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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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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曾察觉,那醉汉踉跄着走入一旁的巷子后,瞬间眸色清明,步伐稳健,方才的醉态竟是装出来的。

酒足饭饱后,陈岩意气风发地起身要去结账,手一摸腰间却猛地僵住……系在腰上的银袋子,早已不翼而飞。

方才的得意张扬瞬间凝固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惊慌与窘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不难看。

与此同时,榕园的正厅里,气氛比陈岩此刻的脸色还要沉冷数分。

秦锦炎静倚在紫檀木圈椅中,骨节分明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盘玩着两块碎银,银块相撞发出细微的脆响,在死寂的厅中格外刺耳。

他眸底沉如寒潭,不起半分波澜,唯有那双淬了冰的眸子深处,丝丝缕缕的杀意正无声漫溢,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脚边的青砖上,散落着几块被利剑划得稀烂的布料,边缘凌厉,显然是被人刻意损毁,透着一股泄愤的狠戾。

元颂与何明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触怒了座上之人。

良久,秦锦炎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他可知柳芽身在何处?”

元颂心头一凛,飞快抬眼扫了秦锦炎一眼,不及捕捉他眼底情绪,便迅速垂下眸子,恭敬回话,“回主子,那人并不知晓,他倒是试探着问过一句,奴才未予应答,他便也不敢再追问。”

秦锦炎指尖一顿,碎银相撞的声响戛然而止。

他薄唇轻启,语气带着几分呢喃,却满是不容置喙的轻蔑与狠厉,“他不配知道。”话音落时,指尖的碎银被他骤然攥紧,指节泛白,周身的杀意更浓了几分。

手里的银子磨得咔咔作响,他顺手一抛,便被身边的护卫接住,浓长的睫毛缓缓垂下,遮住了严重复杂的神色,薄唇浅抿似是在犹豫着什么,终究吐出一口气,似是妥协一般说道:“找个人,用她的名义,将这银子送到柳家去。”

这个她是谁,自然也不需要元颂等人询问,当即拱手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时光倏忽,转眼便至正月十五。

柳芽一早便揣着几分雀跃起身梳洗,说是打扮,也不过是换上了件浆洗得平整干净的府中仆役衣裳,素净得无半分装饰,唯独发髻一侧,别了朵亲手用草茎扎染的粉色小花。

浅淡的粉晕在素衣映衬下,添了几分佳节独有的鲜活喜庆,也衬得她那双杏眼愈发灵动。

下人的住处简陋,连面像样的镜子都没有,她便端来铜盆盛了冷水,对着水面细细打量。

今日终究是正节,府里的奴才们私下都议论,说主子近来心情沉郁,怕是不会有赏钱。

可柳芽心里仍揣着一丝期许,只盼着能谨言慎行讨得主子欢喜,若主子一时松口,赏下两三钱银子便足够了——不多不少,刚好能让陈岩在书院里的食宿宽裕些,不用再为温饱犯愁。

这般念着,她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像檐角蹦跳的春雀,踮着脚尖踩过石板路上凝结的薄霜,发出细碎的“咯吱”轻响。

院中的几竿青竹裹着一层莹白薄霜,风一吹,细碎的霜花便簌簌落下,恰好沾在她的额间。

柳芽弯了弯眼,抬手轻轻拭去霜花,嘴角的笑意始终未散,一路快步走向后厨,熟门熟路地拿起铜壶、生火添柴,有条不紊地温起水来,预备着去前院伺候。

这会儿灶上也都忙着,甚至天不亮的时候,就已经起来忙着做饭,也就柳芽如今做的事儿不需要着急,只要不耽搁主子吃饭,她便不需要早起。

一进门就被一忙着端菜的小丫鬟撞了一下肩头,“哎哟!”对方捧着菜尖叫一声,险些将手里的菜跌落在地。

还好到了桌案边,只是晃了一下,她忙将菜盘放在桌子上,“走路不长眼啊,撞翻了主子的菜,仔细你的皮!”

这大早上的,忙忙碌碌这后厨里的人,脾气也都会大些,对于此柳芽这十几日里也都习惯了。

她忙行礼赔罪,“是我脚下急了些,姐姐莫怪。”

丫鬟香兰站在长案的对面,放下一层小笼屉,讥笑着说道:“得了,月桂姐姐少说两句吧,人家可是得了主子的宠,这每月里和咱们拿着一样的工钱,瞧瞧这每日的活儿,一日只送三盏水即可,哪像咱们啊,天不亮就得起来帮着洗菜做饭,还得给主子送过去,吃完饭又得收拾桌子拎回来,甭管刮风下雨,谁不得去院子里打扫一圈,唯独人家……和个主子似的,坐在屋里看书写字呢。”

这事儿自然知道的人不少,这府里本来人也不多,又不是什么机密的事儿,下人们将柳芽这些日子的事儿也都看在了眼里。

自然就有人心里不平衡,私下里倒也没少说这事儿,只是谁也没有当着人面说出来,如今被人这样大声地说出来,所有人也都安静下来,抬眸看向不远处的柳芽。

没想到大过节的会被人说,柳芽原本欢喜的心情,瞬间委屈了起来,“我是新来的,自是不知姐姐们都是领了什么活,我只知道如今这差事是宋叔安排的,主子也未再吩咐旁的事儿,只言府中之人没有一个不识字的,独我当初入府之时,未曾查明此事,大字不识坏了府中的规矩,身契签下银钱也都给家里送去,退是退不回来了,主子这才命我尽快识字。”

说着她杏眼圆瞪的看着对方,气鼓鼓的小脸像只河豚似的,“姐姐若是觉得差事累,心里攀比我不平衡,大可和主子或者宋叔去说,这原也不该我说,这屋里的人,谁还不是卖身做事的?自然是主子老爷吩咐什么,咱们这些人就做什么,我也不比姐姐们资历深、会的多,我笨手拙舌既不灵巧也无长处,才落得如今的差事。”

说着她转身走到玉罐前拿起玉碗开始打水,后厨众人也没有想到,这小丫头看着平日里安安静静的,竟然也有这样泼辣厉害的时候,一时心里有些惊讶。

但也不得不说,这丫头说的没错,谁做什么不做什么,皆都听从人家主子的吩咐,也不是柳芽偷懒不干活儿,他们这些人谁也说不出什么来,只道人家命好运旺。

转身也都纷纷忙着自己手里的活儿,谁也没有再插言说此事,香兰被她噎的喘着粗气,一手掐着腰咬牙切齿的瞪着柳芽,“瞧瞧好一副牙尖嘴利的巧嘴儿,我只说了一句,你却攀扯出这样多的事儿,你以为我不敢去找管家?哼,你等着,我这就去找宋叔说道说道。”

“诶香兰,别冲动,柳芽说的也没有错,谁做什么事儿也都是主子示下的,你这会儿去攀比她,岂不是要让人数落?!”

桂香平素里和香兰处的好,刚才也是因为盘子差点失手,这才惊慌之下,又恐又慌的吼了柳芽两句。

却不想引得香兰跳脚,这事儿若是闹到管家眼前,只怕主子也得晓得这事儿。

“数落?凭什么数落我?我也不过是去说句实话。”说着她看向屋里其他闷头干活的人,“我就不信,你们这些人心里难道就没有一点不舒服?可我也晓得,你们顾及多、怕惹事,胆小懦弱活该被人欺,我偏不是那吃得了亏不吭声的!”

说完她推开桂香的手,转身就往外走,还没走两步,就撞见了冷淡着脸,素来让人敬畏的凌婆婆。

“你们这是在闹什么?主子那边还等着吃饭呢,活少了只管说,少在这里闲打牙。”

凌婆婆在榕园里从不管俗务,却连秦锦炎都要让她三分,宋叔与众管事更是对她恭敬有加。

香兰心头一凛,当即收敛了戾气,屈膝弯腰行了个大礼,语气也软了下来,“我们尚有一事不明,还望婆婆指点。”

凌婆婆一言不发,双手交叠置于腰腹间,垂眸睨着跪地的香兰,周身自带的威严端庄,压得人连呼吸都不敢重,后厨里的喧闹瞬间平息。

香兰咬了咬牙,也顾不上体面,将心中不满和盘托出,语气里满是不甘,“故而我们心里不服!主子若有什么想法大可明示,我自不敢与奶奶夫人攀比,可到头来连个姨娘名分都没挣到,说到底也只是个丫鬟奴才,却偏偏要矮她一头,我实在不甘心!”

话音刚落,凌婆婆便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斥责,“她说的倒也没错,差事本就是主子和管家安排的,主子的心思,也是你们能揣度的?还敢要主子给你明示?你算个什么东西,主子行事,何须向你报备!”

凌婆婆向来在秦锦炎面前都能直抒己见,此刻动了真怒,后厨众人皆惶恐地低着头,缩在一旁大气不敢出,谁也不愿此刻上前触霉头。

她围着跪地的香兰缓缓走了一圈,脚步声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心上。

待走到香兰面前停下,凌婆婆语气冷硬,“既然你不甘心,那我便让你死个明白,你既羡慕柳芽的差事,今日便与她换着做。”

说罢,她抬眼扫过厨房门口的众人,目光精准落在角落里的柳芽身上,沉声道:“你,今日便和她们一起送饭布菜,香兰往日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柳芽放下手中的银壶,上前一步,垂眸恭敬应道:“是。”没有半分迟疑,也无一句辩解。

跪地的香兰却瞬间勾唇笑了,方才被斥责的不快一扫而空。

纵使凌婆婆的话刻薄,可能换得接近秦锦炎的机会,她心里早已乐开了花,只觉得这一趟委屈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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