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嘛?”
“去趟洗手间。”
我走进体育馆,从另一边的门出去,绕到大楼侧面。那里有一家小花店,门面很小,夹在洗衣店和便利店之间。花店门口摆着几桶鲜花,玫瑰、百合、康乃馨,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老板娘坐在门口择菜,看到我走过来,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
“买花?”
“嗯。要一枝。”我看了看那些花,“这个。红色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老板娘。她把花递给我,找了零。红色的玫瑰,花瓣上还沾着水珠,用透明的塑料纸包着,根部裹了一小块湿棉花。我拿着花,走回体育馆门口。方筱站在台阶下面,背对着我,正在低头看手机。她的头发还有点湿,贴在脖子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裹着她的后颈。
“方筱。”
她转过身。
我把花递给她。
她愣了一下。看着那枝玫瑰,看了很久。她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要哭了”的红,是那种“我想哭但我在忍”的红。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她伸出手,接过花。她的手在发抖,花在她的手里轻轻颤着,花瓣上的水珠滑落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刚才。绕了一圈。”
“你骗我说去洗手间。”
“嗯。”
她低下头,看着那枝玫瑰。花瓣是深红色的,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边缘有一点焦黄。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花瓣,像在摸一个很珍贵的东西。
“刘雯卿。”
“嗯。”
“这是第一次有人送我花。”
“以后每年都送。”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很亮的光。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大,大到整张脸都亮起来了。
“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
“骗人是小狗。”
“好。骗人是小狗。”
她笑了。她把花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低下头,在花瓣上亲了一下。亲完之后她把花贴在胸口,抱着它,像抱着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刘雯卿。”
“嗯。”
“你低头。”
我低下头。她踮起脚尖,凑过来,在我的脸颊上亲了一下。不是很快的一下,她让嘴唇在我的皮肤上停了两秒。她的嘴唇是温的,软的,贴在我脸上的时候,我的皮肤像被烫了一下。她退回去,看着我。她的脸是红的,耳朵是红的,脖子也是红的。但她的眼神是直的,不躲不闪地看着我。
“这是还你的。”她说。
“还我什么?”
“还你送我的花。”
“那不够。花是一枝,你才亲一下。”
她的耳朵更红了。她又凑过来,在我的另一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这次停了更久,久到我能感觉到她嘴唇的温度完全印在我的皮肤上。她退回去,低下头,把脸埋进花香里。
“够了。”她的声音闷闷的
“不够。”
“够了。”
“不够。”
她在我的手臂上掐了一下,不重,但刚好让我闭嘴。
天越来越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团一团地照在地上。方筱站在路灯下面,抱着那枝玫瑰,围巾被风吹起来,在空中飘着。她的头发也被风吹起来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
“该回去了。”我说。
“嗯。”她没有动。
“车快来了。”
“嗯。”她还是没有动。
“方筱。”
“嗯。”
“下周还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很亮的光。
“好。”
公交车来了。还是那种旧旧的中巴车,座椅的皮面裂开了,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车上没什么人,我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方筱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她抱着那枝玫瑰,抱了一路,没有松开过。她的手指在花瓣上轻轻摸着,一圈一圈的,像在描一幅画。
“刘雯卿。”
“嗯。”
“回去之后,校服换回来,帽子摘了。”
“嗯。”
“花不能带进学校。
“嗯。”
“会被看到。”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我把它放在书包里。压在最下面。不会被人看到。”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风景从新修的小区变成了街道,从街道变成了田野。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车窗外面闪过,一盏,一盏,又一盏,像一条流动的河。
回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保安室里的大爷换了一个,年轻一些,正在看手机。门口没什么人。方筱走在我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我走在她后面,穿着校服,没有戴帽子。我们一前一后走进校门,谁都没有看保安室。
走进教学楼的时候,方筱停下来,转过身。
“你先回宿舍吧。”
“你呢?”
“我去教室拿点东西。”
“那我陪你。”
“不要。”她顿了顿,“你脸上的印子还没消。”
我摸了摸脸。有点烫。
“那你呢?你脸上的印子也没消。”
她的耳朵红了。“我拿书挡着。”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校服,抱在怀里,挡住了半张脸。那枝玫瑰塞在帆布包的最下面,用校服压着,只露出一点点红色的花瓣。
“方筱。”
“嗯。”
“明天。”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走廊拐角。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
我转身往宿舍楼走去。
回到406,张萍还没睡。她趴在床上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蓝幽幽的。
“你回来了?”她头也不抬。
“嗯。”
“你下午去哪了?找了你一圈。”
“出去了一下。”
“出去?你有假条?”
“没有。”
张萍把手机放下,看着我。“你偷溜出去的?”
“嗯。”
“和谁?”
“方筱。”
张萍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们胆子也太大了。不怕被抓?”
“没被抓。”
“下次别这么干了。”她躺回去,“万一被抓了,记过不是闹着玩的。”
我躺在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那行“我不想上学”的字还在,歪歪扭扭的。方筱今天说“这就是约会”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是那种——她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了的发抖。她等了一次不用躲闪、不用压低声音、不用看周围有没有熟人的机会。她等了一次光明正大的约会。她等到了。只有半天,但够了。够她想很久。
方筱的帆布包里,有一枝玫瑰。红色的花瓣,用校服压着,塞在最下面。没有人知道。她不会告诉任何人。她会把它带回宿舍,插在水杯里,放在床头。晚上熄灯之后,月光会照在花瓣上,把红色染成深紫色。她会看着它,想起今天,想起体育馆,想起公交车,想起那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