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常看见了合拢的竹林。

竹枝交错，根根挺拔笔直，飞速挤入道路的缝隙，石板承受不了如此急剧的挤压，吱嘎作响，而后爆裂，裂纹如山崩般飞速向他脚下蔓延而来。

但在绛雪眼中诡异难解的景象，在陆知常看来，不过是雕虫小技。

布偶猫岿然不动，一点灵光在蓝眸中流转，那挤挤挨挨的高大竹枝便在他的注视下渐渐化作了虚无的幻影，石板重归平整，裂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乃幻术，与水鬼先前困住那夜跑者的浓雾异曲同工。

只是水鬼生于水中，以水雾为媒介引诱生灵是如吃饭喝水般的本能，想要凭空生成如此逼真的竹林，却是另一回事。

“鬼把戏。”陆知常轻嗤一声收回视线，并不放在心上。

这种骗小孩的戏法他见得多了，这只水鬼还不够入他的眼，从前在他面前舞弄幻术的，可是某个魔域至尊。

季无虞性格惫懒，屁股上长了刺似的，从小就坐不住，不爱修行正统的符咒武艺，只爱琢磨偏门左道，涉猎广泛，也曾跟着专擅此道的老魔修学了几招幻术。

偏偏天赋好，悟性高，学什么都快，很快就成了个中好手，害得陆知常连着吃了几次败仗，逼得没办法，只能下了大功夫去琢磨破解幻术的法子。

不想了，想起那人就生气，布偶猫耳朵向后压平，尾巴不耐烦地甩着，加快脚步往深处走。

不知何时起了雾。

轻薄的水雾贴着地面，绕过遍地青竹，自四周向陆知常所在之处缓缓包围而来。

起初只是如轻纱般的一层，让视野变得朦胧，并不起眼。

温水煮青蛙一般，白雾渐浓，青竹光滑的表面挂上串串露水，不知不觉凝滞在林间的水汽已经浓重到令人举步维艰。

视野受限，呼吸受限，布偶猫却依旧维持着原本的步调，脚步轻快地往前走，好像没有察觉危险的来临，也没受到浓雾的丝毫影响。

【咯咯咯咯……】

出了两招都被他无视，藏在暗处的鬼自觉面子挂不住，恼恨万分，鬼气外溢，扫得竹林东倒西歪地颤抖起来，四面八方传来阴森的怪声，好似金戈相击，又似蛙虫嗡鸣。

陆知常终于有了反应，停下脚步，抬头向四方张望，脸上却没有半分畏惧的神色，眸光流转，反倒露出笑意。

“忍不住了？小鬼。”

几个月大的布偶猫细声细气，音色柔软，本来应该是很招人喜欢的，却被陆知常冷冽傲慢的语气搞得像是在挑衅。

那辨不出方位的怪声自觉被讥讽了，气得陡然放大了音量，吵得人耳根疼。

如果是个普通人来了，肯定要被这声音逼疯，但陆知常的耳朵常年经受季无虞歌声的摧残，坚强得很，这会儿还颇有余裕，只觉得这鬼是个沉不住气的急性子。

急性子也挺好，适合用激将法。

“呵，还以为有多厉害，原来只是个不敢露面的胆小鬼，也罢，你就在这鬼把戏后面好好躲着，祈祷泰山府君保佑，不要被我抓到尾巴，抽得魂飞魄散吧！”

陆知常嘴上故作讥讽，言辞激烈，眼神却平静锐利一如往常，默不作声地将神识外放，在浓雾中飞速向外圈扩散，以惊人地速度将整座竹林真实模样在脑中勾勒清晰。

雷劫之后，他经脉受创，本命法器也沉睡在丹田深处无法唤醒，能调动的灵气可谓稀少，实力大减，但神魂的境界却不受这些影响，强横如昔。

——找到了。

布偶猫微眯的双眼骤然圆睁，凌厉视线穿透重重迷雾，直刺藏身于幻影之后、由于愤怒而泄露行踪的鬼魂。

一瞬间，雾气、竹影、怪声，消弭于无形，只余雨后愈显苍翠的竹林静悄悄地伫立着，人畜无害。

他无声张口。

——找到你了。

猫爪拍地，早已在脚下画好的移送符燃起幽蓝火焰，顷刻包裹住白绒绒的猫身，一呼一吸间，陆知常闪身出现在水鬼气息最浓的地方。

水鬼周身环绕着浓浓的黑气，半边身子浸在水中，看不清楚模样，只能朦胧地瞧出一个人形。

它讶异地向上抬头，完全没想到陆知常会来得这么快，只来得及发出疑问的声音：【咯？】

陆知常不语，只对它亮出爪子。

【咯——！】

这一招没有留手，远比当时打吊死鬼的一爪要迅捷凌厉得多，环绕在水鬼身边的鬼气本能地环绕成团，试图保护它的主人，却在触碰到那缠绕着蓝色火焰的猫爪时如冰雪般消融。

刺啦！

防护手段无效，水鬼的躯壳毫无抵抗地被劈做两半，发出近似油入热锅似的声响，消散在水中，只在空气里留下淡淡的焦臭味。

陆知常落在岸边，过于蓬松的尾巴毛沾上了一点湖水，混着岸边的泥土，他嫌弃地皱了皱眉，左右摇晃着大尾巴，想把泥点子甩下去，用的力气很大。

过了片刻，布偶猫放弃这一不切实际的念头，抬眼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这里是在竹林健身步道的中间路段，开辟了一片空地，放了石质的茶桌板凳和棋盘，供路人歇脚赏景，只是湖滨公园声名在外，就算有游人也顶多会在外围转几圈，不可能有喝茶下棋的余裕，所以桌椅久无人用，就成了水鬼的地盘，处处都爬满了青苔和水渍。

陆知常蹙眉。

坦白说他有点烦躁，也不全是泥巴的原因。

他总觉得太简单了。

依进来之前他远远瞧见的那股鬼气来看，水鬼的强度绝不止于此。

而且……

陆知常脑中电光一闪。

而且，那些丢了的猫崽去哪了？！

林中未见尸骨，湖边未有血气，他方才那一轮探查，也没有捕捉到那只水鬼之外任何魂魄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