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雪中梅下定情，虽未宣之于众，心境的变迁却如春水初融，无声浸润着日常的每寸光阴。在饮溪书院藏书阁的静谧时光里，那份隐秘的喜悦与期盼，成了埋首故纸时心底最柔软的底色。

这日春日午后，阳光透过高窗，在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光影。

我正于阁中静坐，专心抄录一卷乐府残篇。墨是新研的松烟，笔是齐静春前次来时赠的兼毫，落纸沙沙，心绪宁和。

忽而，一阵清越悠长的鹤鸣自远天传来，穿透了书阁的寂静。

我手中笔尖一顿，一滴墨险些污了纸页。

循声推窗望去，只见碧空如洗，一只羽翼丰洁如雪的白鹤正舒展双翼，优雅地盘旋于书院上空。鹤背上，隐约可见一道青衫人影，衣袂当风，飘然若仙。虽相隔甚远，那从容气度却已令人心折。

不过片刻，便有杂役步履匆匆地寻至藏书阁外，恭敬禀报：“山崖书院齐静春先生到访，此刻正在山长处叙话。”

心弦被那鹤鸣与来报骤然拨动，漾开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我稳了稳骤然加快的心跳，垂下眼睫，重新执起笔，试图让注意力回归眼前的字句。然而笔尖悬于纸上，却不如往日沉稳，一滴墨终究还是悄悄润开一小团晕迹。

约莫半个时辰后，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最终停在藏书阁虚掩的门扉之外。

“叨扰了。”齐静春清润温和的嗓音响起，一如既往，却比书信中的字句多了真实的温度。

我忙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袖，上前开门相迎。

齐静春今日未着书院先生常见的宽袍大袖，而是换了一身素雅洁净的雨过天青色直裰，衣料质地柔软，泛着淡淡光泽，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如院中新竹。腰间仍系着那枚温润无华的环形玉佩，随着他的步履轻轻晃动。他就这样立在廊下逆光处，身后是逐渐西斜的金色阳光，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光晕，脸上的笑容温煦而真切。

“齐先生。”我依礼敛衽，垂首问安。

话音方落，便见他原本含笑的唇角微微一滞，那双温润的眼眸里无奈一瞬。

齐静春缓步走进书阁，步履依旧从容，在经过我身侧时，极轻地几乎以气音般叹了一句：“又这般唤我……”

他语气里藏着的几分刻意的落寞与控诉，让我心头一跳，脸颊微热。自雪中梅下定情后，私下相处时我早已改口唤他静春，只是方才乍见之下，又是在这藏书阁的公开场所，那声“先生”便又习惯性地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