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虽小,也五脏俱全,白日里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行人交错往来亦是热闹非凡。镇上唯一一间可称为酒楼的食肆,此刻也不乏食客端坐,筷子声、交谈声充斥着不大的堂间。
只听一声清爽欢脱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小姐,那边还有座!”
随着声音望去,只见一名身着劲装的青年男子迈步踏进楼里,脑后高高束起的马尾也随他身形左右摆动,脸上洋溢的无邪笑容像是将身后的阳光也引了进来,直晃得人心神一暖。
男子走进大堂,一眨眼便将跑堂小二挂着的抹布顺在手上,径自擦起了角落空着的桌椅。抹布一阵翻飞,桌椅已被收拾得一尘不染,待旁人反应过来,也不过一息间而已。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回身喊道:“小姐,已收拾干净了,快过来坐。”
这样俊朗的男子竟是他人下仆,堂内众人不由得思索这小姐该是怎样的大家闺秀,也回身向外望去。
只见一只布鞋迈入,却是一袭粗布裙摆映入视线,众人又不禁有点失落,心想莫非只是个丫鬟。
少女肩挎着不大的包袱,睫毛藏在垂下的青丝间,眼睛看不透思绪,却隐隐间带着一丝凉意。与青年男子透亮的气息不同,少女脸上寻不到一分笑意,她直直朝着男子走去,让众人大致看到了她的样貌。
少女一身暗沉颜色,齐腰的黑发几乎将上半的身子都埋入阴影中。她的眼眸也被随意垂下的发丝遮挡,只随着步伐露出几分精光,如若夜晚看到,说不准会被误认为女鬼出没。
偏偏这少女虽显冰冷却不至于拒人千里之外,让人厌恶不起来。
“小姐,坐。”
欢悦的声音响起,少女毫不客气地取下背上的包袱便坐下了。似是习惯了少女的冷漠,男子积极地布上筷子,唤来小二点菜。
那少女竟真是小姐,众人也不免几分失望,总觉得这清秀男子可惜了。
然而二人一冷一热,一动一静,又是说不出的和谐。想着众人又恢复了原先的交谈,将短暂的安静抛在脑后。
菜很快便上齐了,两素一荤,男子不时给少女布菜。
“小姐,这个好吃,多吃点。”
“别叫我小姐,我本就不是你什么人。”少女清亮的声线打断了男子的殷勤,透出些许不满。
“可是我已以身相许给小姐了,小姐这是嫌弃我吗?”
笑容和煦的男子一脸无邪却是语出惊人,只不过大堂热闹的声音盖过了他的戏语,并无人在意。
少女冰冷的脸上竟似出现了裂纹,手里握着的木筷几欲折断。
“……闭嘴!别用这种令人误会的字眼。”
是了,两人的缘分,竟在那乱葬岗上便就结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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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败的泥土味,混合着鼻尖的血腥味。
这就是死亡的味道吗?
丛生的茅草间落着数只乌鸦,刺亮的双眼不住地张望,不时传出急切的低鸣。
【在等我死吗?】
失血过多,视线都开始模糊了。
无力地转动着眼球,眼前的景色都套着一片暗红。
破损的石碑毫无章法地簇立在四周,隐隐传来的尸臭喂和血腥味纠缠不分,一片死寂——这里是乱葬岗。
【也好,死了都不用埋了。】
男子自嘲地想着,急促地咳了两声,只有几口血沫。双手无力地扒拉着被血浸湿的泥土,想挣扎着爬起来,终究是失败了。
【我……真的要死了吗?】
脑子也开始混沌,就连思考都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可是我……我还……不想死……】
男子狠狠地咬了一口嘴唇,血腥的味道愈发浓烈,新的疼痛迫使自己清醒一些。
【不想死……不能死……】
脑子里只剩下机械的求生本能,重复着单纯的话语,化为强烈的意念,竟让身体移动了几分。
【我要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恍惚中耳畔传来杂草被人翻开,淅淅索索的声音,鞋子踏在石块上,石头翻滚的声音,往日再平常不过的声响在这死寂的乱葬岗里却犹如天籁。
【有人来了!】
强烈的求生意志让男子残破的身体动了起来,模模糊糊中感到来人越走越近。生怕这唯一的希望也离开,地上的人回光返照一般抬起了胳膊,向前一伸,便抓住了路过的脚踝。
脚踝很细,如果在平时只一用力,便能折断了吧。
是名女子。
来人似乎停顿了下来,朝地下望了一眼。
“救我……”
地上看不出人形的东西从喉咙挤出两声,就像到达极限一样剧烈咳嗽了起来。
听起来可怜极了,若是常人怕是早已动了恻隐之心。
却不想来人迅速抽回了被抓住的脚,还颇有些嫌弃地在地上跺了跺,似乎在气恼血污弄脏了自己的白袜。
脑子里不禁浮现出一名小姑娘赌气在地上跺脚的画面,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我还笑得出来。】
跺完了脚,来人转身欲走,却发现无法行进,回身一看裙角也被扯住了。满是鲜血和泥土的手死死地拽着布料,生怕手里唯一的希望也没了。
“救我……”
少女似乎叹了口气,问道:“你想活下去?”
声音带着少女的柔软,话语却让人感到疏离的凉意,回荡在空旷的夜空中,却仿佛驱散了眼前的暗红色,照亮整个天地。
“我想活下去。”
血沫溢出嘴角,全身的力气都用在手间,绝不能让这唯一的希望离开。
“不,我要活下去!”
发出最后的声音,身体骤然失力,重伤的男子终于倒了下去,只有抓着裙角的手没有丝毫松动。
“刚出山就遇到这种事,我也太倒霉了。”少女认命一般叹了口气。
黑暗的凉意浸入骨髓,耳旁响着柴火灼烧的细声,热度让四肢恢复了些许气力。
缓慢睁开粘稠的眼皮,男子第一眼便看到少女正靠着山壁烤火,火光晃动,两旁还架着两只烤鱼。
“醒了?”少女连头没回,只是微微开口。
“……是你救了我?”男子喉间瘀血消去,说话也利索了一些。
“这里还有其他活人?”
少女说完威胁地用手里的树枝戳了戳火堆,激起一摊火星,似乎男子要是再问些废话,她就要把他丢进火里当柴烧了。
“你叫什么?”少女并不在意自己毫不客气的语气,随意问道。
叫什么?
男子伸出裹满布条的手掌,借着火光轻轻握起,疼痛感在此刻甚至成为了生命的象征。
【我还活着。】
一阵夜风穿过山洞,带起了也许火星,也带起了男子散开的黑发。
“随风。”
获得新生的此刻,随风一瞬间决定了自己的新名字。
“哦,叫我尹萩就好。音同秋天的秋,草字头。”
少女并不在意随风百转千回的想法,只一边戳着火堆一边翻转着烤鱼,一股香味蔓延开来。
“萩……蒿草的萩?”
“你知道?”
一般人应不会想到这个字,尹萩颇为意外地看了眼名唤随风的男子。虽然男子的名字一听就是假名,但现下不用真名的人比比皆是,也就无需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