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齐静春应得自然而然，仿佛这个称呼本就该如此。

随即，齐静春目光重新投向枝头寒梅，声音里带着由衷的赞许：“我的批注帮不到什么，是你自己悟性好，肯下功夫。还记得春山雅集时我说的话么？假以时日，未必不能登堂入室。如今看来，你已踏入半扉。”

我心中激荡，抬头望他。恰好一阵微风拂过，枝头零星雪花飘落，有几片缀在齐静春玄色氅衣的肩头，甚至有一瓣晶莹停在他纤长的眼睫上，瞬间消融，留下一点细微的水光，衬得他那双总是平静温和的眼眸，此刻格外清澈明亮。

“为何……”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雪林中响起，带着迟疑，也带着积存已久的困惑与感动。

“为何一直帮我？从春山雅集解围，到山崖书院指点，再到如今……我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抄录侍女，何德何能，值得先生、值得你这般费心？”

齐静春静默了片刻，伸手，恰好接住一片被风卷落的梅花瓣。那抹嫣红静静躺在他素白的掌心，格外醒目。

他的目光落在花瓣上，又仿佛穿透了它，看向更悠远的地方。

“起初，”齐静春缓缓开口，声音沉静如雪落，“或许只是读书人的一点不忍之心，不愿见明珠蒙尘，不愿见才思困于浅滩樊笼，总觉可惜。后来，”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捻动花瓣，“是欣赏你身处微末却不自弃的坚韧，安于寂寞却内心丰盈的定力，还有埋首书卷时，眼中那份纯粹而执着的欢喜。那是在许多所谓才俊眼中早已失落的东西。”

齐静春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温润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清晰可辨不再掩饰的深情：“再后来，是见你偶尔展颜一笑时，会莫名心弦微动。是每每读到你信中新思，便觉相隔山水亦如晤对。”

他向前轻轻踏近一步，距离近到我能看清他眼中自己小小的，清晰的倒影，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清冽干净的、混合着冷梅与书卷的气息。

“我并非圣贤，亦有私心。”齐静春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清晰，敲在人心上，“这私心便是，希望今后你所有展露才华的场合，我都能在场见证。你所有需要支持的时刻，我都能在你身侧。你笔下所有清词丽句，真知灼见，我都能是第一个读到，并为之欢喜的人。”

雪花无声飘落，世界静极，仿佛只剩下梅林，雪光，和他温柔而坚定的话语。

“我知世情，更知你我之间，横亘着门第之见，世俗眼光。”齐静春继续道，语气坦然，毫无回避，“但我齐静春此生立身处世，首重本心。我心悦你，与你是否只是抄录侍女无关，与你出身何处无关。只因为，你是那个在春山雅集上认真研墨，眼神清亮的姑娘，是那个在藏书阁中细心校字，眉宇沉静的学子，是那个在月下能吟出萤火渡寒蒲，心中有丘壑的知音。”

齐静春伸出手，掌心向上，任由雪花飘落其上，迅速消融成一点冰凉的水渍：“前路或许仍有风雪，世俗之见或许如这严寒，但我愿为你撑伞，更愿与你并肩而行。不是将你庇护于身后，而是携手同行，共历霜雪，同赏晴岚。”

他的目光诚挚而灼热，掌心就那样悬在冰天雪地之中，等待着，也邀请着。

泪水毫无预兆地模糊了视线。眼前齐静春的身影在泪光中有些氤氲，但那眼中的光，掌心的邀请，却无比清晰。

所有的犹豫自卑和惶恐，在这一刻，被这坦荡而深沉的情意涤荡一空。

我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放入他等待的掌心。

他的手比我的温暖些许，稳稳地将我的手握住，一股坚定的暖意瞬间自相贴的肌肤传来，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愿意。”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

齐静春笑了。那笑容不再是往常那种温和含蓄的浅笑，而是如春雪在阳光下初融，万物瞬间焕发出柔和而明亮的光彩。

他轻轻一拉，将我拥入怀中。

玄色鹤氅带着外间的冷冽清气，但他的怀抱却温暖而坚实，将我妥帖地环绕。我的侧脸贴着他胸前微凉的衣料，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与我的心跳渐渐合拍。

“那便说定了。”齐静春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低沉温柔，不容置疑的郑重，“从今往后，青山为证，明月为鉴。”

我们在寂寂雪林中相拥，红梅纷落如雨，幽香萦绕。远处书院隐约传来钟声，悠长沉静，为这份雪中定下的誓约作证。