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饮溪书院藏书阁中,望着日影在青砖地上缓慢移动,直至偏西。天际开始泛起淡淡的橘红时,我理了理案头书稿,将预先准备好的素纸拓包与一小盒朱砂墨仔细收进布囊。昨日已向管事的副讲报备过,需往山崖书院后山拓印几处新发现的摩崖石刻,以充实书院金石藏品。这理由应该正当且无人会细究时辰。
待到日头西斜,天际烧起层层叠叠的橘红与绛紫霞光时,终于抵达山崖书院后门。天色已是绚烂的橘紫交织。守门的苍头老仆似是认得我,只躬身一礼,并未多问,便开了侧边小门容我牵驴入院。院内此时颇为安静,大部分弟子或在用晚膳,或在温书。
我依着记忆,穿过几重清幽的院落与回廊,将青驴系在一处闲置的马厩,然后抱着拓印用具,沿着一条被暮色浸染的竹石小径,径直往后山云溪方向走去。
心绪如同怀中未压平的纸张,带着细微的难以抚平的折痕。
山径蜿蜒,草木经过一日暖阳的照拂,散发出蓬勃的、混合着泥土与青叶的葳蕤气息。越近溪涧,潺潺水声便越发清晰,如环佩叮咚,洗涤着尘嚣。
转过一片茂密的修竹,眼前豁然开朗。一弯清澈溪流自山石间蜿蜒而出,在平坦处汇成一小片浅滩,水声泠泠。
溪边一方平滑的青石上,那人果然已在等候。
广袖与衣袂在山风徐来之时轻拂,几乎与身后渐次加深的青灰暮色融为一体,唯有那道身影的轮廓,被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勾勒得清晰而挺拔,如同镌刻在这片山水间的温润剪影。
听到竹叶声响与渐近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漫天霞光正盛,为他清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眸中含着的笑意,比天边任何一片云霞都要温煦明亮。
“你来了。”齐静春温声道,没有多余的寒暄,仿佛这场暮色相会,是早已约定的寻常。
我点了点头,走到齐静春身侧,将怀中物件放在一旁干燥的石块上。我们并肩坐在那块尚存白日余温,又沁着溪边凉意的大青石上,一时都未言语,只静静望着眼前被晚霞渲染得如同画卷的溪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