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笺寄送出的两日后，我正倚在枕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出神。忽闻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散漫却清晰的脚步声，不同于书院中任何一位弟子或杂役。

“哟，小丫头，还在这儿躺着呢？” 一道熟悉的带着些许慵懒笑意的声音响起。

我诧然抬头，只见崔瀺正斜倚在门框上，他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雪白直裰，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我病后苍白的脸色。

“崔先生？” 我忙欲起身见礼，被他抬手虚虚一按。

“病着就别讲究这些虚礼了。”崔瀺踱步进来，目光在室内简朴的陈设上扫过，最后落回我脸上，唇角似笑非笑，“脸色这么差，看来那场秋雨没饶过你啊。”

我不知崔瀺为何突然来此，心中惊疑，只低声道：“偶感风寒，劳崔先生记挂。”

“记挂你的可不止我。” 崔瀺轻笑一声，将负于身后的手中那信封轻飘飘丢在我榻边矮几上，正好压在那碗半凉的药汁旁，信封纸质是山崖书院常用的略厚青笺，“喏，你们齐先生给你的。”

我呼吸一滞，目光牢牢锁住那信封，封口处是熟悉的依旧工整的齐静春私印痕迹。

“他……他病中怎可劳神写信？” 我声音有些发紧，指尖微微颤抖，想去拿，又强自忍住。

崔瀺自己拖了张椅子坐下，姿态闲适，仿佛只是来聊个寻常天，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调侃，神情复杂的意味：“他那人你还不知道？只要没昏死过去，脑子就闲不住。都病得连床都下不了，高热还没退完，能睁眼清醒了就非要让人把几日缺看的饮溪山崖两院往来的文书典籍摘要，一摞摞送到他床头，说是病中无聊，聊以解闷。谁信？”

崔瀺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我：“结果呢，翻来覆去看了几天，某日忽然把我叫去，指着那堆公文信函问我，说是近日饮溪书院递来的例行文书里，怎么少了惯常附递字迹清润工整的注疏摘要书目清册。我起初还没明白过来，后来一想，可不就是少了你这位勤勉有加，笔耕不辍，每旬必至的书吏笔墨么。”

我脸颊微热，垂下眼帘。

崔瀺继续道：“你瞧瞧，这哪里是聊以解闷，分明是借此寻人。他自己咳得撕心裂肺，脸色白得跟鬼一样，病都没好呢，还胡思乱想，要下床，能走稳路么。我看不过去，就让他行了别瞎猜，我正好要去饮溪书院找山主老头下棋，顺道替他瞅一眼你这丫头是死是活。”

崔瀺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戏谑，我却听得心头阵阵酸软，眼眶发热。那日夜雨亭中的激烈，病中缠身的苦楚，此刻仿佛都因为这千里之外、病榻之上的一份无声的寻觅与牵挂，而有了重量与回响。

“多谢……崔先生。” 我低声说，声音有些哽咽。

“谢什么，”崔瀺摆摆手，站起身，依旧是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模样，“信带到了，人也看到了，死不了。好好养你的病吧，别一个没好，另一个又添心病。”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瞥了我一眼，语气忽淡，仿佛随口一提，却带着几分重量，“齐静春那小子，看着温和，骨子里执拗得很。你……也罢，好自为之。”

说罢，也不等我回应，便如来时一般，潇潇洒洒地转身，眼看就要迈出门槛。

“崔先生！” 情急之下，我脱口喊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