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砖头台子的边缘坐下来。方筱坐在我旁边,膝盖靠着我的膝盖。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两瓶水,递给我一瓶。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还是凉的,但比刚才温了一点。
“刘雯卿。”
“嗯。”
“闭上眼睛。”
我闭上眼睛。她的手伸过来,手指落在我脸上。从眉骨开始,慢慢往下摸。摸过我的眼眶,摸过我的鼻梁,摸过我的颧骨,摸到我的嘴唇。她的手指在我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好了。”她说,声音有点哑。“我记住你了。”
我睁开眼睛。她的耳朵是红的,红到耳尖。
我们从砖头台子上站起来,沿着巷子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方筱停下来。
“还有一个地方。”她说。
她拉着我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个死角,三面都是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青苔。这个地方很安静,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只有风从墙头翻过去的声音。
方筱走到死角最里面,转过身,背靠着斑驳的老墙。她微微仰头望着我,眼尾染着浅浅的绯红,眼眸亮得像盛了细碎的星光,带着几分怯生生又大胆的缱绻。
“过来。”她声音轻软,带着勾人的暖意,一字一句都落在我心上。
我缓步朝她走去,刚在离她半步的地方停下,她就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拽住我卫衣的衣角,微微用力把我往她身边拉。我身形微顿,下意识抬手撑在她身侧的墙面上,将她轻轻圈在怀里,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她仰着白净的小脸,眼眸湿漉漉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直白的亲昵与试探:“刘雯卿,我好想你……我想亲亲你。”
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微微抿起的粉嫩嘴唇,我心头一软,缓缓从卫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灰色的抽绳小布袋,指尖轻轻拉开抽绳,将里面的东西展现在她眼前。
是两条细细的银手链,链条温润发亮,一条坠着向左弯的半圆,一条坠着向右弯的半圆,拼在一起就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圆。
“给你的。”我抬手,将手链轻轻托在她面前,声音温柔,“我托朋友买的,听他讲老板娘的意思是,这两条凑在一起,就是圆满,就像我们一样。”
方筱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冰凉的纯银链,眼底泛起细碎的泪光,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与哽咽:“是……是送给我的?”
“嗯,专属你的。”我拿起那条带着右半圆的手链,轻轻握住她纤细的手腕,“这条是你的,我的是另一半,从此以后,我们永远都是完整的。”
她拉过我的左手。手指凉凉的,圈住我的手腕。银色的链子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她低着头,很认真地把链子绕在我手腕上,把搭扣扣好。扣完之后她没有马上松开,手指在我的手腕内侧停了一下。那里有脉搏,在跳。
“你帮我戴。”她把另一条递给我。
我拉过她的左手。她的手腕很细,皮肤下面是青色的血管。我把手链绕上去,搭扣很小,我扣了两次才扣好。手链垂在她手腕上,坠子轻轻晃着。
她把手腕举起来,和我的并在一起。两条手链挨着,两个半圆对着,中间隔了一条缝。她把手腕转了一下,两个坠子碰在一起,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
“拼在一起了。”她说。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伸手从帆布包里摸出那束花。用牛皮纸包着,外面系了一根麻绳。七朵玫瑰,深红色的,比上次那枝颜色更深。花瓣上沾着水珠,是我来之前在宿舍水房里一片一片喷上去的。
方筱看到花的时候,愣住了。
她的手伸过来,停在半空中,没有马上接。她的嘴唇在发抖,睫毛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七朵。”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说大声了花会碎掉。
“嗯。”
“为什么是七朵?”
“因为上次是一枝。这次是第二次。一枝一枝攒的。”
她接过花,抱在怀里。低下头,把脸埋进花瓣里。她的肩膀在抖,很轻地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眼睛是红的,鼻尖是红的,但她在笑。
“刘雯卿。”
“嗯。”
“你过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她踮起脚尖,凑过来,在我的嘴唇上亲了一下。不是脸颊,是嘴唇。很轻的一下,像花瓣落在水面上。她的嘴唇是温的,软的,带着橘子味——是那颗糖的味道。她退回去,看着我。脸是红的,耳朵是红的,脖子也是红的。但她的眼神是直的,不躲不闪。
“这是还你的。”她说。
“不够。”
她又凑过来。这次亲得重了一点,久了一点。她的嘴唇压着我的嘴唇,停了好几秒。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扑在我脸上,热的,带着花香。她退回去,低下头,把脸埋进花束里。
“够了。”她的声音闷闷的。
“不够。”
她抬起头嗔怪了我一眼,眼眶还是红的。
她把手里的花小心翼翼地放在墙根下,直起身来。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我面前。很近,近到她的毛衣蹭着我的卫衣。她伸出手,拉住我的两只手,放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很小,我的手心贴着她的脸颊,她的皮肤是烫的。她闭上眼睛,侧过头,把脸蹭进我的左手手心里。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睫毛扫过我的掌纹,痒痒的。然后她的嘴唇贴上了我的手心,停在那里。不是亲,是贴着。嘴唇的温度印在我的手心里,一点一点渗进去。然后她张开嘴,轻轻咬了一下我掌心的肉。不疼。她的舌尖碰了一下她咬过的地方,湿的,温的。她把脸从我的手心里抬起来,眼睛看着我。
“痒吗?”她问。
“痒。”
她笑了。然后松开我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她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我,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点湿的。
“刘雯卿。”
“嗯。”
“我想要你抱我。”
我伸出手,抱住她。手环住她的背,她的大衣很厚,但我能感觉到大衣下面的身体是瘦的。她的手臂从我的手臂下面穿过去,环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的胸口。她的呼吸透过卫衣、透过里面那层衣服,扑在我胸口的皮肤上,热的,一下一下的。
我们就这样抱着。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传来的狗叫。她的手指在我背上轻轻抓着,不是挠,是抓。像猫踩奶的那种抓法,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然后她从我胸口抬起头来。
“不是这样抱。”她说。
“那怎么抱?”
她没回答。她把手撑在我肩膀上,往上一跳。双腿夹住我的腰,手臂环住我的脖子。我本能地托住她。她挂在我身上,脸和我平齐,鼻尖对着我的鼻尖。
“这样抱。”她说。
她的腿夹得很紧,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她的手臂环着我的脖子,手指在我后颈上轻轻划着。她的呼吸扑在我嘴唇上,很热。她穿得软,但这样挂在我身上,像一团很暖的云。
“你以前这样抱过别人吗?”她问。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把脸埋进我的脖窝里,嘴唇贴着那里的皮肤。她的呼吸一下一下扑在我的脖子上,热热的,痒痒的。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在我脖子上亲了一下。很轻,像蚊子叮了一下。然后又亲了一下,比刚才重一点。然后又亲了一下。她的嘴唇沿着我的脖子往上移,亲过我的下颌,亲过我的耳垂,停在我的耳朵后面。
“你的味道。”她说,声音闷在我的脖窝里。“很香。”
她的鼻尖在我的脖窝里蹭了蹭,然后她的嘴唇张开了一点,牙齿轻轻咬住我脖子侧面的一小块皮肤。不是咬,是含着。她的舌尖碰了一下那块皮肤,然后松开。她的嘴唇又贴上来,这一次是吸的。轻轻的,像在吸一颗没有剥开的糖。那块皮肤被她的嘴唇包裹着,温热的,有一点麻。
她松开嘴,看着那块皮肤。用手指摸了摸。
“红了。”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得意。
她低下头,嘴唇贴在我锁骨的凹陷处。舌尖在那里画了一个小圈,然后嘴唇收紧,吸了一下。比脖子重一点,我能感觉到皮肤被她含在嘴里,血液往那个地方涌。她吸了很久才松开。退回去看了一眼,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地方。
“这里也会红。”她说。“明天。明天会变成紫的。”
她的声音里有笑意。然后她从我身上滑下来,站回地上。她的脸是红的,但眼睛是亮的。她的嘴唇比刚才红了一点,是亲我亲红的。
“走吧。”她拉起我的手。“该回去了。”
她从地上捡起那束玫瑰,抱在怀里。又弯下腰,从墙根下捡起一片梧桐叶。叶子是枯的,褐色的,边缘卷着。她把叶子夹在花束的牛皮纸里。
“带回去。”她说。“压平了,夹在书里。”
我们走出那条死巷子,走回老街的主街。阳光比刚才斜了一些,把青石板路面照成一半亮一半暗。那个晒太阳的老太太还在,脚边的黄狗翻了个身,肚皮朝上。方筱拉着我的手,走过她面前的时候,老太太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她的目光在我们握着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继续晒太阳。
方筱的手在我的手心里收紧了一点。
我们走到街口的梧桐树下。方筱停下来,回头看那面墙。墙上的字还在。“方筱要快乐。”“方筱现在很快乐。”“刘雯卿也是。”三行字排在一起,在下午的阳光里,白色的粉笔字微微发亮。
“下次来的时候,”方筱说,“它们还在吗?”
“在的。”
“万一被刷了呢?”
“那我们就再写。”
她看着我,笑了。笑得很大,大到露出了牙齿。她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亮起来了。
公交车来了。我们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方筱把花束放在腿上,一只手抱着,另一只手握着我的手。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风景从老街道变成了新小区,从新小区变成了田野。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把车厢照成一半亮一半暗。
“刘雯卿。”
“嗯。”
“今天是我最快乐的一天。”
“比上周还快乐?”
“比上周还快乐。”她顿了顿。“上周是第一快乐,今天是第零快乐。比第一还靠前。”
她的手在我的手心里轻轻挠了一下。指甲划过我的掌纹,痒痒的。
回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天刚开始暗。保安室里的大爷换了一个,年轻一些,正在看手机。方筱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她把那束玫瑰抱在怀里,用大衣遮住。我们一前一后走进校门。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她在拐角停下来,转过身。
“花我拿回去。”她说。“帆布包里有校服,你换回来。”
她把帆布包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我的手背上停了一下。
“脖子上,”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又指了指我的。“衣领竖起来。”
我把卫衣的领子竖起来。她伸手帮我整理了一下,把领口往中间拉了拉。她的手指碰到我脖子上那块被她吸过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不疼。有一点麻。
“明天会紫的。”她说。声音很小,嘴角弯着。
然后她抱着那束玫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走廊拐角。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脖子上的那块皮肤微微发热。我把领子又往上拉了拉。
回到406的时候,张萍在洗衣服。她蹲在卫生间里,搓衣板上堆着泡沫。看到我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嗯。”
“你脖子怎么了?”
我把领子往上拉了拉。“蚊子咬的。”
“这个季节哪有蚊子。”
我没说话。张萍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低下头继续洗衣服。
我躺到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那行“我不想上学”的字还在。我举起左手,手腕上的银手链在日光灯下亮了一下。坠子垂着,半圆形,向左弯。
方筱的手腕上,有另一半。
方筱回到家的时候,她妈妈还没回来。
她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窗台上的玻璃瓶里,那枝玫瑰还立着。花瓣边缘有一点焦了,但中间还是红的。她把瓶子拿下来,把里面的水倒掉,换上干净的水。然后把今天带回来的七朵玫瑰,一枝一枝地插进去。玻璃瓶插不下,她找了另一个瓶子,分了两瓶。七朵深红色的玫瑰挤在一起,把窗台占满了。
她退后一步,看了看。窗台上,两瓶玫瑰挨着。一瓶是一枝的,一瓶是七枝的。她伸出手,碰了碰那枝孤零零的玫瑰的花瓣。软软的,还在撑着。
“我有新朋友了。”她对着那枝玫瑰说。
然后她坐到床边,举起左手。手腕上的银手链在台灯下亮着。坠子垂着,半圆形,向右弯。她用手指转了转坠子,然后把手腕贴在脸颊上。银是凉的。她闭上眼睛,嘴唇弯了一下。
她睁开眼,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把毛衣的领子往下拉了拉,露出锁骨。她侧过头,看着镜子里自己锁骨的弧度。然后她伸出手指,在那上面轻轻按了一下,停住。
明天。明天刘雯卿的脖子上会有一小块紫色的痕迹。而她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把领子拉好。从书包里翻出那片梧桐叶,褐色的,边缘卷着。她把叶子夹进英语课本里,翻到第四单元那一页。“A letter of advice”。她在那行“Advice on how to wait”旁边,把叶子放上去,合上课本,用手压了压。
等叶子压平了,她要在上面写一行字。
写什么,她还没想好。但她有一整个晚上的时间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