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不远处,周既白正从转角后走出来。
手里还是竞赛资料,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像刚从实验室那边出来。看见她的一瞬间,他脚步很明显地顿了一下,随即眉心轻轻压下去。
不是惊讶。
更像一种本能的警惕。
他当然看得出来,她是故意的。
沈聆看着他,忽然很轻地弯了下眼。
那一点弧度不是笑。
更像终于等到猎物自己走进视线以后,一种带着坏意的松。
然后,她开口:
“你这两天怎么不看我了?”
风从栏杆外灌进来。
周既白没出声。
他先注意到的是她今天把头发挽起来了,挽得并不很紧,耳边总有两缕碎发掉下来,风一吹,轻轻擦过脸侧,又贴回去。这个念头来得很没有道理,也很不干净,连他自己都先想了一下。
然后,他才意识到——她是在等他。
“你倒是会挑地方。”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声音很淡。
淡得像什么都没被她碰着。
“这里不好吗。”她问。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侧过了半张脸,夕阳正好落在她耳边,照得那一小块皮肤几乎有点发亮。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一句反问,他先想到的是——她明知道这里不好,明知道只要有人下来,就能一眼看见他们现在这样站着,还是选了这里。
她一贯最爱干净,最爱收拾边界。
现在却偏偏把自己放在这种地方。
“你不是最怕别人看见。”他说。
这句话一说出口,风声都像跟着轻了一瞬。
沈聆终于看了他一眼。
她来之前就知道,他总会看出来。她根本没法装作自己不在乎,可她还是来了。
“所以我现在站在这儿,不是更有意思吗。”她说。
说得还是那么轻轻松,轻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可周既白当然知道,不是。
她在高兴。
高兴他一眼就看出来。
高兴他根本不需要她把话说透。
高兴她把自己放在这种不够安全、不够体面的地方,他还是停下来了。
外头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道说话声。
不算近,却足够让人背脊一紧。像有人正从主楼那边下来,只要再多走几步,就会拐进这段连廊里。
这种时候,她本该退开的。
可她没有。
“我还以为你会来找我。”她忽然又说。
这一次比刚才更轻。
像已经不是在问,只在陈述一件她原本笃定会发生、最后却没发生的事。
周既白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
他当然想过去找她。
考场里那一眼,办公室那张邀请函,甚至那些她所不知道的瞬间,他都想过。可他也同样清楚,自己最好别动。多看一眼都嫌是逾矩,更别提真走过去。
可她现在把这件事直接递到了他面前。
像她不是来讨答案,只是故意来喂他一点甜,再看他会不会上钩。
而更恶心的是——
他明知道是甜,还是已经尝到了。
“你想得挺美。”他说。
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口气。
可沈聆像是没听见那层装出来的淡,只是低头,轻轻拢了一下袖口。她这个动作很慢,耳边那两缕碎发一下垂得更低,扫到颈边。她大概是知道的,却没立刻把它们拨开。
像是留给风看的。
也像是留给他看的。
“你这两天装得太像了。”她说。
“装什么。”
“装不认识我。”
风把他手里夹着的那页竞赛资料吹得掀起一角。
沈聆低头看见,几乎是顺手伸出手,替他按住了那页纸。
像本能。
指尖落上去的时候,连纸页都没有发出多少声音。只是她的手太凉,也太白,那一下搭上去,周既白几乎立刻就把全部注意力都转了过去。
她终于碰到他这边来了。
不是碰他。
只是碰到了他手里的东西。
“你刚才在想什么。”她很轻地问。
她明明知道,偏偏还要问。
周既白抬眼看她。
那一瞬间他几乎想笑。
因为她大概根本不知道,或者说,她其实知道,只是不肯承认——她站在这里,用这种方式看着他,问他“你刚才在想什么”,对一个本来就已经不太正常的人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周既白没回答。
他只是抬手,慢慢把她那只按在纸上的手包进了掌心里。
动作一点都不快。
反而很慢,慢得像他自己都在确认,自己到底想不想这么做。
然后,他还是做了。
掌心合上去的时候,她的指节、纸页边缘、还有刚才那点马上就要抽走的凉,都一起落进了他的手里。他的手很热,热得她几乎是立刻就感受到了。
沈聆呼吸停了一拍。
就那么一下。
她本来是来递甜头的,是来看看他会不会乱。可他这样包住她的手,不像拦,也不像警告,更像不想让它立刻离开。
外头的脚步声又近了一点。
只要再往里偏一步,就会看见他们现在这样站着——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而她居然没有立刻抽开。
这太不像她了。
可也就是在她准备把手往回收的时候,周既白先很轻地合了一下手指。
力道不重。
却像一种下意识的挽留。
沈聆心口猛地一麻。
“你高兴了?”他低声问。
声音已经有点哑了。
不是凶,也不是恼。更像他明知道她今天就是来找乐子高兴的,可他还是把这句话问了出来。
像在求一个更难看的答案。
沈聆抬眼看他。
她眼底那点很浅的、几乎近乎愉快的光还在,可里面也终于多了一点别的。不是慌,更像是她自己都没想到,这场试探会顺利到这种地步,顺到她都被反过来烫了一下。
“有一点。”她说。
太诚实了。
周既白看着她,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再说下去,他真的不能保证自己还会不会就这样松开她。
幸好外头那两个人已经走过去了。
说话声擦着连廊口远开,风又重新灌进来,把刚才那一下快要凝住的安静吹散了一点。沈聆终于把手抽了回来。
动作不大,也不慌。
可抽开的那一瞬,掌心里那点空落反而更明显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神情也已经重新收拾好。像刚才那几秒钟从来没发生过。像她依旧只是那个站在傍晚连廊里、替他按住一页纸的年级第一。
可周既白看见了她耳根那一点很淡的红。
很浅,不明显。
可就是因为不明显,才更像证据。
原来她也不是毫无反应。
“看来你这两天装得确实不太成功。”她说。
不是问,不是试探,是她已经确认了,所以才说。
周既白看着她,心里那点原本还只是隐隐发沉的东西,终于第一次长出了非常清楚的形状。
不能再让她这样。
不能总是她想来就来,想站在什么地方就站在什么地方,想把什么递给他就递给他,想看他乱到什么程度就乱到什么程度。更不能让她每一次都爽完了,还能这样干干净净地站回去。
“以后少站这种地方等人。”他慢慢开口。
语气已经重新淡下来了。
可越是淡,越像另一种更隐晦的东西。
更像在划线。
这种地方,不该给别人。
这种样子,也不该拿来给别人看。
沈聆当然听懂了。
所以她没有立刻走。
她只是看着他,过了两秒,才很轻地说:
“那要看我等谁。”
说完,她转身下楼。
那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背影在夕阳里很轻,也很坏。
她走了以后,连廊重新空下来。
周既白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眼自己刚才那只手。掌心里那点温度明明已经散了,可他还是会想起她按住纸页时手指的样子,想起自己刚才那一下根本不是拦,是留。
而也就是这一刻,他非常清楚地意识到——
下一次,她最好不要再这样。
不然,他可能真的不会只握她一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