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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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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芽当日来城里应工,并未来得及和陈岩说起此事,本想着自己去见他一面,也看看他的态度和想法,若是他并不介意自己卖身为奴,便与他说清楚这其中的事情,若是他介意这件事儿,柳芽就想着含糊过去,辞工是不可能的,没有这份工,她也无法帮陈岩凑到束脩。

可千算万算,竟未算到临出门会被阻了脚步,元管事亲自去送这银子,陈岩自然知晓她在贵人府中为奴,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生气……

元颂脸上有些为难,继而说道:“他倒是没有询问姑娘的去处,只言说‘如今束脩堪堪凑够,可书院支出多,号舍吃用都得花钱,学服之事他自己想法子交了钱,只这吃住尚且不足。’故而想让姑娘再多筹些银两才好。”

柳芽脸色一变,苦恼的皱着小脸,这五两银子都是她卖身为奴的换来的,如今虽说手里还抓着五两银子,但这些钱也都算是和主子借的,往后她便没月钱,五个月才能得一两银子,便是加上赏银,这一年最多攒出三两银子,三年就是九两,便是卖身契到期,她还欠着主子的钱。

这五两银子她本想着存起来,明年束脩还得交,往后三年她都没有钱挣,可陈岩拿去五两银子竟然还说不够用,这会儿要她去哪里筹钱?!

将这五两也给他,那未来三年呢?她还得想法子多挣些钱才行,最好一边能做工还上主子的钱,还能再挣些贴补陈岩。

“多谢元管事。”柳芽裣衽一礼,和元颂客气两句闲话,便朝着后院账房走去,放下从账房处拿回来的笔墨纸砚,她就赶忙去后厨开始温水。

恐是因为上午的独处,这会儿中午前去送水,柳芽心里也不再那么紧张,可随着离偏厅越来越近,她原本放松的心情,也逐渐跟着紧绷起来。

偏厅里的压抑,是从踏进门的那一刻就缠上骨血的。

连带着廊下的风都像是凝住了,柳芽攥着袖口,脚步放得极轻,却还是觉得自己的呼吸声都过于刺耳。

素来从容的元颂立在一侧,脊背绷得笔直,眉眼间不见半分平日的活络。

便是在秦锦炎面前最有脸面的凌婆婆,此刻也敛了神色,垂着眸,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主位上瞟。

厅中静得可怕,唯有香炉里的松香丝丝缕缕往上飘,却连这点烟气,都像是不敢惊扰座上的人。

柳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圈椅里的男人身上。

他该是刚沐浴过,墨色的长发还带着点湿意,松松地垂在肩头,身上换了件玄色暗花锦服,领口袖缘滚着银线,非但不显半分奢靡,反倒衬得人眉宇间的凛冽更甚,宛如一尊玉雕的修罗,慵懒地倚着,周身气压低得叫人喘不过气。

他合着眼,没说话,可偏厅里的空气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连小丫鬟们布菜的动作都带着颤,银筷碰到瓷碟,只敢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生怕弄出半点动静,惹得座上的人动怒。

柳芽的心吊在嗓子眼,四肢百骸都透着紧绷的酸胀,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隐约猜到秦锦炎的不悦 —— 方才路过膳房时,她听见厨子们窃窃私语,说今日的菜色换了三样,主子都没瞧上眼,连带着熬好的汤药,都被他搁在一旁,冷了又热,热了又冷。

分明是到了用膳的时辰,可他只是闭着眼,连眼皮都没掀一下,显然是没半分胃口。

凌婆婆觑着时机,见饭菜都已摆齐,连忙给柳芽使了个眼色。

柳芽咽了咽口水,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屏着呼吸,一步一步挪到秦锦炎面前。

她微微弯腰,双手稳稳托着托盘,玉碗里盛着的梅花雪水,映着她紧绷的脸。

丫鬟们识趣地纷纷退下,脚步声渐远,偏厅里的安静更甚。

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秦锦炎才缓缓睁开眼,他的目光没落在柳芽身上,也没看那碗雪水,只抬手,将手边那碗熬得黑乎乎的汤药,推到了她面前。

他的眉峰蹙着,眼底藏着显而易见的烦躁,连声音都带着几分不耐的冷硬,“喝了它。”

柳芽看着那碗药,小脸瞬间拧巴起来,她是知道这药没害处的,可那股子苦涩的气味,光是闻着就让人舌根发苦。

她迟疑了一瞬,放下雪水,端起药碗,飞快地瞟了秦锦炎一眼,他冷着脸,眼神沉沉地盯着她,眉宇间的烦躁更浓,显然是没耐心再等。

柳芽心一横,牙一咬,捏着鼻子闭着眼,咕咚咕咚将一碗汤药灌了下去。

苦意瞬间漫过舌尖,她差点没忍住呛出声,却听见秦锦炎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带着挥之不去的烦躁,“退下。”

柳芽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偏厅。

走到廊下时,才发现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贴着肌肤,凉得刺骨。

她定了定神,转身往后院走,那里的伙房里,还留着给下人们预备的热饭,只有裹腹的烟火气,才能驱散此刻心头的寒意。

一进门就听到他们小声议论的话,“再过几日便是正月十五,也不晓得主子会不会再赏些什么?”一做饭的婆子,边吃边满脸期待的说着。

“你还想什么呢,过年赏了那样厚的礼,这正月十五赏些吃食也就不错了。”

两人间柳芽端着饭走过来,目光也都落在她的身上,细细的打量着她,这样直白的目光让柳芽感到有些不适。

却也不好说些什么,她这边刚坐下来,就听到那婆子凑过来询问,“欸柳芽啊,瞧着主子对你倒是另眼相看,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啊?”

柳芽和她们也不熟,心里自然是警惕的,“我不过才来几日,这种事儿主子怎么可能当着我面说,自是比不得您,到底是府中的老人,这府中的事儿经历的多些,主子自会给您几分脸面,这种事儿或许会当着您的面说说,却不该当着我这才进门的小丫头提。”

听到这话,哄得那婆子心里有些得意,腰杆子这会儿也比刚才直溜,“那倒也是,听说在我之前, 那可是一连赶出去三个厨娘,皆是因为厨艺让主子不满,独独到了我这里才止住,倒也不是我吹,我这厨艺十里八乡找不出来第二个人。”

柳芽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却也将那婆子的话放在了心中,若是正月十五也能赏下来银子,那她也算是能解燃眉之急。

柳芽还在为陈岩的食宿银子愁得辗转,另一边刚从柳芽处得了五两银子的陈岩,早已把窘迫抛到九霄云外。

他当即大手一挥,拽着几个昔日同窗,趾高气扬地往县城里最体面的酒楼去了。

“陈哥这可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中了童生就是不一样,瞧这派头,活脱脱一副未来官老爷的模样!”一人凑上前,满脸谄媚地吹捧。

“可不是嘛!还是读书能出息,陈兄如今出手阔绰,哪像从前那般拘谨,我这出门问爹要一钱银子都难,陈兄却已然当家作主,气度就是不一般!”另一人跟着附和,眼神里满是讨好。

几句吹捧恰好戳中陈岩的痒处,他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过,连眉眼都抬得老高,却偏要装出一副谦逊模样,“你们也别灰心,只要今年肯下苦功,来年未必不能高中,我这一两日倒有空闲,你们若是有课业上的困惑,尽管来找我,我定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这话一出,又引来了一阵追捧,“陈兄果然胸襟开阔、格局不凡!自己得了前程,还不忘拉扯咱们兄弟,日后不管咱们混得如何,必以陈兄马首是瞻!”

“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陈岩摆了摆手,语气故作洒脱,目光里的得意与张扬却藏不住,微微扬着下巴,透着一股小人得志的浅薄。

眼下尚未出正月,天寒地冻,他却刻意摸出一柄折扇在手中把玩,装模作样地扇了两下,又随手用扇柄轻敲了身边人的额头,“先前出门急,银子带得不算足,今日就先委屈各位,咱们吃顿松鼠鳜鱼,改日我再好好宴请大家。”

“多谢陈兄!”三人连忙附和,簇拥着陈岩往酒楼里走。

刚到门口,一个醉汉摇摇晃晃地从里面出来,脚步虚浮,径直撞在了陈岩身上。

“嘿!你他妈长没长眼?敢撞我们陈兄!”陈岩身边的人率先炸了毛,撸着袖子就要上前理论。

陈岩却迅速拉住了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算计。

他打量着那醉汉,见对方身形高大,衣着料子精良,绝非市井布衣,且这酒楼消费不低,能在此喝到酩酊大醉,定是家境优渥之人,说不定在县城里有权有势。

这般思忖下来,他立刻换了副和善面孔,对着同窗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他不过是饮醉失了分寸,并非有意为之,何必与一个醉汉计较?传出去倒显得咱们小家子气。”

“还是陈兄胸怀宽广!这小子今日算撞了大运,换作旁人,定叫他吃顿苦头!”同窗们顺势捧了一句,也收起了火气。

三人说说笑笑走进酒楼,点了满满一桌子珍馐美味,一边胡吃海喝,一边高谈阔论,句句不离“仕途”“前程”,全然忘了这顿饭钱,是柳芽费心劳力才卖身凑来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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