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的光线似乎也安静了一瞬。
我看着齐静春,他微垂的眼睫遮住了部分眸光,侧脸在光影中沉静,极力掩饰在意,而这份在意从每个细微处悄然溢出,指尖无意识轻叩桌面的动作停顿,略微紧绷的肩线,还有那看似平静实则等待的沉默。
崔瀺那戏谑不羁的札记,哪怕只是一星半点的参考用途,触及此处,便似一粒无意落入清潭的沙,悄然搅动潭底静卧的玉。
我放下手中的笺纸,起身走近齐静春身旁。他仍垂着眼,月白色的直裰衬得他肤色如玉,那副谪仙模样里,也会为细微专属而掺进一丝凡俗的清浅醋意。
心头泛起一阵细密酸软的涟漪,我在他身侧蹲下,仰头去看他低垂的眉眼。这个角度,能看见他轻颤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线。
“静春。”我轻声唤他。
齐静春终于抬起眼,眸光微动,如风皱静潭。
“崔先生的札记,只是开阔眼界的参考。”我握住他的手,那手指微凉,在我掌心轻轻一颤。我的语气郑重而清晰,“而古题要解的筋骨神魂,乃至一字一句的推敲,都是按着你当初为我定下的脉络,循着你的指引走的。”
齐静春反手轻轻握住我的手,力道温和而坚定。
“崔先生予我机会,引我踏入这片天地,我永远感激。可静春你不同……”我继续道,声音愈发轻柔,字字分明,顿了顿,迎着他深深的目光,“是你牵着我的手,教会我如何在这天地间行走,思索,扎根。那些深夜灯下的讲解,那些你为我批注的眉批,那些你特意寻来供我参详的孤本。这份心血,路途,无人可以替代。”
齐静春眸光微动,凝视我良久,眼中那层薄云般的朦胧渐渐化开,流露出其下深藏鲜少示人的波澜。
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卸下些许重负的疲惫。
齐静春伸出手臂,将我轻轻揽入怀中。怀抱并不□□,却带珍重。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柔软脆弱:“……每当你提起他,我总会忍不住想起,是他先发现了你,是他给了你踏入这片天地的契机。”
齐静春收拢手臂,将我抱得更稳了些,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息:“而我却来得这样迟。”
我心头酸软瞬间涨满,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前月白直裰微凉的布料间,感受其下沉稳有力的心跳。我轻声开口,每个字都无比笃定:“不迟,静春。遇见你,才是我最好的时候。”
齐静春没有再说话,只静静地拥着我,良久。
窗外的阳光默默移动,将依偎的影子拉长,温柔地融在一处。茶香犹在,书香环绕,这一室静谧,终于再无一丝阴翳。
齐静春微微松开怀抱,低头看我,指尖轻抚过我额前碎发。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里,此刻漾着清晰可见的只属于我的温柔。
“往后,”齐静春轻声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承诺,“你的每一页注疏,我都想是第一个读者。”
我笑着点头,握住他的手:“不止是读者,更是先生。”
“一言为定。”齐静春终于展颜而笑,眼里盛着光,唇边笑意□□水,如云开月明。他执起我的手,在指尖落下轻如蝶翼的吻。
指尖被他吻过的地方,仿佛有细小暖流,一直蜿蜒到心尖。
“你先前问我的那几个疑处,”齐静春忽然转开话题,声音重新温润起来,“我昨夜又想了想,其实还有一解。”
齐静春又开始讲解学问,条理清晰,娓娓道来。他并未放开我的手,而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指节,那触感细致而专注。
白瓷盏中,嫩绿的芽叶重新舒展开来,热气氤氲而上。
当我提笔蘸墨,书写整理,在纸上游走。他不再言语,也取了一卷书就着渐柔天光静静翻阅。间隔着半步的距离,空气里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时光在这样的静谧里,显得格外沉静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