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叶沉浮,水面无波。
良久,齐静春才抬眸,语气依旧平和如常,咬字似乎比平时略重了半分,带出难以捉摸的意味:“崔师兄此言倒也别致。”
我心头一跳,忽觉失言。自那次在山崖书院藏书阁,他无意间瞥见崔瀺留在我笔记上的潦草批注后,我便隐约察觉,这位素来待人宽和、气度温润的齐先生,对于那位才华横溢却行事洒脱不羁、治学路径也迥然不同的崔师兄,似乎抱有一种复杂难言的观感。那绝非厌恶,却也并非全然认同,更像是一种对截然不同的理念与性情保持距离的审慎。
“崔先生见识广博,思绪跳脱,言辞往往出人意表,令人耳目一新。”我斟酌着词句,试图缓和那微妙的氛围,“晚辈只是觉得,此说或有助于理解古乐中那些幽微复杂,难以简单界定的情愫……”
“嗯。”齐静春抬起眼,眸光沉静地落在我脸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言语的表层,直抵人心,“崔师兄确有过人之处,才思敏锐,目光如炬。他的点拨,往往能如利剑劈开迷雾,直指问题关窍,于混沌中得见清明,效率极高。”
他话锋在此处不着痕迹地一转,声音放缓,如溪水流过平滑的石面:“只是我还是那句话。学问之道,有时亦如观山。并非所有迷雾都需立时劈开,也并非所有路径都以直达为最优。在迷雾中多徘徊片刻,于迂回处多驻足沉吟,或许才能更深切地体味山中深浅百态。”
这话说得含蓄而委婉,甚至充满了对崔瀺才华的肯定。但我清晰地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并非否定崔瀺的锐利与有效,而是在以他特有的方式提醒我,学问的风景不止一种。甚至那话语深处,还藏着不愿我被崔瀺那种鲜明风格过多影响的私心。
我的心轻轻一颤,被珍视的甜意与难以言喻的悸动悄然滋生。他不仅认可我的努力与思考,更在以一种近乎呵护的姿态,小心引导并维护着我独立思考,自主成长的空间。
我低声应道,迎上他的目光:“我记下了。学问如人,各有其途。快刀斩麻固然爽利,细水长流亦见真章。”
齐静春闻言,神色稍霁,眼底那抹沉静的光芒重新柔和下来,化作更深的温煦。他不再多言此事,转而与我继续探讨《乐府古题要解》中余下的几个疑难,方才那瞬息间的微妙气氛,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是临告辞时,齐静春已走到门口,却又驻足,似想起什么,回头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对了,过几日便是立夏。山崖书院后山那条通往云溪的僻静小径旁,萤火虫该是初现了。夜色下溪流潺潺,流萤明灭,景致……尚可一观。”
齐静春顿了顿,留下引人遐想的余韵,随即对我微微一笑,拱手一礼:“今日叨扰许久,就此别过。”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一瞬,才温声补了句,“你多保重。”
我立在原地,目送他那袭雨过天青色的身影渐融入暮色渐浓的廊下阴影之中,最终消失不见。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接过那锦布包裹时,从他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
立夏那日,白昼果然格外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