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常应声的瞬间，面前空无一物的空气便散发出不祥的黑色，光线缓缓扭曲，幻化出颀长的人形。

长发及腰，眉目昳丽，被魔气染红的瞳仁妖异惑人，一身绫罗绸缎珠玉琳琅，看着就累赘，丝毫不像真刀真枪打下疆土的魔尊，说是魔尊的脔宠还差不多。

是十年前的季无虞，头发还没剪短，衣服也还穿得比较严实。

陆知常连胡须都没动一下，上下打量了眼前的“季无虞”，发出不屑的声音：“花里胡哨。”

花里胡哨的“季无虞”闻言并不动怒，只从腰间抽出一把镶金嵌银的铁扇，笑眯眯地觑着他，手指微动，扇面“噌”一声打开，机括声响起，扇骨边缘闪过寒光：“是你不懂欣赏，亲爱的。”

“他”手腕翻飞，沉重的铁扇绕着指尖转了个漂亮的花样，合拢收回时，四周青竹齐刷刷倒了一片。

“宝贝儿，识相点，认输吧，好吗？”幻觉语气轻佻。

【咯咯咯咯咯嘻嘻嘻嘻嘻……】

蛙虫鸣叫似的鬼叫再度响了起来，音调逐渐拔高，渐渐变作尖细刺耳的笑声，在他耳边盘旋不去，像是对自己的招数很得意，又像是有恃无恐的挑衅。

陆知常懒得理它，盯着眼前的幻影，缓缓翻了个白眼。

他弓起脊背，尾巴在地上拍起尘灰，喉咙里发出低吼，一系列信号只表达同一个含义——

废话少说，开战！

真是开玩笑，他连正品都打过，还能怕一个冒牌货？

而“季无虞”到底还是听命于水鬼的幻影，见此也不多说，挽起铁扇，轻笑一声，卷着浓浓黑气袭向陆知常。

陆知常闪身避过他手中铁扇，耳畔紧跟着便划过锐器破空之声。

好在他对季无虞的风格了如指掌，早有预判，侧身一滚，三根钢针便结结实实扎在了青石板上。

砰的一声，石板四分五裂，连着底下的泥土都翻出来不少。

这回可不是水鬼的幻术把戏了。

陆知常感觉自己右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季无虞平生爱好有二，一为妖兽，二为机关术，那一身零零碎碎看似无用的装饰，实则都是夺人性命的暗器。

而这个“季无虞”竟连这一点都能复刻，而且威力可观，就算比不上真身，却也足够把现在的陆知常吊起来打。

饶是自负如他，也不得不承认情况有些危险。

就连水鬼都没想到“季无虞”有这么强。

它这幻术厉害是厉害，可本来只是厉害在能以假乱真，用亲近之人的模样蛊惑人心，令人难以下手只得放弃抵抗，谁曾想能化出这么个大杀器？

林中飘荡的怪异笑声被魔尊大人的实力震慑，停滞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张狂大笑。

【嘎嘎嘎嘎嘎嘎嘎！小猫咪，这下你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了，乖乖留下来做我的猫吧！】

陆知常：……

陆知常：？？！

说话了？！他还以为这水鬼怨气过重早已丧失了自我意识，没想到居然是会说话的吗？！那方才鬼哭狼嚎的是什么意思啊！

水鬼显然误解了他震惊的理由，愈发得意忘形，鬼气震得竹叶沙沙作响：【像你这样的小猫咪，生来就是要被姨姨吸的！】

陆知常的动作微妙一顿，大尾巴在半空中未能及时收回，又被扇子削掉了两根毛。

水鬼字里行间透出的狂热十分耳熟，耳熟到他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了今早某人起床时的场景。

季无虞把整个脸都埋进他的尾巴，一顿猛吸，把他本来柔顺的尾巴毛蹭得乱七八糟，他出门前舔了好半天也没理明白，直到现在还乱着，看起来愈发蓬松。

他回头看了眼尾巴毛，眸色幽深起来。

在千机扇再度携鬼气飞卷而来时，陆知常四爪踏向扇面，借力起跳，精准降落在季无虞的头顶上。

——那里机关最少。

“季无虞”：？

水鬼：？

幻影虽能模仿本人言行，却终究没有本人的智能，像是被植入了简单指令的低级人工智能。

在往常与魔尊对战时，陆知常从来没有做出过这种“一屁股坐在他脑袋上”的举动，这超出了“季无虞”的处理范畴，指令无法运转，原本灵活的动作僵直了一瞬。

水鬼反应极快：【抓住……】

陆知常比她更快，他毫不留情地薅住幻影浓密乌黑的长发固定身形，往满脸呆滞的“季无虞”眼前垂下一根大尾巴，诱惑地扫了扫：“想摸尾巴吗？”

水鬼：？？？？？

什么？

不远处，幻术之外，水鬼倍感莫名其妙，这是什么招数？这只异常厉害的猎鬼小猫是黔驴技穷了吗？

痴心妄想，她的幻影只为了诱捕猎物而存在，就算小猫咪再可爱，也不可能会去摸……

摸了。

她的幻影，满脸幸福地摸起了猫尾巴！

她还没摸到呢！快给她把小猫咪呈上来！

而那条诱人的猫尾巴甩在“季无虞”前面晃来晃去，引得本就智商不高的幻影全被毛绒控的本能支配，像个眼前被吊了胡萝卜的驴，丢了兵器，乐颠颠地丧失了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