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单元门下,电梯需要刷脸,镜面映出两人的影子。刘砚棠比七年前高了些,西装袖口露出的手表链磨得发亮,许知禾忽然注意到他左胸口袋里插着支钢笔,笔帽上的金色纹路是公务用笔的样式。
“顶楼。”刘砚棠按下按钮,电梯上升时的失重感里,他忽然开口:“对了,我表弟住对面,有时候也住在我家。”
许知禾愣了愣,随即笑了:“你表弟?那个总跟在我们后面,喊我‘禾哥’的小屁孩?”
“嗯”刘砚棠的嘴角似乎弯了弯:“这里离我姑姑律所也近,以后等他实习了方便在律所实习——昨天他还念叨,说当年欠你一块提拉米苏呢。”
电梯门打开,走廊铺着浅灰色地毯,穿白色运动服的少年正蹲在前面,手里拿着根火腿肠,逗着一只威风凛凛的德牧。
听见电梯声,少年回过头,脸上立刻绽开个灿烂的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正是万佳宁,只是比七年前高了一大截,眉眼间有了几分刘砚棠的影子。
“老哥!禾哥!你们回来了。”他把火腿肠塞给德牧,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我哥说你今天到,我特意请假过来的!”
那只德牧也跟了过来,尾巴摇得像个小马达,凑到许知禾脚边闻了闻,湿漉漉的鼻子蹭得他脚踝发痒。
“它叫黑风。”万佳宁拍了拍德牧的脑袋:“是一直退役警犬,它因为太不稳重了被退役找领养的,后来被我老哥养了”
刘砚棠打开隔壁的房门,指纹锁“嘀”地一声弹开。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远处的海岸线,暮色把海面染成蜜色。
“随便坐!”刘砚棠脱下西装外套,搭在玄关的衣架上,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北京牌手表的表链在灯光下晃出细碎的光:“佳宁,你给你禾哥泡点茶,我去做饭。”
许知禾在沙发上坐下,墨玉不知何时跳上了茶几,正用爪子拨弄一个玻璃罐,罐里装着块赭红色的石头,是他从老家寄来的,当时说要给刘砚棠刻个印章,后来匆忙离开忘了带走,没想到被收得这么好。
万佳宁凑过来,小声说:“禾哥,我哥上周特意打扫好了客房,还买了你爱吃的草莓,说你八年前总念叨这种草莓很甜呢。”
许知禾的耳尖有点烫,抬头时正好对上刘砚棠看过来的目光,对方的眼镜片反射着灯光,看不清眼神,只觉得那目光落在身上,像榕树叶筛下来的光斑,暖融融的。
“对了——”刘砚棠端着草莓走过来,放到他面前。
“你住那间屋子,租房合同你看好签字就行。”
许知禾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暴雨夜,两人挤在一辆电动车的雨衣里,雨打得雨衣噼里啪啦响,刘砚棠在他耳边喊:“等你在这里找到工作买房了,给我留间屋子,房租少不了你的。”当时只当是墨玉跳上他的膝头,用脑袋蹭他的下巴,金瞳在灯光下亮得像两颗小太阳。黑风趴在脚边,尾巴扫着地板,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远处的海岸线亮起一串灯,像掉在海里的星子。
刘砚棠往他杯里续了点热水,茶香混着远处的海风飘过来,许知禾忽然觉得,那些被时光拉开的距离,正在这杯茶的热气里,一点点缩成掌心的温度。
万佳宁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跑进客房又跑出来,手里举着本相册:“学长你看!这是八年前毕业旅行时拍的,你当时说这张拍得太傻,非要撕掉,是我哥抢下来藏着的!”
相册翻开的那页,是在鼓浪屿的沙滩上,许知禾被海风掀飞了帽子,正伸手去抓,刘砚棠站在他身后,悄悄比了个V字手势,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把皮肤晒得发亮。照片下面写着行小字,是刘砚棠的笔迹:等你回来,再带你看鹭门的海。
许知禾的指尖抚过那行字,墨迹已经有些淡了,却能看出当年写得很用力,笔尖戳破了纸页。他回头看向厨房,刘砚棠正在烧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北京牌手表的指针悄悄滑过八点,秒针走动的声音,像在为八年前的约定,轻轻敲下了一个温柔的注脚。
客房的窗户正对着小区的凤凰木,雨后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层红毯。书桌上摆着盏宣纸台灯,旁边是个翻开的笔记本,第一页画着幅简笔画——两个少年坐在电动车上,雨衣被风吹得鼓鼓的,旁边写着行字:“等你回来”
许知禾的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忽然笑了。原来有些约定,真的能穿过八年的风雨,像热带的绞杀榕的气根,悄无声息地扎进土里,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就长成参天的模样…少年戏言,没想到八年后,真的住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