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过后,一切就又都平回去了。
横幅拆了,主席台后面那堆音响线和折叠椅也不见了,操场边只剩被踩得发白的塑胶跑道,和一角还没撕干净的胶带印。早读照常开始,英语老师抱着卷子从前门进来,粉笔灰和单词表的味道一压下来,前几天那种被风和人声一起推高的热闹,像一下被按回了地底。
至少表面上是。
后排男生还在桌肚底下传运动会偷拍的照片,许栀把脸埋在英语书后面,边背短语边小声骂“谁家好学校运动会一结束第二天就周测”。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点人,脸色一如既往地冷酷,像根本不记得自己前天还在主席台边的和颜悦色。
沈聆坐在窗边,把周测本平平整整摊开。
她今天已经把头发重新低低束了起来。没有碎发乱晃,低头写题时,神情淡得很,整个人又回到了最熟悉的样子。
好似那天的喧闹,不过是一场被风吹起来的梦。
可她自己知道,不是。
早上进校门的时候,她路过操场边那条道,旧储物间的门正半开着,里面还堆着没来得及搬走的奖牌绶带和纸箱。她的目光只停了半秒,把那天储物间里闷热的灰味、门口挡光的人影、还有那块被她碰过一下的金牌,一下子就一起蹦了出来。
很烦。
所以她宁愿低头写题。
早读结束时,广播站那个高一学妹又抱着稿子从前门探头,小心翼翼叫了声“学姐”。
许栀在旁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你们广播站离了她是不是活不了。”
学妹脸一红,小声说:“我觉得……差不多。”
沈聆没笑,只低头翻了两页。她说话的时候还是不重,甚至有点淡。可偏偏越是这样,越会让人把注意力全放到她身上。她不需要多热情,也不用特意安抚谁,就已经足够让人觉得:学姐什么都懂,学姐说得对。
这就是她在学校里的生活。
被人期待,被人依赖。
一切如常,顺理成章,甚至可能有点无聊。
等稿子改完,教室里的人声也一点点浮起来,后排开始对答案,前排女生把卷子翻得哗哗响。沈聆把笔按回桌上,终于抬眼往窗外看了一下。
对面高二三班在上物理。
窗户开着,阳光斜斜照进去,黑板上写了半面板书。她看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周既白从后门进来。
他手里夹着本竞赛练习册,头发还是那样,没怎么管。明明还是晚到了教室,偏偏还是带着那种很薄、又很压人的劲儿,还是会让人第一眼先看到他。
他坐下以后,随手把练习册丢到桌上,整个人往椅背里一靠。
还是那副死人样。
沈聆收回视线,低头去翻数学卷。
动作很自然。
可她自己知道,看见他的那一秒,心口还是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喜欢。
不是心动。
更像某种已经被压下去、却还没好透的后遗症。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公告栏边还围了不少人,正看运动会照片精选。许栀凑过去看了两眼,回来就撞她肩膀,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
“你主持那张被夸疯了,说你像什么白月光。”
沈聆没接,原本想直接走过去,余光却还是扫到了一眼。
她那张照片旁边,正好贴着周既白四百米冲线后的抓拍。一个站在广播台边,发丝被风吹得有点散,侧脸干净得发亮;一个刚冲过终点,肩背绷得很紧,额发是湿的,轮廓沉得发冷。
路人:“这两张放一起好配吧!”
很荒唐。
荒唐得她一路走到食堂,都还记得那两张照片并排贴着的样子。
明明什么都没有。
沈聆没再往下想。
再想,就显得她自己有病了。
补课班下课时已经九点四十了。
数学老师拖了堂,最后那道大题讲了快二十分钟,讲到一半他自己都烦,把粉笔一扔,站在讲台上说:“会的已经会了,不会的明天早上起来继续恨我。”
底下笑倒一片。
等人散得差不多,教室里只剩三四个还在收卷子的。沈聆把讲义和草稿纸整理好,按顺序放进书包里。她今天穿的是白色薄毛衣和校服裤,头发低低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很干净,像只有夜里才会出现的,从黑漆漆的教室走出来的一小块月光。
周叙站起身时,顺手把滑到她桌边的一张卷子推了回来。
“你今天最后一题少写了一步。”
沈聆动作顿了顿,低头一看,果然少了一步。
这种低级错误,她平时很少犯。
“看来我今天状态不太好。”她说。
“是太累了。”周叙收好笔袋,语气还是那种平常的关心,“你最近看起来一直都挺累喔。”
沈聆抬头看了他一眼,最后只说:“还行。”
周叙没拆她这句“还行”,只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前台老师正准备锁门,抬头看见他们,笑着打趣:“你们两个又是最后走的。”
周叙很自然地接了一句:“这不是舍不得走,替您多开会儿灯嘛。”
“少来。”前台老师白他一眼,“快走,十点我要关门。”
一楼感应门打开时,夜风一下扑进来。
有点冷。
沈聆站在门口,低头看打车软件。圆圈转了半天,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附近车辆较少,预计等待18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