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后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随意出府。”
“是。”
何岚应完,两人也都听到了细小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习武之人素来耳力过人,秦锦炎若无其事的走到摇椅边上,慵懒的往里一坐,握着一本书慢慢的摇晃着。
柳芽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一幕,何岚见她进来,便微微颔首退了出去,一时间屋里也只有她和秦锦炎两人。
柳芽走到跟前裣衽一礼,“主子。”她轻声唤到。
秦锦炎并未抬眸看她,似是有些累了一般,阖上眸子将手里的书递给柳芽,“念给我听。”
接过去书扫了一眼,柳芽有些头晕,“回主子……我不识字。”
晃动的摇椅骤然停住,躺在上面的人缓缓睁开眼睛,打量着眼前的姑娘,“嗯?当初让宋管家选人的时候,分明交代过要识字的,你既然不识字,怎么也敢蒙蔽管家混进府中?”
柳芽当即跪下去,说起来这件事儿当真是个误会,她并不想来这里做事,而榕园要找的人也并非是她,“这其中有些误会,奴婢并非故意为之。”
说罢,她将那日之事说了一遍,话音落下后须臾,原本停下的摇椅,缓缓地再次摇动起来。
“既是如此,便也是天意,日后每日来我这里读书识字。”
“我……奴婢……”府中的规矩凌婆婆已经和她讲过,主子面前不可以称“我”,得用谦称才行,到底是刚入府,她尚未适应这些,一开口仍旧“你呀,我呀”的喊着,这会儿陡然想起来,刚忙急着改口。
“嗯?”秦锦炎声音带着疑问和不悦,低垂着眼眸斜着看向跪在地上的人,对上他的目光,柳芽将心里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是。”
“正好,今日这书尚可,你便从这本开始学,过来,跟着我读。”秦锦炎合着眼倚在摇椅上,慢悠悠晃着,字句从唇间漫出,书中内容早已烂熟于心,倒像在自语。
“管仲之知人,首在察其心。人心如镜,可照其真;如泉之清浊,可辨善恶是非。故管仲能洞悉人心,识人善用……”
“孔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
念完这一段,他侧头扫向跪在脚边的柳芽,语气淡得没波澜,“听得懂?”
柳芽瞪着一双茫然杏眼,清澈的眸光里满是无措,老实摇摇头。
秦锦炎嗤笑一声,语气里裹着几分戏谑,又藏着点不易察的点拨,“也是,你若能懂这些,便不会识人不明,落得这般境地。”
柳芽似懂非懂点头。
可不是么?当初若认得字,便不会被元颂蒙骗,把“榕园”错看成“秦府”,一脚踩进这身不由己的地方。
这么一想,读书识字倒真成了要紧事,她低头盯着书页上弯弯曲曲的符号,抿了抿唇,忽然抬眼发问:“主子既晓得书里的内容,还能背得一字不差,为何要叫我过来读?”
秦锦炎晃着摇椅没睁眼,哼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我的书,自然懂。”
柳芽更困惑了,却见他虽闭着眼,仿佛能看透她的心思,淡淡开口,“叫你来,是让你陪我温书,可知‘温故而知新’?”
柳芽下意识摇头,随即反应过来他看不见,连忙低声应:“不知。”
摇椅的晃动缓了些,秦锦炎的声音也沉了几分,少了戏谑,多了点耐心,“意思是,这书我虽读了数遍,可每一次温读,都能有新的体悟,书不是看过就弃的物件,越品越有滋味。”他顿了顿,眼睫微动,没说出口的是——比起独自温书,看她懵懂琢磨的模样,倒更有趣些。
秦锦炎的话落进耳里,柳芽僵着身子没应声,思绪却不受控飘回去年。
那时陈岩刚中童生,为了宴请同窗撑场面,竟把家里的书变卖了大半,她当时拦着劝过,换来的却是陈岩的不耐——说既已中了童生,那些旧书便无用了。
她还清晰记得,那些书是她陪着陈岩去书肆挑的,他在前头选得漫不经心,她跟在身后默默付钱。
书肆老板捧着其中一本反复称赞,说那是难得的好书,值得细品珍藏,可到头来,那本书还不是被陈岩早早换了银子,连翻都没认真翻几遍。
柳芽垂眸摩挲着手中的书,指尖抚过页边磨得发毛的折痕——这痕迹骗不了人,定是被人反复翻阅过的。
同是“好书”,境遇却天差地别,心里莫名堵得慌,既有对旧物的心疼,更藏着对陈岩不懂珍惜的怨怼。
摇椅的晃动渐渐停了,许是太久没听见她的动静,秦锦炎缓缓睁开眼,目光落过来时带着几分浅淡的疑惑。
那视线太过炙热,柳芽不用抬头便觉出压迫,连忙回神抬眼,下意识转移了话题,“主子,奴婢以前见有本书上画着舆图,还点了几个红点,那是什么书?”
秦锦炎瞧着她眼底未散的怅然,眸底掠过一丝了然,却没点破,只勾了勾唇轻声道:“那是《五国增广兵法》。”
他顿了顿,语气慢悠悠的,似是随口点评,又似是意有所指,“确实是本难得的好书,可惜你现在看不得……字都认不全,便是翻了,也品不出其中滋味,反倒辜负了书本身。”
这是第二个人说那本书好,柳芽心头一涩,秦锦炎的话像根细针,轻轻戳破了她心底的情绪。
他没提陈岩半个字,却字字都在反衬着陈岩的浅薄轻贱,有些人握着珍宝却弃如敝履,有些人却能将一本旧书翻得边角泛软,视若瑰宝,这份对比,让她心里的滋味愈发复杂。
秦锦炎没心思去猜她心底那点翻涌的情绪,话音落了,便径直起身,朝着窗边的书桌踱去。
柳芽逆着窗棂漏进来的碎金似的日光望去,看那道挺拔的身影停在案前,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下香炉里的香篆。
星点火星明灭间,一缕清浅的沉香袅袅升起,缠缠绕绕地漫开。
他整个人都浸在逆光里,眉眼隐在朦胧的光影中,看不真切。
可柳芽偏生觉得,能从那清瘦的肩背线条里,辨出他此刻心情不错,恍惚间,竟像是看见那人侧过头,冲着她极淡极淡地笑了一下。
是幻觉吗?她也说不清。
沉香的气息温雅醇厚,不呛不烈,丝丝缕缕地钻鼻入心,熨帖得人四肢百骸都松快下来,这一刻,连带着往日对他的那份畏惧,也淡去了几分。
“过来。”男人的声音落下来,尾音里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柳芽应声起身,踩着满地斑驳的竹影走过去。
刚挨近书桌,一股淡淡的墨香便混着沉香漫了过来,她垂眸望去,只见一方素笺被镇纸压着,上面是龙飞凤舞的字迹。
她一个字也认不得,却偏偏看得心头微动,那字的笔锋,锐利时如刀出鞘,洒脱处又如惊雷破阵,大开大合间,似有一股吞吐天地的胸襟藏在里面。
和陈岩那拘谨小气的字迹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便是目不识丁,也能一眼辨出这其中的天差地别。
“研墨会吗?”秦锦炎的声音再次响起。
柳芽下意识便要点头,指尖刚动,又猛地顿住。
竹影筛下的碎光,恰好落在她蹙起的远山眉上,三分茫然,七分纠结,像极了江南烟雨中被打湿的柳叶,透着一股子惹人怜的柔弱。
秦锦炎也不催,只垂眸看着她,那双平日里总是藏着冷意的眸子,此刻微微眯起,竟敛起了所有的锋芒,目光落在她眉眼间时,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专注。
“我知道怎么研磨……” 柳芽的声音低若蚊蚋,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但是,做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