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七八日，我身上的病气才算真正褪尽，只余些咳嗽尾声，和大病初愈后挥之不去的绵软虚乏。

这日午后，我正在藏书阁专室中，慢慢整理病中积压的一些散乱书稿。晴阳透过窗纸，空气干爽。和煦的阳光照得人有些懒洋洋的，思绪也飘忽，手中的动作便比平日更慢了几分。案头，那封崔瀺从山崖书院带来的信已妥帖收好，和那叠齐静春南下分离的信件一起成了支撑我熬过最后几日病榻时光的念想。

正将一叠凌乱的笔记归拢，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规律熟悉。

心口蓦地一跳；“请进。”

“叨扰了。”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逆光身影立在门口，一身素雅的月白直裰，似乎比记忆里更显空荡了些，挺拔却也单薄。阳光为齐静春周身勾勒淡淡金边，他的面容在光影交界处有些模糊，唯有那双望过来的眼睛依旧温润清澈，眼底蕴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更为深静。

我放下手中的东西，站起身来，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千般担忧，万般挂念，在真正见到他安然出现的这一刻，反倒堵在了喉间。

齐静春站在门口并未立刻进来，目光静静地落在我脸上，细细描摹确认。片刻，才缓步走入，反手将门虚掩。

他开口，声音比往日略显低哑，却仍是那股令人心安的清润质地，多了几分大病初愈后的温软：“看你气色，是大好了。”

我微微颔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清减了的面容上，轻声道：“嗯，已无碍了。倒是静春你……看起来清减不少，真的……都好了么？”

齐静春走到我书案对面，并未坐下，隔着案几望向我，唇角浮起安抚般的笑意：“不过是场风寒，来得急些罢了。将养了这些时日，已不妨事。”

齐静春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让两院都听闻的寒邪深重真的只是寻常小恙。他的目光扫过我案头堆积的书稿，眉头轻蹙一下：“病愈亦不宜劳神。这些琐事，待精力彻底恢复再做也不迟。”

“只是略作整理，不动脑筋的。”我解释道，见他仍站着，便转身去取茶具，“你坐，我去沏茶。前日得了些不错的岩茶，正可去去病气。”

“不必麻烦……”齐静春下意识想阻止，见我坚持，便也不再推辞，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姿态依旧端方，只是倚着椅背的幅度，泄露出倦意。

红泥小炉在窗边的矮几上静静烹煮山泉水。水沸的咕嘟声，茶叶投入紫砂壶的轻微碰撞声，热水冲入激起的茶香。细微而熟悉的声响，暂时缓和了室内的静默。余光里，能感觉到齐静春的视线一直温和地落在我这边。

将一盏澄澈金黄的茶汤轻轻推至他面前，我也在对面坐下。

“尝尝看，火气褪得正好。”我说。

齐静春依言端起茶盏，先观其色，再嗅其香，优雅如仪，然后才缓缓啜饮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片刻的眉眼。

“香清味醇，回甘绵长，是好茶。”齐静春放下茶盏，目光落回我脸上，顿了顿，他语速放缓，似乎在选择合适的词句，化为一抹歉然忧虑，“那日……雨夜仓促，后来听闻你也病倒，我……心中甚愧，亦甚牵挂。”

“不过是一场雨罢了，” 我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轻稳，“倒是静春你，奔波劳顿，又……那夜实在不该冒雨前来。该直接回去休息的。”

他静默了片刻，窗外的光线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或许是不该。”齐静春承认，声音更低沉了些，“但若重来一次，得知你在那里，我大概……仍会前去。”

这话说得平静，却带不容置喙的执着。

齐静春抬起眼，眸光清亮地看向我：“只是下次，定会记得带伞，而且也绝不让你再那样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