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结束以后,附中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卷子、排名、错题本、老师办公室,所有东西都回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上。沈聆也一样。她把头发又挽了起来,把桌面收得干净,重新把自己放回最熟悉的节奏里。
她本来就最擅长这个。
擅长把情绪压下去,把麻烦收拾掉,把那些不该留在脸上的痕迹一点点磨平。
可走出考场的时候,她还是看见了周既白。
他比她先一步交卷,卷子翻过去时动作懒得很。交完以后,他连头都没回,直接从前门出去了。
还是那样。
真会装。
那天放学以后,顾衡在楼梯口问她周六还去不去做动员墙,说底板都裁好了,不来他亏。语气还是一贯的自然,甚至还记得她不喝甜,奶茶要不加糖。
她本来就该过这种生活。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周既白就从楼上下来了。
手里夹着竞赛组的卷子,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走过来时,步子不快,神情也淡,这整层楼的喧闹都和他没什么关系似的。
他看见她了。
可也仅仅只是看见。
目光很短地掠过来,连多停半秒都没有,就那么从她身边擦肩过去了。
一句话都没有。
像她在他这里,和别人根本没区别。
那一瞬间,沈聆心里那股被压了整整一周的东西,忽然很轻、也很准地炸开了一点。
不是疼。
是火。
什么意思。
她很少有这种近乎过分的胜负欲。
可这一刻,它偏偏就是来了。
而且来得很纯粹。
不是因为喜欢。
不是因为吃醋。
她只是受不了。
受不了自己明明已经知道,他对她是不一样的,偏偏他还能装得这样若无其事。受不了自己被他勾起那么多情绪,他却还能维持那副高高在上、像谁都不值得他多给一眼的样子。
很好。
那她就撕开看看。
几天后,下午最后一节自习前,班主任把她叫去了办公室。
这个动作也很正常。月考第一、下周期中表彰、优秀学生发言,这些事自然就该落在她头上。办公室门半开着,风扇开得很大,把一摞作业纸吹得一页页翻。
班主任抬头看见她,先让她坐。
“状态不错啊。”老师难得先夸人,“你这次发挥得比上次还好。”
“运气好一点。”
“要是这还叫运气,那别人都不用活了。”班主任把手边一张表推给她,“周六晚上有个交流饭局,你跟我一起去一趟。”
沈聆原本还在看那张表,听见这句,眼睫很轻地动了一下。
“什么饭局。”
“学校外面的一个交流会,主办方想从附中这边请几个成绩和形象都拿得出手的学生过去露个脸。”班主任说得很平常,“你正好合适。”
露个脸。
学校、老师、别人看过来的眼光,甚至“你正好合适”这种说辞,她都太熟了。它们总披着很体面的壳,可壳底下是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地点呢。”她问。
班主任把邀请函往她那边推了推。
会馆名字印在最上面。
不是上次那家。
可够了。
够让她眼底那点原本还压着的鲜亮,一寸一寸冷下去。
班主任还在说:“人不会很多,主要是几个合作单位和赞助方。你不用有压力,过去坐一会儿,老师带着你,不会出什么问题。”
“我妈知道吗。”她忽然问。
“应该知道。”班主任愣了一下,“我昨天下午刚给她打过电话,她答应得挺快。”
当然会答应。
她甚至不用多想,都能猜到林蔓当时的语气会有多自然、多满意。像女儿又被推上了一个值得出现的场合,像她这些年费尽心思打磨出来的“沈聆”终于能继续用在正确的地方。
“老师,我不太想去。”她忽然说。
这句话一出口,连班主任都愣了下。
因为沈聆很少拒绝这种事。或者说,她一向很会判断什么时候该点头,什么时候该漂亮地完成任务。老师几乎默认,她不会在这种地方有意见。
“怎么了?”班主任下意识问,“你周六有补课?”
“不是。”
“那你——”
办公室门就在这时被人推开。
风跟着灌进来一点,把邀请函边缘吹得轻轻一响。物理老师抱着一摞竞赛卷进来,后面跟着周既白。
他大概是来交表或者签字的,进门以后目光很短地扫了一圈,先看见班主任,再看见坐在旁边的沈聆,脚步很轻地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班主任没察觉,还在看着她:“不太想去,总得有个理由吧。”
沈聆抬起眼。
办公室里风扇还在转,卷子翻页,物理老师在找签字笔,周既白站在门边,手里还拿着报名表。整个场景都太普通了,普通得像她只要说句“没事,我去”,就又能把一切重新按回秩序里。
可偏偏是在这一秒,她心里那股原本已经被压下去一点的躁意忽然又慢慢浮了上来。
更像那股刚刚还流得很顺的、因为自己终于快找回“正常生活”节奏里而生出的平静,被这张邀请函一下撞碎了。她忽然很想要点别的,更脏一点、更私一点、真正只属于她自己的东西,来把这种恶心压下去。
比如周既白。
这个念头一起,她自己都静了一瞬。
班主任还在等她回答。
沈聆垂下眼,手指按在邀请函边缘,声音很平:“没什么理由。”
“那就对了。”班主任松了口气,“你回去把时间空出来,周六我去接你。”
“知道了。”
她把邀请函折起来,起身的时候,恰好从周既白身边经过。
办公室太安静,于是她走过去那一下,校服袖口擦过空气的轻响都像被放大了一点。她没看他,只拎着那张折起来的纸,很自然地往外走。可也就是经过他身边时,指尖很轻地松了一下。
那张邀请函从她手里滑了下来。
太轻了。
轻得像失手。
纸页晃了一下,还没落地,周既白已经先伸手接住了。
动作很快。
快得像本能。
办公室里谁都没觉得哪里不对,物理老师甚至还在翻那摞卷子。
只有他们两个知道,不是。
因为那张纸并不是刚好掉了。
而她也不是真的拿不稳。
她只是忽然很想看一眼——
周既白会不会接。
事实证明,他会。
而且接得很快。
她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很快,也很短。
可眼底那点刚被压下去的冷意,偏偏又在这一瞬慢慢热回来一点。
很好。
就算别的地方都恶心,她至少还能在这里找回点痛快。
周既白低头看了眼手里那张纸。
会馆名字,饭局时间,主办单位。
“你的。”他把纸递回去。
声音好像还是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沈聆接过去的时候,指尖擦过他手背。她什么都没说,只把那张纸重新折好,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上,风也跟着停了一瞬。
而也就是这一刻,周既白忽然有一种非常清楚的感觉——
她刚才不是在求他。
也不是在示弱。
她是在投喂。
把一点不高兴、一点被家庭和权力恶心出来的烦,精准地递到了自己这里。像她心情不好了,于是就想拿周既白来压一压。
这个认知本身,就足够叫人心口发热。
周六下午,顾衡真的给她带了不加糖奶茶。两个人在空教室里改了近一个小时的标题和排版,窗外的光一点点往下沉,教室里也越来越安静。一切都很舒服,舒服得像她只要愿意,这条路真的能顺顺当当地往前走下去。
可也就是在这种舒服里,她心里那股念头,反而越来越清楚。
“你今天怎么老走神。”顾衡终于问。
“有吗。”
“有。”他看着她笑了一下,“像要去干坏事。”
“我什么时候干过坏事。”
她把改好的版面推回去,语气很淡然,眼底那点光却比平时更亮一点。
顾衡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有点说不出来的心慌,像她这句话后面明明还藏着什么,可他又抓不住。
“那你今晚早点回去。”他最后只说。
“再说吧。”
她背起书包,从学生会那边出来时,天色已经开始泛橘。风从走廊尽头一路灌过来,把她丸子头边那点碎发轻轻吹起来。她站在台阶口停了一秒,然后转身,不紧不慢地往实验楼那边走。
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很安静。
可安静底下,全是预谋。
实验楼和主楼之间那段旧连廊,傍晚最坏。
它太空,又不够空。楼梯口有人下来,只要偏一偏头,就能看见里面;可它又偏偏够安静,安静得风穿过栏杆的声音都显得太清。这样的地方,本来不该站人。
尤其不该站她。
夕阳斜斜切进来,把整条连廊照得发橘。她走到连廊中间,脚步才慢下来。
然后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