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因为失血过多而青紫的嘴唇无意识张开些许,看向少女的双眼瞬间有了生命力,呼吸都急促了不少。
“我、咳咳、猜的。”
他捂住嘴不住咳嗽,将喉管里的淤血都咳了出来,手不住颤抖,但尹萩却能看到他的嘴角上扬,莫大的喜悦即使用手也遮挡不住。
看来这个人真的很想活。
尹萩下了定论。
随风环视了下四周,这里是一个山洞,山壁挡住了初春的寒风,火堆的温度缓缓在狭小的空间中扩散。
他撑起身子靠在山壁上,初次观察起没有把丝毫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的少女。
对方的打扮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小姑娘,就算是对如今重伤的自己也造不成任何威胁。
“是你架着我来的吗?”随风心道自己个子还算高大,尹萩看起来如此瘦小,是如何把自己架到山洞里的。
“架不住,拉着脚拖过来的。”尹萩似乎明白随风所想,云淡风轻地答道。
随后少女又想起过程的艰辛,加了一句:“长这么大个子作甚,比我家犁耙还重。”
难怪背后和脑袋这么疼,原来是一路被石子磕的。
随风有些后怕地摸了摸脑子,还好,没磕傻。
打量了下身上的伤口,随风发现自己零零碎碎裹上了不知何处撕下的布条,歪七扭八看起来狼狈又奇特,看得出包裹的人并不擅长这种事。
他又抬眼仔细打量起谜一样的少女,她身着样式简单的暗色裙装,和村头邻家小妹无二,虽不起眼但也整整齐齐,看得出出身并不是大富大贵人家。
少女的容貌几乎都被垂下的黑发遮挡,看不真切,只有那两端垂下的嘴表明她现在似乎很不耐烦。
然而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下,少女的举手投足却隐隐透着些许良好的世家风范。
但要说是哪家家世纯良的大小姐,独自出现在这荒郊野岭还帮陌生男子包扎伤口,无论如何都难以想象。
随风突然想起自己正在乱葬岗,所有的随身物件都已丢失,现在这止血的布条哪来的?
“知道这里是哪儿吗?”尹萩像是有看透人心的本事,还未等随风问出所想就斜眼问了一句。
“乱葬岗。”
尹萩随手往洞口一指,道:“看到那边的尸体堆了吗?那儿扒的衣服。洗过后烤干撕开的,放心,我挑的最干净的。”
“……”
即使是随风干了这么多年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行当,对尹萩这不知该称为大胆还是粗神经的性格也是无言以对。
“多谢姑娘还给我敷了草药。”随风想了想还是道谢了一句。
“哦,我也不认识草药,乱拔的,没想到还有点用处,没毒真是太好了。”
“……”
“不过你居然活过来了,真是命硬。”
随风由衷地点了点头。
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被这样折腾居然没死,如果能回去,大概算是一桩奇闻了。
尹萩不知不觉坐在石上发起了呆,随后猛地惊起把烤着的鱼拔了出来,不满地撇了撇嘴:“焦了,这个给你。”
说着一甩手把糊了的鱼抛开,随风赶忙接了。
鱼很烫手,还有点烤焦,没放盐,味道并不好,但随风依旧忙不迭地啃了起来,仿佛在吃山珍海味。
尹萩端起另一只鱼,细细地咬了一口咽下,很快便小口小口吃完了这在荒郊野岭难得的食物。
两人相对无言,只剩下火堆在黑夜中炸开缕缕火星。很快,重伤未愈的随风陷入了深深的睡眠中。
尹萩见人已睡着,轻步走到男子身边,弯下腰来,两指轻点随风胸膛。随风的衣服早已破破烂烂,如今两襟微开,露出裹满布条的结实胸口,上边还渗出不少血迹。
少女轻轻念着什么,抚上胸口的两指间如同穿针引线一般勾出了一丝银线,微微泛着幽光。
纤手一翻,银线跟着抽出长条离开了男子的身体,如白蛇一般,舞动在空中便被尹萩回手握着了。
走出洞口,深夜的乱葬岗呼啸着风声,像是无数人躲藏在乱草中嘶喊。
抓着银丝的手向前伸出,少女低语道:“今日路过此地借各位鬼力一用,救人一命,也为各位积些阴德。”
银丝随着风抽动,蛇一般在空中晃动着身躯,尹萩一挥袖,那银光便向空中散了开来,蓝色的荧光弥漫在空中,很快就消散了,只剩下风中回荡着些许喃语。
“至此散去,不恋凡尘。”
再睁眼时已是天亮,刺眼的阳光射入洞内,随风坐起后检查起身上的伤口,胸前本是贯穿的伤口居然已经开始愈合。
甚至没有发烧,疼痛感也不明显。
随风胡思乱想着看了看四周,少女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摊已熄了还带着余温的火堆。身旁摆着一套衣服,估摸着是尹萩又不知在哪具尸体身上扒的。
思及此,饶是随风也不禁打了个寒颤,自己这救命恩人真是不比常人。
看了眼自己身上快碎成布条的衣服,随风还是乖乖换上了尹萩给的这套。
扶着山壁慢慢走出洞穴,正看见尹萩拿着匕首蹲在歪脖子树下拿墓碑垫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比划着。
少女的皮肤很白净,却不是病态的苍白,在阳光下还透着些许红润,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光彩,如若不是看到她此刻的动作,怕是会认成哪位养在深闺的小姐。
手起刀落,一条鱼已被开膛破肚串在了削好的树枝上,动作利落得却与深闺小姐相去甚远。
看到随风扶着山壁站着,尹萩丢来一根把杂枝都削没了的长棍。
“醒了?那边下去有条河,洗洗你那没法见人的脸去。”
我还是个重伤病人。
随风心里想着,又有种没来由的笑意,总觉得少女虽然语气不饶人,却没法让人讨厌,反而不由自主生出亲切感。
重伤病人捡起地上的长棍一瘸一拐地下了坡,在河边将脸细细清洗了一番,又舀了水简单清洗了没有伤口的四肢,将厚厚的泥土和血垢洗净。
“还算人模狗样。”尹萩对他的脸给了一个评价。
随风失声笑了出来,近日来压在心里的烦闷、委屈、不安都像被一缕阳光扫了个干净。
吃着手里的鱼,随风问道:“你很擅长野宿?”
“山里的孩子,总是要会很多东西才有命活着,何况现在世道并不太平。”
“你家在山里?”
“我这还是第一次出山,就捡到了你这个倒霉鬼,要不是你,我已经到鹊镇了。”尹萩狠狠咬上烤鱼,把烤鱼当做随风,“好在跑得够远大伯也追不上了。”
“离家出走?”
尹萩歪了歪脑袋道:“也可以这么说吧。”
一个姑娘家孤身一人离家出走,还在乱葬岗里捡了个不知底细的陌生男子,扒了尸体的衣服撕成条给人包扎。随风只觉得这天底下再也遇不到这样的奇人了。
夜幕再临,两人吃饱喝足躺在乱葬岗的空地上发呆,看下弦月在云层穿梭。身后是成片的乱石碑,难闻的气味虽然依旧飘荡在空中,但不知是不是由于有人在身旁,此刻的乱葬岗少了些许阴森恐怖,连月光都明亮了几分。
“你能自己走动了,我天亮便离开。”
按计划尹萩已经到达城镇,只是为救人在野外耽搁了两日。
随风陷入了沉默,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我也是一时兴起捡了你,你可千万别想着什么报恩,麻烦。”尹萩翻身坐起,眼神飘向远方,“就当萍水相逢,明儿就分道扬镳吧。”
“嗯……”随风随意应了声,心里却不知在想着什么。
夜色无声,只剩下歪脖子树的枝丫低低地和着风声的吟唱,引导人们进入梦乡。
清晨,尹萩收拾好包裹,利落地挎在身后,便向着乱葬岗的小路走去。
树影婆娑,歪脖子树下已站了一人。
“你立在这当路牌呢?”尹萩准备绕开这个碍事人形路牌,却被对方拦了下来。
随风两手作揖,脑后的发带随风飘舞,带动长长的马尾向旁散开,洗干净的俊俏脸庞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嘴角的犬牙若隐若现。
零碎的阳光透着树叶的间隙洒下,打在青年身上泛起柔和的金色,黑色的发梢此刻满是暖意。尹萩不禁想到,怎会有人与日光如此相配。
“在下身无分文,又无处可去,小姐于我有救命之恩却无以回报,只好以身相许了。”
乱葬岗中,歪脖子树下,男子与少女因为一句话,便就此在漫漫俗世中系下不解之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