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滚滚,烈火舔舐着崖边的草木,灼热的气浪狠狠拍在叶影单薄的背影上,烫得肌肤生疼。
她就那样孤身立在火海边缘,身后是步步吞噬而来的燎原山火,身前是隔着万丈深渊的谢深与云溪,一步退路都没有。
刚才那一下全力借力,她要保谢深平安渡崖,耗尽了大半内力,再无余力腾空跨越两丈天堑。崖间回风已然散尽,身下云雾翻涌,寒谷幽深,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过不去了,是实打实的绝境。
谢深僵在原地,周身帝王冷冽气场尽数溃散,眼底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恐慌,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喘不过气。他死死盯着对岸从容平静的叶影,指尖死死扣住崖边岩石,指节泛白用力到发抖。
“你胡说什么!”谢深声音沙哑开裂,带着从未有过的失态慌乱,“方才你能借力送我们过来,便能自己过来!叶影,我不许你说这种话,立刻想办法过来!”
他一生执掌朝堂,运筹帷幄,见过尸山血海,历经权谋暗算,从来临危不乱。可此刻隔着一道断崖,看着身陷火海险境的叶影,所有沉稳尽数崩塌。
云溪早已红了眼眶,紧紧攥住缰绳:“叶大人,火势马上就裹住整片崖顶了!你快想想办法,我们不能丢下
“别动。”
叶影轻轻抬声,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力道,目光牢牢锁在谢深身上,半分不舍,半分决绝。
“不可绕路。追兵五十精兵守死要道,山火封林,你们折返便是全员送死。谢深,你是江山万民的君主,身负天下基业,绝不能回头涉险。”
身后火势更近了,噼啪灼烧草木的声响刺耳钻心,浓烟呛得她微微蹙眉,发丝被热浪吹得凌乱翻飞,可握剑的手依旧稳稳当当,身姿挺拔如松,半点不见狼狈怯懦。
对岸的滇州将领见状,放声狂笑,阴狠的声音穿透火海云雾:“哈哈哈!真是情深义重!君王孤身平安,暗卫葬身火海!叶首领,你护了一辈子主子,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值得吗?!”
叶影全然无视那刺耳嘲讽,眼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谢深。
她微微弯眸,露出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褪去了暗卫的冷硬锋芒,只剩心底赤诚温柔。
“值得。”
三个字,随风送到对岸,清清楚楚落进谢深耳中。
她护他数年,岁岁朝夕,岁岁安危,纠缠半生羁绊,从来心甘情愿。
山火焚身也好,深渊隔绝也罢,她从未后悔过半分。
谢深喉间发紧,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嗓音哽咽:“叶影,我不要江山,我只要你。你过来,我即刻调兵扫清滇州叛党,此生护你安稳,好不好?”
“陛下,不可任性。”叶影轻轻摇头,语气温柔却坚定,“天下百姓还等着你安定四方。你活着,便是我唯一的任务。”
话音落,她抬手,郑重地对着对岸的谢深,行了暗卫一生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完整君臣大礼。
身姿凛然,风骨不改。
“臣,叶影。此生护驾,至死不渝。今日护陛下平安脱身,此生使命,已然圆满。”
“若有来生——”她顿了顿,目光缱绻不舍,牢牢记住谢深的模样,“愿不遇朝堂,不逢乱世,只做寻常故人,岁岁平安相见。”
烈火已然烧到脚边,衣袂边角被热浪灼得微微发焦。
谢深目眦欲裂,想要纵身跃回去,却被云溪死死拼死拦住。
“陛下!不可!叶影大人舍命护你,你若回去,便辜负了她一片心意啊!”
谢深无力挣扎,只能眼睁睁看着火海吞没崖顶,看着那道挺立的身影,渐渐被火光浓烟笼罩。
风过大谷,声声呜咽,像是天地同悲。
云溪咬了咬牙,直接纵马离开,她不能让叶影白白牺牲在这里,谢深想要留下,可他身体本就不行,如今更是丝毫力气都没有。
叶影看着他们离开了,才静静转过身,不再遥望对岸远去的人影,眼底最后一点情绪尽数敛去,重新覆上暗卫刻入骨髓的冷冽与孤绝。转身看着敌人,“你们也得和我一起留在这里。”
她的声音更平静,好像再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她身上还穿的是云溪替她做的衣服。
她面前的这些人也是弃子,没人能从山火中离开,包括他们,她握着剑,剑光和火光一起落在她的眼睛里。
有一种怜悯的错觉,她都要死了,还要怜悯这些人。
数十名滇州士兵步步围逼而来,铁甲铿锵,明明胜券在握,却在对上叶影那双浸着火光的眼眸时,莫名心生寒意。
将领勒马立于最前,脸上的狞笑渐渐僵住,他本以为这女子早已心如死灰,只会静静等候烈火焚身,却没想她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只剩一片死寂的漠然。
“死到临头,还敢放狠话?”将领沉下脸,抬手示意士兵合围,“既然你不愿束手就擒,那便让大火慢慢熬死你,也好给我们殿下出一口恶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