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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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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自习,方筱在看书。

她把课本摊开放在桌面,小说摊在桌肚里,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她的姿势很隐蔽,如果不是坐在她斜后方能看到她侧脸的轮廓,根本看不出来她在看闲书。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有人在写作业,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传纸条。一切都很平常。

但方筱的表情不平常。她盯着某一页,看了很久。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然后她的嘴唇抿住了,抿成一条线。她把书合上,塞进桌肚里,趴在桌上。她的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耳朵尖。耳朵是红的。

我从本子上撕下一小条纸,写:“怎么了?”折好,递给前排的同学。纸条在教室里绕了一大圈,到了方筱手里。她打开看了一眼,没有马上回。她趴在桌上,脸还是埋在手臂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写。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在写一封很重要的信。

纸条传回来的时候,边角有点皱,好像被她攥过。我打开。上面写着:“小说里的人都在约会。看电影、逛公园、去游乐园。她们牵手、拥抱、接吻。他们可以在大街上走,不用怕被人看到。他们有好多好多时间。”下面还有一行,字更小,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还没有一次约会。”

“这么久了”——其实也才半个多月。但方筱说“这么久了”,好像我们已经等了很久很久。她在等一次牵手走在阳光下的机会,一次不用躲闪、不用压低声音、不用看周围有没有熟人的机会。她在等一次光明正大的约会。

我看了那张纸条很久,回:“老师不批假条,出不去。”

纸条很快传回来,她写:“黄多多说周日下午放学那几个小时,保安管得很松,我们能溜出去。

纸条传回去之后,方筱从手臂里抬起头,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暗的光,是亮的光。她笑了一下,很小,但很真。然后她低下头,把纸条折好,塞进铅笔盒里。

云出岫的手指按在书页上,按了很久,然后才翻过去。翻书的时候没有声音,但我看到了她手指的力度——比平时重,纸页被压出了折痕。她的英语课本翻到了第四单元,课文标题是“A letter of advice”。她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Advice on what?”不知道是在问课文,还是在问自己。

第二天下午,我早到了二十分钟

学校大道上,银杏树已经彻底秃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素描。地上还铺着一层落叶,但已经不是金黄色的了,是枯褐色的,踩上去不是沙沙声,是咔嚓声,一踩就碎。风从巷口灌进来,冷飕飕的,我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

方筱从另一头走过来。她脱了穿校服。一件奶白色的毛衣,领口有一圈小小的花边,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大衣,围巾是深蓝色的,把下巴裹住了。头发散着,披在肩上,被风吹得有点乱。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不知道装的什么。她看到我,脚步加快了。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她的鼻子和脸颊都冻红了,但眼睛是亮的。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骗人。你的手都冻红了。”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暖到像是揣在口袋里捂了一路。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我的指缝里,十指交握,握得很紧。“走吧,”她说,“车站在那边。”

我没动。

“怎么了?”

“我还是有点怕,没有假条被抓到就完了。”

方筱轻轻笑了笑,眼底满是笃定,压低声音说:

“放心,周日下午保安最松,走读生进进出出的,他们不会挨个查。”

她握紧我的手,“跟着我就好,自然一点。”

“嗯。周日下午保安其实很松。走读生进进出出的,他们看习惯了,不会一个一个对假条。”她拉着我的手往巷子外面走,“你跟着我,自然一点,别东张西望的。”

我们走到校门口。保安室里坐着一个大爷,正在看报纸,收音机里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门口有几个人在进出,有人拎着塑料袋,有人背着书包,没有人被拦下。方筱走在我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走路一样。她的手从我的手心里滑走了,走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我跟在她后面,心跳很快,但脸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经过保安室的时候,大爷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方筱朝他点了点头,说了句“大爷好”。大爷“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报纸。我们走出校门,走到马路对面,拐进一条小巷子。方筱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她的脸是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紧张的。

“出来了。”她说。

“嗯。”

“我们出来了。”

“嗯。”

她笑了。笑得很大,大到露出了牙齿。她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亮起来了,像冬天的太阳,不烫,但暖。她伸出手,又握住了我的手。这次不是十指交握,是整只手包着我的手,像包着一个很珍贵的东西。“走吧,”她说,“车站在前面。”

公交车站离学校不远,走路大概七八分钟。站牌下面站着几个人,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有背着双肩包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妈妈。小孩在哭,年轻妈妈在哄,声音有点大,但方筱好像听不到。她的目光一直在看我。

“你看我干嘛?”我问。

“你穿校服好显眼。”她皱了皱眉头,“整个车站就你一个人穿校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蓝色的校服外套,胸口印着学校的校徽,白底蓝字,清清楚楚。确实显眼。如果遇到同学,如果遇到老师,如果遇到任何一个认识我们的人—-“我给你带了衣服。”方筱蹲下来,拉开帆布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卫衣,还有一顶黑色棒球帽。

“你换上。在车上换,车上没人。”

车来了。不是那种新的空调公交车,是那种旧旧的中巴车,座椅的皮面裂开了,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车上果然没什么人,除了我们只有后排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帽子盖在脸上,鼾声均匀。方筱选了最后一排的位置,靠窗。我坐在她旁边。她把帆布包放在腿上,从里面拿出那件黑色卫衣,递给我。

“换上。”

“在这?”

“不然呢?”她的耳朵红了,“你转过去。

我转过身,面朝车窗。车窗玻璃上映出方筱的脸,她在看我。我说了“别看”,她把脸转过去了。我飞快地脱掉校服外套,套上黑色卫衣。卫衣是她的,穿在我身上正好合适。帽子的抽绳垂在胸前,黑色的,细细的。我把校服叠好,塞进帆布包里。方筱就这么笑眯眯地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眼。

“帽子戴上。”她把棒球帽扣在我头上,往下压了压。帽檐挡住了我的眼睛,我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视线。方筱看着我,歪了歪头。

“像男生。”

“什么?”

“看身影像男生。”

她顿了顿,“你本来就比我高一点,头发到肩膀,戴上帽子遮住头发,从后面看就像一个瘦瘦的男生。”

“那正面呢?”

她看着我的脸,看了好几秒。她的目光从我的眼睛移到我的鼻梁,移到我的嘴唇,又移开。“正面也像。”她的声音变小了,“但我知道不是。”

她的手从座位下面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风景从街道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新修的小区。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把车厢照得一半亮一半暗。方筱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

“刘雯卿。”

“嗯。”

“我们现在像不像普通情侣?”

“像。”

“不是像。就是。”

公交车开了二十分钟。体育馆在县城的南边,靠近开发区。周围是新修的小区,还没什么人住,路边停着几辆落满灰的车。体育馆的建筑很新,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门口有一片空地,停着几辆电动车和自行车。没有什么人。方筱拉着我走进体育馆,里面的空气凉凉的,带着一股橡胶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大厅里有一个服务台,一个阿姨坐在里面看手机,头都没抬。

“我们想打羽毛球。”方筱说。

“一小时二十,押金一百。”阿姨头也不抬。

方筱从口袋里掏出钱,租了一副球拍和一桶球。球拍是借的,手柄上的胶带已经有点磨损了,但还能用。球馆很大,有七八片场地,但只有两片有人在用。一片是两个中年男人在打双打,球速很快,扣杀的声音啪啪的,在空旷的球馆里回荡。另一片是一对情侣,女生打得不怎么好,球总是打不到对方的位置,男生就笑着跑来跑去接。方筱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我们在角落里的一片场地坐下来换鞋。方筱从帆布包里拿出两双运动鞋,一双她的,一双我的。她记得我的尺码,没有问过我,但她记得。她蹲在地上系鞋带,系得很慢,系完一个结还要拉一拉,确认不会松。

“方筱。”

“嗯。”

“你什么时候买的我的鞋?”

“上周。”她低下头,“我猜你的尺码。猜对了。”

“你怎么猜的?”

“你穿我的拖鞋的时候,脚后跟露出来一截。”她的耳朵红了,“我目测的。”

我笑了。她也笑了。她站起来,拿起球拍,在空中挥了两下。“我不会打,你要让着我。”

“好。”

我们开始打球。方筱确实不会打。她的发球总是发不过网,不是挂网就是出界。好不容易发过来了,球又软绵绵的,飘在半空中半天才落下来。我轻轻打回去,她又接不到。球落在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脸侧。她把头发别到耳后,重新发球。

“你怎么这么笨。”我说。

“你才笨。”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你发球的时候手腕要用力,不是胳膊用力。”我走过去,站到她身后,握住她拿球拍的手。“这样,手腕转一下,球拍面朝前,不要太斜。”她的手很小,我的手包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但手心是温的。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靠在我身上。她的背贴着我的胸口,头发蹭着我的下巴。

“发一个。”我说。

她发了一个。球过了网,落在界内。

“过了!”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球馆里回荡。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很亮的光。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鼻梁上那颗小痣被挤了一下。

她又发了一个球。又过了。又发了一个。又过了。她一连发了十个,个个都过。她越打越有信心,越打越兴奋,开始跑动起来接球。她的头发在脑后飘着,毛衣的领口歪了,露出白皙的锁骨

打了半个小时,方筱累了。她坐在场地边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两瓶水,递给我一瓶。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刘雯卿。”

“嗯。”

“你知道吗,我刚才发球的时候,手在抖。”

“紧张?”

“不是。”她低下头,“是因为你握着我的手。”

“那以后我多握握,你就不抖了。”

她的耳朵红了。她没有说话,但她把手伸过来,放在我的手心里。我握住了。她的手很暖,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我们坐在场地边上,十指交握,谁都没有说话。球馆里只有那两个中年男人打球的声音,啪啪啪的,很有节奏。

休息了一会儿,又打了几局。方筱进步很快,已经能接到我打过去的球了。虽然回球的质量不高,但至少能打几个来回。她跑动的时候头发飘起来,毛衣的下摆从大衣里露出来,一晃一晃的。她笑的时候,整张脸都亮起来了。

打到最后,她跑过来,扑到我身上。她的手臂环着我的脖子,腿没有跳上来,只是整个人靠在我怀里。她的脸埋在我的脖窝里,喘着气,热热的呼吸扑在我的皮肤上。

“好累。”她的声音闷闷的。

“休息一下。”

“不休息。再打一会儿。”

“你跑不动了。”

“跑不动也要打。”她从我脖窝里抬起头,看着我,“因为这是约会。约会就要多打一会儿。”

我笑了。她也笑了。她从我怀里离开,捡起球拍,又站到了场地上。她发了一个球,过了网。我打回去,她接住了。我又打回去,她又接住了。我们打了十几个来回,球在网两边飞来飞去,像一只白色的鸟。方筱的头发湿了,贴在脸上。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

“刘雯卿。”

“嗯。”

“我好开心。”

“我也是。”

她笑了。笑得很大,大到露出了牙齿。她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亮起来了。

打完球,我们去还球拍。阿姨还在看手机,头都没抬。方筱把球拍和球放在服务台上,拿回押金。她把钱塞进口袋里,拉着我走出体育馆。外面的天已经有点暗了,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去的,云层变成了灰蓝色。风比来的时候更冷了,吹在脸上像刀片轻轻刮过。

“你等我一下。”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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