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的饮溪书院银装素裹,一场岁寒文会如期举行,邀集了北地各院俊彦。我因近来在书院小刊上发表的几篇札记与诗作渐得青眼,竟也获准列席末座。这于我而言,已是从前不敢想象的殊荣。
文会那日,恰是雪后初晴。
碧空如洗,阳光映照在未融的积雪上,折射出细碎晶莹的光芒。园中几株老梅虬枝盘结,红萼初绽,在素白映衬下,更显灼灼其华。宾客陆续而至,言谈间呵出的白气与梅香交融。
齐静春作为山崖书院代表,来得不早不晚。他身披一袭玄色鹤氅,领口袖缘镶着银灰色的风毛,立在最大的一株老梅下,正与饮溪书院山长从容叙话。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气度清华。似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他微微侧首,视线穿过三两交谈的人群,落在我身上,随即唇角轻扬,颔首致意,笑意温煦如冬日暖阳,瞬间驱散了我心头因初次正式列席而生的一丝局促。
文会以雪为题,众人即景赋诗。我酝酿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将昨夜反复推敲的一首小诗誊在素笺上,随众人诗稿一同呈上。
心口怦怦直跳,既有期待,更多是不安。
诗稿被收录汇编,在席间传阅品评。当我的那册诗集传至齐静春手中时,熟悉于书信往来的字迹汇成诗语落在笺上,他翻阅的动作似乎稍稍放缓。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见他垂眸凝注于我诗稿的那一页,停留的时间比看旁人诗作久了些许。
随后,齐静春从容提笔,在诗旁空白处落下数行批注。
片刻后,诗集传回我手中。我迫不及待地翻到属于自己的那一页,只见他清峻挺拔的字迹跃然纸上,墨色犹新:“竹折清响,二字得雪落竹梢,清音乍破之神韵,然折字稍厉,若易压字更显雪之沉静绵厚,且与下句梅添暗香之添字相映,一动一静,一显一隐,姑妄言之,供参酌。”
批语精到,见解独到,非深谙诗道且用心品读者不能为。更难得的是那份商榷探讨的口吻,毫无居高临下的指教意味。我凝视着那熟悉的他的字迹,温热暖流自心底缓缓淌过,方才的忐忑不安,竟被一种踏实而充盈的喜悦取代。
文会散后,众人或三三两两踏雪离去,或继续留于席间清谈,或回房休憩。
我正欲随人流返回藏书阁,一位青衣小童却悄然走到我身侧,执礼低声道:“姑娘,齐先生在后山梅林相候,请您移步一叙。”
心弦微动,我颔首应下,跟着小童绕过回廊,踏上通往书院后山的僻静小径。
雪后山路无人清扫,积雪没过鞋面,踩上去咯吱作响。越往深处,梅香愈发浓郁清冽,冷风拂面,却吹不散心头的暖意。
转过一处山石,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古老的梅林映入眼帘,枝干如铁,缀满繁密的红白花朵,在雪光映照下宛如琼玉霞彩。齐静春独自立于一株姿态最为遒劲的老梅下,玄色鹤氅与红梅白雪形成鲜明又和谐的对比。他正仰头望着枝头最盛的一簇红萼,神情专注,侧颜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清雅。
听到脚步声,齐静春转过身来,目光相接,那温润的眼眸里漾开清晰的笑意。
“这株老梅,据说已有三百余岁。”他温声道,示意我近前,“饮溪书院的岁寒三友,它居其一。花开时,香闻数里。”
我走到齐静春身侧,与他并肩立于梅下。
寒风掠过,枝头积雪簌簌落下几点,花瓣亦随风轻颤,幽冷馥郁的香气愈发袭人。我们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团团白雾,氤氲缭绕。
静默片刻,他开口道:“你的诗文,进步甚快。方才那首诗,立意与遣词都已不俗。”
“多亏……”我下意识开口,却在称呼上顿了一下。
私下相处,再叫“齐先生”似乎太过生分,可直呼其名又觉唐突。
我终是低声道:“多亏静春先生批注点拨。”
齐静春闻言,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他的脸上带着罕见却显而易见近乎委屈的无奈。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上次在听竹轩外,我不是已然说过了么?私下相处,不必称我先生。”
齐静春语气温和,眼神却专注地凝视着我,似在耐心等待,又带着点不容回避的坚持。
被他这样看着,我心底那点因礼数而生的拘谨忽然松动了,笑意忍不住从眼底漫上来。我迎着他的目光,终于轻声唤道:“静春。”
两个字出口,简单至极,却仿佛有魔力,瞬间拉近了某种无形的距离。齐静春眼底那抹无奈霎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焕然而绽的明亮而温暖的笑意,如同雪后初霁的阳光,直直照进人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