也知道,书院里并非只有读书写字,人情往来最是要紧,前几次他们相邀吃饭,我都因囊中羞涩不敢应,久而久之,同窗们便渐渐疏远我、孤立我,这次实在推脱不得,才拿出抄书挣的钱,跟着去凑个热闹,免得被人排挤。”
看着他这副忍辱负重的模样,柳芽心头的疑虑瞬间消散,只剩心疼与不忍。
到了嘴边的告诫与追问,也全都咽了回去,她抿了抿唇,伸手将一直紧握着的钱袋,小心翼翼地递过去,“我这凑了一两银子,你拿着仔细花用,莫要再委屈自己。”
陈岩红着眼圈,目光死死盯着那锦袋,眼底的“感动”几乎要溢出来,伸手接过时力道都重了几分,指尖触到锦袋的厚度,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却仍装着恳切,“你放心,我绝不会乱花钱,你在外面做工,也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上次丢银被酒楼扣押的事,当时他本想找柳芽帮忙,却才发现忘了问她在哪做工,最后还是靠同窗家里送钱才被赎出来,他连忙问道:“对了,你如今在哪做工?等我们休沐,我便过去看你。”
听到这话,柳芽脸上瞬间染上几分期待与甜蜜,眉眼弯弯地开口,“我现在就在榕……”
“陈兄!陈兄!”
话音未落,方才取笔墨的同窗便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显然是在门口没见到人。
陈岩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听柳芽说完,立刻挥手应道:“在这里!”语气里满是急切,一把将锦袋塞进怀里,全然没了方才对柳芽的半分温和,转身便要走。
接着想起身后的人,又转头抬手按着柳芽的肩头,脸上带着轻快的笑容,“你先回去,我得赶紧过去了,等着我得闲儿就去看你。”
说完他一撩书生袍,朝着那人跑了过去。
柳芽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跑远,赶忙喊了一声,“诶?!……我还没说我在哪里做工呢……”说道后面她声音变得小小的,风一吹散得无人听闻。
见人已经消失在街头,她神色恹恹的往回走,本以为两人这么久没有见面,见了会有说不完的话,可今日真的见了人,她却看着他一时不晓得说些什么,陈岩……好像也不是很想见到她的样子。
想到这里柳芽有些委屈,眼睛酸涩的厉害,自从陈岩考中了童生,村里人谁见了她都会夸她有福气,日后是要当秀才娘子的。
可也只有她明白,陈岩自从考上了童生之后,待她越发的冷淡,甚至都吝啬于给她一个笑脸,两人全然不如小时候那样亲厚。
其实她心里隐约明白,陈岩是有些看不上她的家世的,当初她家在村里也算是过得好的,陈家和她定亲,多少有些高攀,奈何当初他们两家爹娘处的好,愣是指腹为婚。
陈岩最开始读书的时候,束脩也都是她爹娘帮着拿的,可后来战乱,他们两家的父母为了护着孩子,都没能活下来,再后来他们两家也都堪堪能吃饱饭。
所有人都劝陈岩好好种地,别再想着读书的事儿,可他却不甘心,于是柳芽便咬牙拼命的供他读完村里的学堂,如今又供他读县城里的书院。
以前她还会幻想着他们成亲后的生活,就像她哥哥嫂子那样,蜜里调油的,虽然平淡却也安心。
但这会儿柳芽却有些不敢想,因为她根本就想象不出来,他们日后会过什么样的日子,陈岩不是个甘心平淡的人。
开开心心的出门,这会儿却垂头丧气的往回走,柳芽不知怎么得心里竟然有些委屈。
而不远处茶馆二楼的雕花窗边,男人挺拔如松负手而立,墨发被风吹动,他目光沉沉垂落,俯瞰着楼下熙攘红尘中的姑娘,棱角分明的脸上不见半分波澜,冷冽的气场将周遭的喧嚣隔绝在外。
“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