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作旁人这般忸怩,秦锦炎怕是早不耐烦了。
可对着眼前这双湿漉漉的杏眼,他心头那点烦躁,竟像是被沉香熏过一般,散得无影无踪。
他抬手,指腹轻轻敲了敲砚台,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和,“不去做,自然做不好,用心练便是。”
柳芽快速的扫了一眼他的神色,见他没有因为她太笨而不开心,这才壮着胆子上前,素白的罗袖松松挽着,一手按着袖口,一手捻起如意头的水勺舀了半勺清泉,缓缓注入砚池。
清泉落砚溅起几朵细小的水花,而她抬起手腕,推动那刻着祥云的松烟墨,墨锭寻着砚心的纹路,不疾不徐的打圈研墨起来。
偶有轻风穿过青竹窗口,拂动她鬓边的青丝,青丝蹭着她的下巴搭在领口,她为曾抬眸去看,只专注的研墨,直到那端砚中的墨汁黑亮如镜,倒影着她的倩影,这才缓缓收力。
墨香袅袅和沉香交杂在一处,越发醇厚静逸,沁人心脾,她放下墨锭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抬眼时,眸中亦盛着一汪清泉。
秦锦炎一言未发的静静看着她,似是在欣赏白鹭戏水,生怕自己稍有动静,就将它们惊起,只留满池的惊慌和涟漪。
见他看着自己迟迟没有什么反应,柳芽低头看看砚池中的墨,又看看他,小心翼翼的问道:“主子……这墨可能用?”
秦锦炎羽睫颤了颤,转而移开目光,垂眸看向那浓黑的墨汁,拿起手边的毛笔取了些墨,“不错。”
说罢,他又拿出一张纸覆在原先那张之上,在纸上写下“柳芽”二字,“这两个字你可认得?”
柳芽凑过去看看,觉得有些眼熟,好像最近有见过这两个字,但的确不认得,“不知。”
秦锦炎将笔往笔架上一搁,“这两个字便是你的名字,今日便先学着写这两个,明日起吃过早饭,就来花厅读书。”
得知自己的名字是这样写出来的,柳芽有些懊悔刚才没有好好看,这字是怎么写出来的, 接着就听到秦锦炎说,她日后都要来这里读书识字?
内心闪过一丝的抗拒,但很快就被柳芽压了下去,读书识字是多少人求之不得之事,如今她来此处应工也是为了供陈岩读书,而眼下东家却给她一个不用花银子,就能识字的机会。
她一定要把握住,人生的机遇本就不多,出现一个定不要错过。
“是。”她应了一声,却又觉得不足,抿了抿唇带着几分羞赧的说道:“多谢主子。”
她一双蛾眉舒展,一对儿杏眼亮得像盛满了星子,嘴角是带着羞涩的笑意往外漾,她一时心里开心却又不知为何会有些脸颊发热,指尖轻轻搓着衣角。
两颊晕开淡淡的粉色,抬眼望过来的时候,眸光里满是真切的暖意,连这句道谢的话,落在秦锦炎的耳朵里,都带着些雀跃的柔软,似是撒娇似的,一下下挠着他的心头。
他有些不习惯这样的感觉,皱着眉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心口,直到将那百爪挠心的感觉揉下去,才绷着脸,像是狩猎前蛰伏的黑豹,目光审视的看着眼前的人。
“过来,我先教你持笔悬腕。”
秦锦炎收回落在她眉峰上的目光,神色冷淡如初,和柳芽初见他时一般,疏离得像砚台里静置的墨。
柳芽依言走近,目光被案上的字牵住,指尖捏起他递来的狼毫,笨拙地模仿着他握笔的姿势。
明明瞧着他抬手落笔间潇洒自如,可那笔杆到了自己手里,偏生就硌得指节发僵,怎么调都显得别扭,远不及他握笔时那般利落好看。
她蹙着眉反复调整指位,指尖都快捏出红痕,却始终不得要领,秦锦炎看了片刻,终是放下手中的笔,缓步走到她身后。
高大的身影无声地将她拢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带着淡淡墨香与沉香的气息,将她整个人轻轻笼罩。他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引导,一点点纠正她捏笔的姿势,直至指腹贴准了笔杆的分寸。
“腕子悬起来,别塌着。” 低沉的嗓音就在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尾音轻扬,竟让柳芽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握着她的手,带着她的手腕运力,笔尖落在雪白的宣纸上,不再是先前的软塌无力,竟生出几分筋骨来,墨痕游走间,两个端端正正的字落在纸上 —— 柳芽。
她的名字。
柳芽眼睛倏然亮了,满心都是学会写字的欢喜,浑然不觉两人此刻距离有多近,只雀跃地转头,冲着秦锦炎弯起眉眼,笑得眉眼弯弯,“我会了!”
秦锦炎垂眸看她,眼底的冷意不知何时散了些,像被砚中清水化开的墨,晕出几分浅淡的柔。
他神色依旧平静,如一潭深水,辨不出情绪,唯有落在她笑靥上的目光,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小心翼翼。
恰在此时,元颂捧着一封密信掀帘而入,抬眼撞见的便是这般光景,他心头猛地一震,惊得险些失手将信笺掉在地上。
这还是那个曾只身夜袭敌营、于万军丛中斩将夺旗的战神吗?
纵是面对百万雄师压境,主子眼底也只有杀伐决断的冷厉,何曾有过这般近乎珍视的小心翼翼?
元颂的怔愣不过一瞬,秦锦炎已敏锐地察觉,他侧过头,目光扫过来,褪去了方才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只剩下冰棱般的冷冽,带着无声的警告。
元颂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抱拳躬身,“主子。”
秦锦炎这才松开柳芽的手,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些许距离。
他垂眸理了理衣袖,动作从容,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温和只是错觉,转而对柳芽吩咐道:“你自己练,记住,腕子要用力,写出的字才有骨。”
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却偏偏让柳芽觉得,方才那短暂的亲近,竟像是偷来的一抹暖。
说完他一手负于身后,一上手在前,朝着不远处的摇椅走去,接过元颂递过去的信,坐在摇椅上慢慢展开,一封一封的慢慢的品读着。
香炉里的香早已燃尽,只余下一缕似有若无的残香,看看蔽日的云,将临近午时的阳光尽数遮去,花厅里的光线一点点沉暗下来,连带着周遭的气氛,也在悄然绷紧,漫开几分压抑。
这会儿柳芽全然没有心思写字,眼巴巴的望着站在一旁的元颂,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元颂侧头看向书桌的方向,对上她满是着急的眸子,元颂笑了下,微微颔首。
柳芽也看懂了他的意思,悄悄的吐出一口气,不远处正在看信的男人,冷淡的训斥道:“专心练字。”
“午饭之前还写不出个样子来,中午就在外面跪着写,什么时候写出来,什么时候吃饭。”
他声音低沉慵懒,像是和好友间的闲聊,却说出来最为冰冷的恐吓,柳芽再也不敢走神,握着笔小心翼翼的不断临摹着他的字迹。
虽说初学,可柳芽也算是有些天分在,写了没多久便将“柳芽”二字写得有那么几分规整,只是比那出入学堂的孩童好了那么一点点。
秦锦炎晓得她还有事要去做,便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拿出一张纸,在上面简单的写了三个字,“今日就先到这里,下午去账房那里领一套笔墨纸砚,下午回去好生练习这三个字,明日早饭过来来这里我会检查。”
“是。”柳芽也不敢多问那三个字怎么读,卷着那宣纸快步离开,在前院寻到了元颂。
“元管事。”元颂正在吩咐何明何岚兄妹二人,这两人也都是秦锦炎的心腹,也是护卫。
听到她的动静,元颂给两人使了一个眼色,何氏兄妹扫了一眼柳芽,也都默不作声颔首退下,元颂转过身的时候,脸上堆着温和的笑容。
“哟,是柳芽姑娘啊,这是练完字了?”
“是啊。”说完她有些羞涩又带着几分急切的上前,“元管事,你可见到我说的人了?”
“见到了,怎么会见不到呢,陈公子仪表堂堂,我过去一眼就认出对方,东西也都已经交给了他。”
闻言柳芽心里一喜,接着脸色有些羞赧的询问道:“那他可有说什么?或者有没有问我作何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