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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未出口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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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教室和往常一样。

日光灯嗡嗡响着,有人补作业,有人趴着睡觉,有人对着窗户发呆。我在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挂好,拿出早读要用的课本。前排的同学转过头来借橡皮,我递过去,她说了声谢了,又转回去了。一切都很平常。

但方筱不平常。

她转过头来,往五排五组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一个个同学,她的目光找到我,停了两秒。然后又把头转回去,低下头,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我看着她后脑勺上别着的那枚浅蓝色发卡,看了很久。

纸条是第一节课间传过来的。折成很小的一块,在几只手之间递过来,边角是热的。

“玫瑰花茎今天早上又短了一截。我每天剪一点,它每天都在瓶子里变矮。花瓣倒是还撑着,早上看的时候,上面有一颗水珠,不是露水,是我喷的。我用手指沾了一点,抹在花瓣上,它就亮了。”

下面还有一行,字更小:“今天是第一天。还有五天。”

五天。她在等下一个周日。

回:“那你要带我去哪儿?”

纸条传回去,又传回来。

“老街。我小时候住的那条街。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下面有一面墙。我带你去看,看看我的童年。”

周二。方筱的头发扎了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低马尾,是盘上去的,用那枚浅蓝色发卡别住。后颈露出来,上面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她一整天都没有把头发放下来。语文课的时候,她的手指摸了好几次那颗痣,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纸条是下午传过来的。

“我今天扎头发了。你看到了吗?”

我回:“看到了。后颈上有颗痣。”

纸条传回来,她写:“你果然看了。”

下面画了一个笑脸,嘴巴弯得很高。

周三的纸条很短。

“三。”

只有一个数字,在纸条的正中间,外面画了一个圈。

周四中午,教室没几个人。方筱从后门进来,从五排五组绕回自己座位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她的手在我的桌角上碰了一下,食指弯起来,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我低头看桌角。那里多了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透明糖纸包着。

纸条是下午第一节课传过来的。

“糖是我妈妈前天买回来的。她买了一袋,说考好了奖励我。我还没考好,但我先偷了一颗。橘子味的。你吃了吗?”

回:“吃了。很甜。”

纸条传回来:“那颗糖本来是我留到周日的。但我忍不住。”

周五。体育课。

自由活动时间,方筱拉着我坐到操场边的台阶上。操场上有人在打球,汗水飞扬,欢笑声很大。方筱坐在我旁边,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在台阶侧面移过来,小指碰了碰我的小指。

“明天我们一起走。”

“嗯?”

“你又不认识老街的路,当然要我带着你。”

她的手指轻轻勾住我的小指,指尖软软的。

“那我跟着你就好啦。”

“不一样。”她抬眼悄悄看我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我想牵着你一起走,从校门口一直到老街。

路上只有我们两个,我想好好看着你。”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她的眼睛看着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但她的手勾着我的手指,勾得很紧。

周六。晚自习。

方筱整节课都没有抬头。她趴在桌上,面前摊着化学卷子,一道题都没写。她的笔在草稿纸上画,隔得太远,我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把草稿纸折好,塞进书包里。站起来的时候,她往五排五组的方向看了一眼。笑了一下,很小,然后就走了。

周日。下午一点。

学校大道的银杏树还是秃的。但今天有太阳。光秃秃的枝干被阳光照着,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画完的素描。地上的落叶扫过了,堆在树根周围,一圈褐色。风是冷的,但阳光是暖的。

方筱从另一头走过来。

她穿了一件浅杏色圆领针织衫,版型软软的,显得整个人很干净。外面套了一件浅卡其色短款风衣,利落又清新。围巾换成了浅蓝细条纹棉围巾,轻轻绕在颈间,不厚重,很清爽。

她看到我,脚步快了。走到我面前的时候,鼻子和脸颊都冻红了,眼睛是亮的。

“等很久了?”

“刚到。”

“你又说刚到。”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手指一根一根嵌进我的指缝里。“走吧。”

校门口人来人往,不少走读生进出。保安大爷坐在岗亭里,低头记着登记本,偶尔抬眼扫一下人流,并没有刻意查假条。方筱走得自然放松,经过岗亭时轻轻点头示意了一下,大爷目光掠过,没多问,我们就顺利走了出去。

我们走出校门,走到马路对面,拐进一条小巷子。方筱停下来,转过身。

“出来了。”她说。

“嗯。”

她笑了。然后她蹲下来,拉开帆布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件叠好的藏蓝色卫衣,还有一顶同色的棒球帽。“在车上换。”

车来了。是那种旧旧的中巴车,车上没什么人,我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方筱脸颊微微泛红,把卫衣和帽子轻轻递到我怀里,声音软乎乎的:

“我不看你,就乖乖等你。”

我转过身面朝车窗,玻璃上隐约能映出她乖乖偏头看向窗外的侧脸,耳根还透着粉。

我飞快脱掉校服外套,套上她带来的藏蓝色卫衣,布料软软的,全是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刚套好,她就悄悄转了回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眼睛弯成一道小月牙,嘴角弯得特别甜。

“头发塞进去。”她轻声说。

我把头发拢到一起,她伸手轻轻帮我把碎发都捋进帽子里,指尖温柔地顺着发丝整理,怕扎到也怕露出来。戴好后她又把帽檐轻轻往下压了压,前后左右看了一圈,满意地笑出声。

“真像我的‘小男友’。”她小声调侃,语气又甜又软,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

我刚想说话,她就从座位下面悄悄牵住我的手,掌心暖暖的,十指轻轻扣着,晃了晃:“这下,就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约会啦。”

她又捧着着我的脸,看了好几秒。目光从我的眼睛移到鼻梁,移到嘴唇,又移开。

她的手从座位下面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老街在县城的西边。公交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窗外的风景从新修的小区变成了老旧的街道,从老旧的街道变成了一排排梧桐树。树都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方筱一直看着窗外,手指在我的手心里轻轻动着,像在画什么东西。

车停了。方筱拉着我下车。

老街的路面是青石板,坑坑洼洼的,石板缝里长着枯黄的草。两边是老房子,有的门板掉了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头。有的门口堆着蜂窝煤,有的门口晾着咸菜。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脚边趴着一条黄狗。狗看到我们,抬了一下眼皮,又把头趴回去了。

“我小时候就住这条街。”方筱说。她的声音变得不一样了,轻了,慢了。“往前走,走到头,拐个弯,有一条更小的巷子。我家就在那条巷子里。”

她说着,但没有往那边走。她拉着我往街口走。

街口那棵梧桐树,比方筱画的还要大。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皮是灰褐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背。枝干伸向四面八方,光秃秃的,但能想象出夏天枝繁叶茂的样子。树下面真的有一面墙。青砖墙,被刷过好几次,白色的墙皮有的地方剥落了,露出下面的青灰色。

方筱松开我的手,走到墙前面蹲下来。她拨开墙根下枯黄的草丛,露出墙的最下面一行字。

“方筱要快乐。”

歪歪扭扭的,粉笔写的。有些笔画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方筱蹲在那里,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粉笔灰沾在她指尖上,白白的。

“我八岁写的。”她说,没有回头。“我爸走的那年。我用从学校偷回来的粉笔头写的。写完以后我看了很久,觉得只要它还在,我就会快乐。”

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粉笔。白色的,半截。她在“方筱要快乐”的旁边,蹲下来,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粉笔在墙面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写完之后她退后一步。

“方筱现在很快乐。”

两行字挨在一起。一行旧了,一行是新的。一行是一个人的,一行——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光,很亮的光。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刘雯卿,你也写一个。”

她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支粉笔,递给我。粉笔在她手心里焐热了。

我接过粉笔,走到墙前面。方筱站在我旁边,离得很近,手臂贴着我的手臂。我想了想,在“方筱现在很快乐”的旁边写了一行。

“刘雯卿也是。”

四个字,写得不怎么好看。方筱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手指在“刘雯卿”三个字上轻轻摸过去。粉笔灰沾在她指尖上,和刚才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我们的名字挨在一起了。”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大的事。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她嘴唇的温度。

“走吧,”她说,“带你逛逛。”

老街不大。一条主街,两边岔出去几条小巷子。方筱拉着我的手,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走。她指给我看,这里原来有一家卖糖人的,这里原来有一个修鞋的摊子,这里的墙上原来画着一只很大的猫。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是亮的,像在把她的童年一件一件翻出来给我看。

“那里。”她指着一面矮墙,“我小时候从上面跳下来过,崴了脚,肿了一个星期。”

“那里。”她指着一根电线杆,“我在上面贴过贴纸,是泡泡糖里送的,一只粉红色的兔子。”

“还有那里。”她指着一扇紧闭的红色铁门,“那里以前住着一个老奶奶,她家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每年石榴熟的时候,她会摘一个给我。掰开,里面红彤彤的,籽很甜。”

她的手指在我的手心里轻轻动着,一根一根地数着那些石榴籽。数到第八下的时候,她停下来。

“后来老奶奶搬走了。石榴树也枯了。”

我们走到一条更窄的巷子里。巷子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枯草。草中间立着一架锈迹斑斑的秋千,铁链上缠着塑料绳,坐板歪了,斜斜地挂着。空地边上有一堆沙子,沙子上长出了草。还有一个用砖头垒成的矮矮的台子,砖缝里塞着枯叶。

方筱站在空地边上,不动了。

“这是我的游乐园。”她说。

她松开我的手,走到那架秋千前面。她用手推了一下坐板,秋千吱呀一声晃起来。铁链生锈了,发出的声音很涩。

“我以前经常在这里荡秋千。”她说,“没有人推我,我就自己蹬。蹬一下,荡一下。能荡很高。高到能看见墙外面那棵槐树的树顶。”

她转过头看我。“你推我。”

我走到她身后。她坐在秋千上,双手握住铁链。我轻轻推她的背。秋千荡起来,她的头发飘起来。她穿得厚,像一团驼色的云。秋千荡回来的时候,我接住她的背,又推出去。

“高点。”她说。

我推得用力了一些。秋千荡得更高了,铁链发出的声音更响了。方筱的头发在风里散开,她仰起头,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在笑,笑声在空地上散开,被风带到巷子里去了。

秋千慢慢停下来。她坐在上面,脚尖点着地,喘着气。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

“刘雯卿。”

“嗯。”

“我小时候一直想有个人推我。我妈妈没空。她一直在裁缝店里。我一个人荡,一个人跳下来,一个人回家。”她顿了顿,“今天有了。”

她从秋千上站起来,拉着我往那堆沙子走。沙堆上长满了草,沙子被雨冲得结成了块。她蹲下来,用手指在沙面上写字。写了一个“方”,又写了一个“刘”。两个字挨在一起。然后她站起来,看着那两个字。风吹过来,把沙面上松散的沙粒吹起来,两个字慢慢变模糊了。

“走吧。”她说。

她拉着我往砖头垒的台子走。台子大概到我膝盖那么高,砖头是红的,有些已经碎了。方筱站上去,一下子比我高出一截。她低头看着我。

“我小时候经常站在这上面。”她说,“站在这上面,就觉得我是最高的。比所有人都高。”

她朝我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站上去。台子不大,两个人站在上面,必须挨得很近。她的手臂贴着我的手臂,肩膀挨着肩膀。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

“从这里能看到梧桐树的树顶。”她指着远处。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梧桐树的枝干从层层叠叠的屋顶后面伸出来,光秃秃的,但在阳光里是金色的。

我们站了很久。

下来的时候,方筱的手在我的手心里轻轻挠了一下。不是不小心碰到的,是故意挠的。指甲轻轻划过我的掌心,痒痒的。我低头看她,她不看我,嘴角弯着。

“走累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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